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 | 杜甫诗歌的对仗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重点谈谈杜甫诗歌里的对仗,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杜甫对近体诗的形式美做了方方面面的探索,近体诗到了杜甫手上才终于发展完备。

(1)又见双声叠韵

昨天的最后,我拿出杜甫的两句诗:“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按照五律的规则,这两句应该构成一组对联。确实是对联,没错,上联是“美名人不及”,下联是“佳句法如何”。“及”的古音是仄声,所以音律上没毛病。我留下的问题是:你能不能体会出这个对联在音律上特别精致的地方吗?

细心一点的话就可以发现:“美名”是双声词,和它构成对仗的“佳句”也是双声词。用古话来说,“美”和“名”属于“来母”,“佳”和“句”属于“见母”,声母相同,这叫“同纽”。你如果看古代的诗词注本,就会遇到这些古怪的名目,它们都是音韵学的专业名词。

我们还可以再看“美名”接下来的两句,“主将收才子,崆峒足凯歌”,又是一组对联。“主将”不是双声词,但声母很像,可以算是宽泛意义上的双声,和它构成对仗的“崆峒”是叠韵词,两个字的韵母相同,而且声母还很相近。

两组对联,第一组以双声对双声,第二组以双声对叠韵,所以音色上很细腻,很讲究。我们在读诗的时候当然想不到这些,不过, 这就像唱歌,即便唱的人不懂乐理,但只要旋律动听,背后一定有中规中矩的乐理存在。

再看杜甫的一组对仗:“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上联“云移”、“开宫”双声,下联“日绕”、“龙鳞”、“识圣”双声。

再看“牢落乾坤大,周流道术空”,“牢落”是双声词,“周流”是叠韵词,以叠韵对双声。

即便是五言绝句这种很短小的诗,杜甫也不会粗放经营。比如著名的《八阵图》: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起头的“功盖”和“名成”就是用双声词对叠韵词。

杜甫在音律上的用心,单是在双声叠韵上边的安排就已经蔚为大观了。清朝乾隆年间有一个叫周春的学者,专门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写成一部《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周春是王国维的同乡,王国维后来写《人间词话》,还提到过老家的这位前辈,说他的这部书澄清了音韵学上一千多年来的误解,对文坛很有贡献。

(2)无情对、流水对、当句对

《唐诗三百首》是大家都熟悉的唐诗入门书,但你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细节:这部书在编排上,不但古体诗在前,近体诗在后,而且同在古体诗或近体诗里,五言诗在前,七言诗在后。次序的不同其实意味着地位的不同。古体诗比近体诗地位高,这是我已经讲过的。除此之外,五言诗比七言诗地位高。就在近体诗当中的律诗里看,五言律诗比七言律诗地位高。

五言律诗的定型比七言要早。七言律诗在刚刚成型的时候,不太受人重视,诗人运用这种体裁,写的基本都是一些很空泛的内容。到了盛唐时代,开始有诗人拿七律来写真情实感了,而直到杜甫来写七律,把大题材和大感受写进去,七律才真正有了地位,可以和五律并驾齐驱了。

写七律,最讲究的就是对仗。这是杜甫最拿手的,他探索了对仗的各种可能性,把对仗的潜力几乎发掘到极限。我们平常的对仗,比如“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之家庆有余”,这是很经典的春联,平仄、词性、语意,都是规规矩矩对应着的。“门第”和“之家”其实犯了“合掌”的忌讳,语义重复,但大家说惯了,也不在意。传统对仗都是这么做的,但杜甫玩出了很多花样。比如在安史之乱刚刚结束的时候,杜甫很高兴,写下一首很著名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cháng)。

却看(kān)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颈联用“青春”对“白日”,乍看会觉得对不上,这两个词风马牛不相及,但仔细一看,字面竟然对得很工整,看上去是“青色的春”对“白色的日”。后人给这种对仗起了一个名字,叫“无情对”。

杜诗的无情对还有很著名的一联:“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寻常”的意思是“经常”,和“七十”显然对不上,但是在古代的度量单位里,“寻”和“常”都是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八尺,两寻等于一常,所以从这个意思上,“寻常”和“七十”对得工工整整,没有一点毛病。

