36.4 - 近体诗的平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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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 近体诗的平仄关系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继续谈谈近体诗的音律规则，你最该记住的是“对”和“粘（nián）”这两个概念，它们意味着近体诗最基础的音律结构。

（1）四声诗

昨天的思考题是一首诗，请你多读两遍，想想看它诡异的音调是怎么产生的。我把这首诗再读一遍：

荒池菰蒲深，闲阶莓苔平。

江边松篁多，人家帘栊清。

为（wéi）书凌遗编，调（tiáo）弦夸新声。

求欢虽殊途，探（tán）幽聊怡情。

如果你还是没能发觉异常，没关系，再试试下一首诗：

朝（zhāo）烟涵楼台，晚雨染岛屿。

渔童惊狂歌，艇子喜野语。

山客堪停杯，柳影好隐暑。

年华如飞鸿，斗（dǒu）酒幸且举。

这两首诗，作者是晚唐诗人陆龟蒙，题目是《夏日闲居作四声诗寄袭美》，一共写了四首，我选的是第一和第二首。“夏日闲居”，是说夏天闲得无聊，无聊的话，就需要玩游戏来打发时间，诗歌就是文人的一种很重要的游戏。用游戏的态度来写诗，就不需要考虑“诗言志”之类的大帽子，只要好玩就行。 陆龟蒙选择的玩法，和苏轼那首“吃语诗”一样，故意把声律规则打破到底。

第一首“荒池菰蒲深”，五言，八句，四十个字，全是平声字，所以读起来就像和尚念经，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感觉。如果你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最后一句“探幽聊怡情”的“探”字是唯一的仄声字，貌似陆龟蒙露了破绽。其实不是，唐代的读音里边有不少多音字，平声和仄声的读音都有，“探”就是多音字，在这里就是平声的读音，读成tán。

现在你可以把这首诗再读一遍，然后拿一首规则的五言律诗来做对比。我选来的对照组是杜甫的《春望》，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诗，你可以用心体会一下它的抑扬顿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shēng）簪。

这两首诗放在一起读，音律的重要性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春望》属于标准的近体诗，每个字的平仄都不是随便来的，都有严整的章法，让音步和音步之间平仄交替，在音律上构成四组对仗，在语意上构成中间的两组对仗。“感时花溅泪”的声调是“仄平平仄仄”，它的下联“恨别鸟惊心”的声调是“仄仄仄平平”。“别”在今天是平声字，但在唐朝是仄声字，严格一点说，是仄声里边的入声字。同样还有“白头搔更短”的“白”，原本也是入声字，今天在京剧和评书里还能听到它的入声读音，很像是bò，但要读得很短促。大体上说， 凡是古音里边的入声字，你可以按照现代汉语的第四声来读，并且读出短促、逼仄的感觉，就能粗略感受到原诗的音色了。

我们再来看陆龟蒙的第二首，这首诗更搞怪，第一、三、五、七句都用平声字，比如“朝烟涵楼台”，第二、四、六、八句不但都用仄声字，还都用的是仄声里边的上声字，也就是现代汉语里的第三声，比如“晚雨染岛屿”，所以读起来的感觉比第一首还要别扭。如果你注意到最后一句“斗酒幸且举”的“幸”不是上声字，而是去声字，那么恭喜你，你有很好的敏锐度，不过这个字在唐朝是按上声来读的。你在唐诗里遇到它的时候，可以读成xǐng。顺便说一句，“一觉睡醒”的“醒”虽然在唐朝也有上声的读法，但它属于平仄两读，经常读平声。这种多音字和今天的多音字不一样，并不是读音变了，意思也随着变。无论读xíng还是读xǐng，意思都一样，到底读哪个音，取决于这个字在格律上的位置。“莫厌东归酒未醒（xíng）”，最后一个字必须押平声韵，所以读xíng，“午醉醒来愁未醒（xǐng）”，最后一个字必须押仄声韵，所以读xǐng。 我们读古代诗词，经常觉得不押韵，或者声调很别扭，这是因为很多字的读音都变了，你必须对古音有一定的了解才行。

（2）近体诗的基本音律结构

杜甫说自己“晚节渐于诗律细”，年纪越大，越喜欢雕琢近体诗的音律之美。

杜甫在年轻时代，古体诗和近体诗都写，并不特别偏好哪一种，但在晚年特别爱写近体诗。近体诗从初唐发展到盛唐，形式已经很成熟了，声律上的规则反而比“四声八病”的永明时代简练很多。如果你早就觉得沈约的那套理论太繁琐，没错，确实繁琐了， 后人研究得越深越透，五花八门的规则和禁忌也就不断被“约分”掉了，为道日损，最后形成了近体诗的标准规范。

首先你要有节奏感，会打拍子。古人吟诗的时候之所以摇头晃脑，因为诗句有节奏感，头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打起拍子。近体诗基本上以两个字为一个音步，每个音步的第二个字最需要明确限定平仄，当音步相连的时候才会产生平仄错落、抑扬顿挫的韵味。在句子的关系上，第二句和第一句的平仄结构相反，这叫“对”，第三句和第二句的平仄结构相同，这叫“粘（nián）”。然后第四句和第三句“对”，第五句和第四句“粘”，以此类推，这就是近体诗最基本的音律结构。

我们还是用《春望》来做例子：“国破山河在”，这是“仄仄平平仄”，“国”是仄声字，和今天不一样，“城春草木深”，这是“平平仄仄平”，和前一句的关系是“对”，接下来“感时花溅泪”，前四个字“感时花溅”要和上一句的前四个字“城春草木”平仄结构相同，这是“粘”，但“泪”必须是仄声。“感时花溅泪”，“仄平平仄仄”，下一句要对“恨别鸟惊心”，“仄仄仄平平”。第五句“烽火连三月”，“仄仄平平仄”，和第四句的关系是“粘”，但最后一个字需要仄声，第六句“家书抵万金”，“平平仄仄平”，和上一句的关系是“对”。第七句“白头搔更短”要和第六句“粘”，最后一句“浑欲不胜簪”和上一句“对”。理解了这个模式，你自己就可以写格律诗了。

所有近体诗人都会这样写，而杜甫之所以水平高，是因为他对声音有很多很微妙的讲究。我们看他写给高适的一首五言律诗：

叹惜高生老，新诗日又多。

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

主将收才子，崆峒足凯歌。

闻君已朱绂（fú），且得慰蹉跎。

今日思考

我们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颔联，也就是第三句和第四句。按照五律的规则，这两句应该构成一组对联。确实是对联，没错，上联是“美名人不及”，下联是“佳句法如何”。“及”的古音是仄声，所以音律上没毛病。但你能不能体会出这个对联在音律上特别精致的地方吗？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做一个简单的复习：今天继续讲解了近体诗的音律规则，你最该记住的是“对”和“粘”这两个概念，它们意味着近体诗最基础的音律结构。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