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 |《沧浪诗话》：三流诗人的一流理论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对理论、评论和实践的关系做一些分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三流的诗人也可以写出一流的诗歌理论著作，严羽的《沧浪诗话》就是典范。

（1）理论家和实干家

上周留下的问题是，英国诗人本·琼森有一句名言：“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本领。”你觉得这话对吗？

对于这类问题，正方和反方都能说出很充足、很有说服力的道理。从历史上看，正方的人数大概会占优势。先举一个很著名的例子。《昭明文选》收录有曹植写给杨修的一封信，信里讨论文学创作，有这样一句话说：“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其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其断割。”南威是著名的美女；龙泉，以前讲过，原名叫龙渊，是著名的宝剑。如果你有南威的美貌，才有资格品评别人的长相；你有龙泉宝剑，才有资格评论兵器的好坏。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绝大多数人都没资格评论任何事。选美大赛会显得尤其荒唐，评委里边没有几个顺眼的人，候选人反而相貌都在平均水平之上。

所以我们要看看反方的意见：反方会说，美食家不必会做菜，很多美食家也确实不会做菜。是的，这很合理，但为什么高水平的厨师大赛总会请名厨来做评委呢？

你应该已经发现一点门道了。曹植讲的观点也许站得住脚，但把类比用错了。判断长相的美丑和判断文章的好坏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你拿一把菜刀切菜，它到底好不好使，是不是太钝，你既不需要拿龙泉宝剑来比，更不需要自己能铸造龙泉级别的宝剑才有这种最基本的判断力。 古人用类比来说理，经常很不严谨。而另一方面，那些很复杂，很精细的创作，只有内行才能看出门道。两件精密作品之间的极其细微的差异，也确实只有高手才能鉴别。

举我自己的例子。我能写格律诗，也能写骈文，对音律有足够的敏感度，所以我既能看到很多外行人看不到的美，也能迅速发现外行人看不到的问题，还特别能体会到古人在写作时候的良苦用心，比如为什么要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为什么押这个韵而不是押那个韵。

音乐是人人都爱听的，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也能说出一些很粗略的理由。我小时候学过古典吉他，后来我就发现，只有对我自己会弹的曲子，我才能听出不同演奏家在一些很细微的地方做了怎样不同的处理，才能判断出谁的处理更高明一些。对那些我不会弹的曲子，我就只能听个大概了。至于其他乐器和演奏形式，我就只能和普通音乐爱好者一样，觉得爱听或不爱听，最喜欢这里或最喜欢那里，仅此而已。

真正考验判断力的地方，往往就是这种很细微的差别。 如果选同样的曲目，让你对比企鹅三星唱片和我弹的版本，当然高下立现，任何人都听得出，但两位职业演奏家谁弹得更好，这就不是外行人能凭着喜好来判断的。能做判断的人不见得要比被判断的人演奏水平更高，但一定也是同道中人，深知每一个音符的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和成败利钝。

那么，如果说一个不会做菜的人写出了一部美食理论书，一个不会写诗的人写出了一部诗歌理论书，一个从没出过校门的人写出了一部经济理论书，一个从没搞过政治的人写出了一部政治理论书，你觉得这些书可信吗？

其实，这些书未必就不可信。经济学的经典著作，很多都是由毫无经济经验的人写出来的，政治理论更是这样。我讲过陆机的《五等诸侯论》，这是政治理论的一篇名文，但陆机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其实毫无政治经验。你也许会觉得这样一个纸上谈兵的人下场一定不好，会被实践狠狠打脸。事实还真是这样，后来他进入政坛，真的应付不来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最后打了大败仗，被问了罪，送了命。但是，即便陆机是这样死的，《五等诸侯论》依然声名显赫，屹立不倒。

更著名的例子是我们很熟悉的韩非子。他在韩国确实是个贵族子弟，但显然不是当权派，没什么政治经验。按说实干家不会看得上这种人写出来的书，但秦王嬴政偏偏就很爱看，还真的照着去做，做得还很成功，一部《韩非子》也真的成为屹立两千多年不倒的经典。

的确，有些人是天生的理论家，有些人是天生的实干家。理论家实干起来很可能一败涂地，但实干家往往也总结不出像样的理论。所以 聪明的理论家不敢轻易去实干，聪明的实干家也不会轻视理论家搞出来的空中楼阁。 提出一种好的观点、好的理论，不一定需要细致入微的鉴赏力。这也就是说，理论家不一定是鉴赏家，反之亦然。