再看诗的最后两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也是一组对仗,巧妙的地方在于,上联和下联只有衔接在一起之后,才是语意完整的一句话。这种对仗,叫做“流水对”,不像传统对仗,上联和下联各是完整的一个语句。再比如《孤雁》诗里的“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也是流水对。这样的写法使诗句更有流畅感,在格律的严整束缚之下,竟然有了散文的挥洒自如的味道。

如果想要严整的感觉,杜甫可以写得比格律规范还要严整,比如“南极一星朝(cháo)北斗,五云多处是三台”,不但上联和下联对仗,上联里边还有“南极”和“北斗”对仗,下联里边还有“五云”和“三台”对仗,这叫“当句对”,对仗当中还有对仗。一个当句对的句子和另一个当句对的句子对仗,这就是精雕细琢的功夫。杜甫说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一点都不夸张。而 要把诗写到这么精细,无论在词汇量上还是在典故知识上,都必须有海量的储备才行,远不是单靠才华就够用的 。“读书破万卷”,才能“下笔如有神”,这话也是杜甫说的。

这样的绝顶高手,当然不仅会守规矩,还特别会坏规矩。杜甫晚年名作有一首《白帝城最高楼》:

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chè)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yuántuó)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

这首诗从头到尾都在违规,而且用到“之”、“者”这种散文虚词,让语意的断句和格律的断句发生了错位,读起来各种不顺。但 正是这些不顺,营造出一种杜诗特有的“沉郁顿挫”的音色,好像有许多激愤郁结在胸中无从倾吐。

再看一首《昼梦》,是说白天打了瞌睡,做了梦:

二月饶睡昏昏然,不独夜短昼分眠。

桃花气暖眼自醉,春渚日落梦相牵。

故乡门巷荆棘底,中原君臣豺虎边。

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

这首诗和上一首一样,大大突破了格律限制,但这不是杜甫故意搞怪。我们看第一句“二月饶睡昏昏然”,声调是“仄仄平仄平平平”,不但重音的位置没有平仄交替,最后还弄出三个连续的平声字,犯了“三连平”的禁忌,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声调,特别贴合诗句的内容,很有“昏昏然”的感觉。第三句“桃花气暖眼自醉”,连用五个仄声字,第六句“中原君臣豺虎边”,七个字里只有一个仄声字,越读越有一种拖沓的无力感。

所以说,声音是有涵义,有感情的,在杜甫的诗里,声音的表现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永明诗人的想象。

今日得到

杜甫的诗就讲到这里了。篇幅所限,我只能挂一漏万,选了在今天最被人们忽视的一个角度来讲。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杜甫对近体诗的形式美做了方方面面的探索,近体诗到了杜甫手上才终于发展完备。

下周预告

下周要讲的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部诗论,严羽的《沧浪诗话》。先请你考虑一个问题,英国诗人本·琼森有一句名言:“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你觉得这话对吗?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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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一叶:本周的学习对我而言可谓石破天惊,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唐诗里“李杜”能够并列在一起称唐诗旗帜?虽然读过很多这一类的解说文字,但自己总觉得李白、杜甫不可能放在一起比较的,因为高下太悬殊。通过本周的学习才知道是自己太无知了,根本就不知道杜甫的诗高妙之处在哪些地方!自己理解的唐诗谁高谁低,真如小儿辩日,只用主观感受去论证大师水平,惭愧啊!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放下自己轻慢之心才会有提高。 今天的问题是英国诗人本·琼森有一句名言:“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你觉得这话对吗?我记得闻一多先生也说过一句:“唯有诗人能读诗”,我一直觉得这句话不对,文学评论与文学创作是两个范畴的事它们不能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文学评论更多的是解析文字赋予文字更多的解释,有些东西可能作者也未必想了那么多,譬如:《红楼梦》就养活了一大堆大师与协会,他们中有几个是真正和曹雪芹内心同步的?不知道,也不敢乱说(这大概就是本周学习的心得)。所以我觉得诗歌评论和诗歌创作不是一回事。

一溜小跑:熊老师讲过,对形式美精雕细琢正是纯文学该有的样子。今天从格律诗的形式上重新认识了杜甫,精致到极致的形式和感情充沛的内容,才是一个完整的杜甫。 今天的思考题,“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我以为未必,评论家和作家的关系有点像裁判和运动员的关系,裁判下场比赛未必有运动员强,却可以认定运动员是否犯规。评论家别林斯基号称《死魂灵》杀手,果戈里看了别林斯基的评论,一气之下烧了《死魂灵》下卷,但别林斯基自己创造小说却无一成功。

Aming: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杜诗的分析。原来杜甫是万里挑一的律诗奠基人。感谢熊大师的解读。 “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这句话没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一流水准的人才能充分理解对方为今日的成就付出的努力,也只有他们才能点评出优缺点。不过不排除有同行相妒不能公允评判的问题。但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道德问题。

李盈:本琼森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不绝对。

合理性的部分是,如果对诗词没有很深的研究,单凭一些表观上的感受,确实是外行看热闹,根本看不出多少门道出来。如果不是本周熊老师的讲解,我们大部分人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揣摩出这么多规律。

相对偏颇的部分是,纵然不是一流的诗人,也未必没有一流的鉴赏力。就好比优秀的教练,并非年轻时就是特别优秀的球员。欣赏和创作相关,但是不是绝对成正比的。

贺喜仁:杜甫写诗非常有规矩,但是,又非常没有规矩,因为,他会经常打破规矩。而之所以打破规矩,恰恰是因为,他希望通过打破规矩,来表达真情实感。孔子说,随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他为了在田伯光手下救出仪琳,可以胡说八道,目的是为了激怒田伯光,虽然那些话,让名门正派的人听了,会不舒服,但是,只要能救人,他就无所顾忌。看上去,令狐冲没有规矩,实际上,他有一个大规矩,那就是,一切为了正义。

钱清渠:好厨师必须是味觉出色的美食家,可是美食家多数应该不一定是厨师了。他们负责吃了写点东西,引领时尚就好。 同样的道理,我们都知道金圣叹是著名的小说评论家,可是他自己并不是著名小说家。 我觉着顶级的诗人们更多的功夫都花在自己创作打磨自己的诗上了,或者为了本身的政治理想而奋斗,反而是一些悠闲的贵族文人可以出于喜好钻研跟评论诗歌的好坏,再加上他们的贵族身份便于在诗歌最大的受众中间流传他们的观点。 以上。

九章之鸣:一流的诗人,评论别人水平到位。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更能理解诗的意境,表达的目的和形式。其他人也可以评论,大多数只能可能理解不到位,或者全面。要不然怎么会有高山流水有知音的感叹。

小厮:熊老师这周的讲解,让我有一种浑身一激灵的感觉。以前只知道杜甫伟大,无非因为课本上是这样教的,今天才领略到杜诗的魅力,简直让人惊叹! “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我认为这话未必正确,因为评论和写作虽然有些相关的地方,但毕竟属于两个领域。写诗需要天赋,需要“读书破万卷”的累积,而评论,更需要些灵性,需要对作者和诗文的独特领悟。 就如钟子期,对俞伯牙的音乐有深刻的评论,但他未必就会弹琴。

秦方霞:孔子说,人分成三种: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学之。生来就知晓“道”的人,是人上人;经过学习和实践之后,才知晓“道”的人,是次一等的人;遇到困难才急于学习和实践的人,是再次一等的人。多数人,哪怕是那些举世闻名的大师级人物,也都是第三种境界——“困而学之”。查理·芒格说,想得到一样东西 ,最可靠的方法是让自己配得上它。在一个领域里,想评判他人的伯仲,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行,所以,行业权威往往才会有话语权。

Xuan:“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从这个角度说,一流的诗人能写出好诗,懂得诗歌创作,能从专业角度评论诗人,。从这点上说这句话有点道理。 但是,优秀的艺术鉴赏家一定是一流的艺术家吗?换个问法,一流的鸡蛋鉴别专家一定得自己能产好蛋吗?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什么才是称职的评论家呢?我认为评论家必须既懂专业门道又有行业见识,这个是必须的。评论易创作难,至于他是不是一流的创作者,没那么重要。