（2）严羽的诗

本周要谈的《沧浪诗话》，是一部由三流实干家、二流鉴赏家写出来的一流理论书。

作者严羽，南宋人，字仪卿，还有一个字叫丹邱。严羽的祖上出过一位名人严武，是杜甫晚年的庇护人。但到了严羽这一代上，早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严羽自号沧浪逋（bū）客。文人给自己取号，就像今天我们给自己取网名一样，最能体现自己对自己的定位。沧浪逋客，意思是远遁在江湖之上的隐士。他的一生确实是这样过的，从没参加过科举考试，只是浪迹江湖，随时都可以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严羽当然会写诗，但他的诗无论生前还是身后，都不太被人重视。这倒不怪别人，因为他确实写得不好。我选一首比较有代表性的《关山月》：

今夜关山月，偏能照马鞍。

卢龙征戍客，圆缺几回看（kān）。

遥想金闺里，应悲玉露寒。

黄沙三万里，何处是长安。

《关山月》是汉朝乐府诗歌的题目，主要写征人思妇的主题，也就是边疆士兵和家乡妻子的别离与相思。你也许没感觉严羽这首诗有多不好，没关系，李白也写过一首《关山月》，很出名，可以对照来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古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这就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两首诗讲的意思其实差不多，但让李白一写，前两句刚出来，就已经有了宏大的境界，你会觉得马上就要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了。而严羽写出来，只是平铺直叙，平平淡淡。

严羽的诗基本都是这样，显得特别没有才华。偶尔有几句还算出彩的，比如“江湖双泪眼，天地一孤舟”，还有“坐来怀旧迹，万里一飘蓬”，还有“此生何定著（zhuó），江汉一浮萍”，单独来看的话，确实很有意境，但问题是，杜甫早就写过“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严羽只是在亦步亦趋学杜甫，几乎就和剽窃差不多了，还重复了好多次。再比如严羽写听到笛声生出乡愁：“江上谁家吹笛声，月明霜白不堪听。孤舟万里潇湘客，一夜归心满洞庭。”这是中规中矩的写法，挑不出错，也不出彩，但这个题材让李白写，写出来就是：“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即便一个人的文学感受力再差，对这样明显的差距也不会视而不见的。

严羽确实写不好诗，不过，诗就让有诗才的人去写吧，没有诗才的人可以搞搞诗歌理论，当评论家。这话听起来像讽刺，但是， 搞理论其实也很需要才华，只不过这种才华和诗歌才华很不一样，前者是抽象思维上的，后者是形象思维上的。

今日思考

现在我出一个问题，来考验你有没有搞理论的才华：如果让你来写诗歌评论，你觉得最容易入手的切入点在什么地方，最容易引发关注、讨论和争议的点又在什么地方？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对理论、评论和实践的关系做了一些分析，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三流的诗人也可以写出一流的诗歌理论著作，严羽的《沧浪诗话》就是典范。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评判诗歌，最容易入手的切入点在听感，读起来是否朗朗上口，听上去是否一气呵成。那些别别扭扭的作品，一般都是有问题的。虽然是外行看热闹，但是这个热闹，是绝大部分人对诗词的第一印象。

至于听感背后的格律，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有一定门槛，格律的规则更多的还是专业人士比较熟悉，他们更能解释为什么听上去比较舒服。

最容易引发关注、讨论和争议的点，我觉得可能是诗词的立意，就是通过场景的描述，抒发诗人哪方面的情感，揭示诗人哪方面的生活态度。

这个方面之所以可能有争议，就是主观性太强，除非诗人自己解释，否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描述的都是观点，而不是事实，这种事情最难判定。

螺闹耳朵：诗歌评论，我觉得最容易入手的是诗歌表达的意境，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可谓见仁见智，但也是最难有独到见解之处。 评论最具争议和引发关注的地方应该是一些不确定的却对诗歌主旨产生重大影响的地方，比如诗人的背景、意向的指代等。

zero：最容易切入的有：

1.背景故事。人们对作品后面的故事津津乐道，倘若是独家爆料，更能激发大家的兴趣。

2.主观感受。一部作品，不同人有不一样的体验。基于个人感受的评论，别人难以指摘。

最容易争议的：

1.创作动机。如果不是对作者比较了解，揣测作者的动机就不靠谱，很难被别人认同。

2.影响大小。一首诗的影响力，被高估或低估是很正常的，尤其要经得起岁月的考验。评论家对作品影响力的判断，经常是栽跟头的。那些生前籍籍无名，死后赢得巨大荣誉的诗人（作家），总让人唏嘘不已。

坚持 ：如果为了迎合现代人的口味，我会先从作者的背景说起，再配上引人注目的标题，比如《震惊！李白生前竟然……》、《99%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等等。