毛拉:我记得海子的一位同学曾经说过海子的诗语法不通这样的话,我觉得这正是这个同学不懂诗的缘故。我看过北岛的《时间的玫瑰》,书中对诗的解读,不亚于熊逸老师对传统文化的解读,这种精准和深入浅出,只有一流的诗人才能达到。我们再看陈寅恪解读白居易,我想不单单是靠他厚实的文史基础就能够达到那样的高度的,更多的得益于他的写诗的本领。 所以,我赞同“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的说法。

李隼:看惯大白话,写惯流水账,诗在眼里不过是熟读并背诵全文的劳什子,哪有欣赏其中音律之美、对仗之美、含义之美的“闲心”?所以我是同意本.琼森的观点的。 现在我们知道诗的音律美,诗的对仗,诗人在小细节处的种种用心、“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打磨,我只能部分同意本.琼森了:评论诗的好坏确实需要门槛,但评论权并非只掌握在那几个顶级诗人手中。

天眀:这话不对,诗人写的好,对诗词有更好的理解,但诗人都是性情中人,评价别人未必是最好的。

而且术业有专攻,擅长写诗和擅长品评诗词是两件事,并没有必然联系。更何况写诗的人要绞尽脑汁的创作,而品诗的人可以单纯以欣赏的眼光站在巨人肩膀上品评,反而容易做的比诗人好。

吴孟晟:杜甫的格律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并且还帮我们留下了那么多名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觉得确实好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但是是否需要是第一流,我觉得倒也未必,因为只要在一个领域有一定的水准,对这个领域的好坏就可以大概分辨清楚。

若水: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你觉得这话对吗? 我觉得是对的。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写诗的人思维比较敏捷,跳跃,语句又比较精炼 因此一般人不一定都看的懂,没看懂怎么评论呢?无非说说自己的读后感,对其中一两句自己喜欢的句式说一下而已。另外,诗歌的创作也是风格各异,我想只有作为一流的诗人才可能掌握多重风格,才可以真正来评论。最近,跟着熊逸老师才领略到杜甫诗的真正魅力所在,更说明,评论一首诗的好,非一流诗人不可!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一流的诗人才能评价。这句话是提高了诗的门槛,让诗成为宝物不再是枕边物,相信本丶琼森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诗的品质,或许在当时的环境里人们对文学随意到不懂文学之人也能随意评价,也许还存在诗人的地位不高。而提高门槛也让诗人获得地位的尊敬,同样崇高的地位对诗歌有着严格的把控。

锦毛鼠:这话太武断了!要知道评论这个事情总是带有自己的主观成见的,而任何带有主观成见的东西,他都一定有他的局限性。既然说到严羽的沧浪诗话了,那严羽还有写出24诗品的司空图,乃至写下童心说的李贽,他们三人在诗上的功底都比不上他们的评论能力吧? 至少在我看来,他们的诗词功力可能只是二流,但是他们的评论就绝对是超一流的水准呀!

淡色的天堂:为什么我读诗歌读不出韵律啊,要好好反思下自己的读法了。说一下问题吧,一流诗人能很好的体会别人诗歌的美,但是在评论时又会很很主观的一面,像什么文人相轻之类的所以不适合评论、研究诗学。那么“鸟不需要鸟类学家的指导”吗?鸟确实不需要鸟类学家的指导就会飞,人也可以通过自己的聪明才华摸索出诗歌的很多规律,但是如果没有一个系统的诗歌理论,那么每一代诗人都是在重复发明轮子,所以即便你是一流的诗人也还是有必要看看非诗人写的诗学的。

Geothinker:“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我觉得有评论诗的本领并不一定要是第一流的诗人。

以前在讲曹丕《典论·论文》中提到过文章缺乏统一的硬性标准,文人容易轻视别人,所谓文人相轻。我觉得用在诗歌领域也同样适用,作为诗人的评论者也容易犯这个毛病。

但要做好诗歌和诗人的评论,离不开深厚的历史文化知识储备、敏锐的洞察与深刻的见解。熊老师就是这样的典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