.s官尧尧阿：最容易切入的应该是意境、情感这类的抽象事物，比如第一句就可以直接来一句这首诗气势恢宏，诗人豪迈不羁的情感跃然纸上，或者这首诗婉约细腻，就是江南水乡里的绵绵细雨，将诗人的淡淡忧愁滴滴点点融进那朦胧月色中。 最容易有争议的可能还是诗人想表达的志向吧，或者说诗的底牌，比如李白的静夜思，你说思乡是情感，忧愁是情绪，可是会不会李白也在感慨人生不得志，牛刀没处挥呢？有可能，不然干嘛写得那么低沉，得志者思乡干嘛，或者干嘛不写成白光三万丈之类的，写成这样，一定是不得志。那这首诗可以不可以理解成得志之后写的呢，当然可以啦，我这里就不继续胡说了。哈哈哈。

cc简：诗歌最容易入手的应该是形式美，音律美。只要有平仄知识的就可入手品评，不需要多深厚的鉴赏能力。而最容易引发关注讨论和争议的应该是类比典故的运用及传达的意思。类比最容易让人理解作者的意图，而每个人理解角度深度不一，最容易引发争议。

文祥45416618：熊老师今天讲的现象还真是有相当的普遍性，比如棋坛上某人虽赢不了顶尖高手，但是实况解说高手对奕却是头头是道，说评得很精彩。有时候能说的不能干，能干的不能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我想对一般诗歌评论，最易的切入点是先从形式上入手，从体裁、词汇、修辞手法上进行评说比较，如果知道作者的背景，再从性格遭遇等分析出作者之所以这样写的原因，同时表达评论者的感受，并归纳出作者的风格。评论者手头有关作者的风格类型多了，有了比较，就有了挑选评比的基础，就有了进行总结的基础，时间长了也能形成评论者的一家之言，如果能因此达成为相当多的人的共识，或许理论就产生了吧。

明以竹：最容易切入，最有关注度的自然是搞排名、搞比较。批评古人，臧否先贤，颇有指点江山的风度，自己的偏好、主张、取舍就这么比出来了。也颇能引发讨论，江西诗派要是看到黄庭坚排名考后自然要跳脚，西昆体也不愿李商隐落于人后。王国维就是这么干的，搞得姜夔和吴文英的徒子徒孙直接疯掉。

还有个办法是编作品集。诗钞、词选、三百篇，各擅当场。不过已经是讨论诗话就没这一说了。

九章之鸣：诗歌是悲鸣之音，最容易入手的是人类共同的感情：爱情，亲情，友情。以情入手，让人感天动地。情同此理，悲同此心。在同现实自己的生活境遇一结合，怀才不遇之感油然而生。世界孤单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感时花溅泪 ，恨时鸟惊心。

Nina酱：写诗歌最容易入手的点可能是格律，对仗这些诗歌基本要求的点评。因为这些有相对统一的标准大多数人也比较容易理解。但最容易引发关注和争议的点我觉得是对于诗歌立意上面的判断。比如像老师说的那样把很多内容近似的诗歌放在一起评论，来排序之类的。这个在现代也很常用，金曲排行榜好书推荐榜之类的。因为大家会有不同的想法，讨论的比较多，也就吸引来比较多的注意力。

刘笑爱学习：根据上一周的学习，想来诗歌理论最容易入手的切入点显然是形式美，具体说来就是韵律是否符合格律，用字是否恰到好处之类。 而最容易引起关注和争议的点，则当属思想内涵。“诗言志”的正统文学的地位，使得诗歌传达的思想自然成为人们关注的交点。然而诗人通过诗歌传达的思想和意境，不同的读者必然有着不同的解读，所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是也，争议也就发生了。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关于思想内涵表达和解读的理论，是要比形式理论更重要——毕竟联想到后来的文字狱，后者只关乎审美趣味，前者则关乎诗人的身家性命啊！

patrol：很好的解释了理论和实干家之间的区别啊。确实有些好的理论家不是实干家，最近刘苏里老师的名家大课里面，讲联邦论，毕竟不是谁都想美国的国父们都是政治理论家，也是一流的政治家的。

我觉得如果评论适合应该是从普通人最开始的感情入手吧。这就好像有一个人风流成性，道德堕落，但是写出了很好的诗，我们未必要管他的人品，而是从此情此景此作品出发来看看作者的悲天悯人或者愁绪哀情。

Have.Fun☀️：我觉得最容易的点应该是形式上，比如平仄，用词，普通人一看就明白讲的对不对也不会引发争议。而最容易引发争议的当然就是内容和蕴含的情感，好比豆瓣电影评论区，同样一部电影被有些人人捧成神，有些人踩成渣。其实就是看诗歌(电影)本身蕴含的情感有没有形成读者共鸣。而从这情感的点评就容易引发争议，因为每个人的体会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引发争议才会有热度，才会让更多的人看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