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 | 《沧浪诗话》大战“永嘉四灵”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不讲严羽和《沧浪诗话》本身,而要讲讲严羽的对头永嘉四灵。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严羽写《沧浪诗话》,出发点就是要反对当时很流行的永嘉诗风。

(1)从对手着眼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如果让你来写诗歌评论,你觉得最容易入手的切入点在什么地方,最容易引发关注、讨论和争议的点又在什么地方?

其实这就和拍电影的道理一样,要想扣人心弦,就必须制造矛盾。 要想制造矛盾,就先分门别类贴标签,哪些人是矛,哪些人是盾 ,至于贴好标签之后,矛和盾怎么转化,那是以后的事。分好矛和盾的阵营,怎么才能让观众有代入感,这就需要编剧和导演先有代入感。要有代入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一个阵营来支持,爱一派,恨一派,越是爱憎分明,情感的投射就越强烈,就越有心声想要倾诉。当倾诉痛快了,一个内容丰富的作品也就完成了。

这不是最高明的手段,却是最有效的手段,因为那些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的作品,往往真是这样写成的,《沧浪诗话》就是一个典范。

韩愈有一个著名的观点:“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也是一样,心里有不平,就特别想发议论。严羽当时就很不平,因为他太看不惯诗坛的风气了,决定写一点什么,把那些闪耀在前台的诗坛名家狠狠批评一遍,然后告诉大家到底该怎么写诗,哪些诗才是值得学习和揣摩的好诗。

如果换到今天,严羽一定很被大家痛恨,会说他想靠骂名人来出名,更何况他自己都没写出过什么像样的诗,有什么资格来批评诗坛第一梯队的高手呢?这当然是人之常情,很少有人真能做到就事论事,不管严羽自己写没写过好诗,也不管他到底有什么动机,只是心平气和地来看他的批评有没有道理。古代也很少有这样的人,所以严羽在当时的日子就不好过,得不到别人的理解。

严羽想要打倒的,主要就是从永嘉这个地方发展起来的四灵诗派。

永嘉就是今天的温州。这个在今天最能出老板的地方,在宋朝特别能出诗人和哲人。思想界有永嘉学派,诗歌界有永嘉四灵。所谓四灵,分别是徐照(字灵晖)、徐玑(号灵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字灵秀),每个人的字或号里都有一个“灵”字,所以合称四灵。

永嘉四灵专攻近体诗,尤其喜欢五言律诗,学的是晚唐诗人姚合、贾岛的“野逸清瘦”风格。如果你对唐诗有些熟悉的话,应该记得姚合、贾岛身上有个标签,叫苦吟派。所谓苦吟,就是说他们写诗特别费心费力,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字不惜拼上老命,而他们写出来的诗,感觉还特别清苦,不像是过上好日子的人会写的。话说贾岛有一次骑着毛驴,琢磨着新写的诗句,结果太出神了,没留心冲撞了官员出行的车队。贾岛慌忙解释,说自己正在想着“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这两句诗,不知道用“推”字更好还是“敲”字更好。幸好那位被冲撞的官员就是我们已经很熟悉的韩愈,韩愈立刻被这个问题迷住了,就在街上和贾岛一起动脑筋,最后帮他选定了“敲”字。“推敲”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而这个故事,最能说明苦吟派的作诗风格。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宋朝人学唐朝人写诗,这倒容易理解,但为什么放着李白、杜甫不学,要去学什么姚合、贾岛呢?今天很多人根本都不知道姚合、贾岛是何方神圣,即便知道这两个名字,也背不出他们的任何一首诗。是不是永嘉四灵的口味太奇怪呢?

(2)永嘉诗风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审美风尚,在今天被奉为圭臬的东西,换一个时代未必就还有这样的地位。 前边讲过的诗人里,陶渊明死后一百多年,诗文才被重视;李白是幸运的,才一出手就变成文坛明星;杜甫比较倒霉,到了北宋才被热捧起来。永嘉四灵在生前红极一时,把李白、杜甫的光芒都遮掩了不少,但今天不但没几个人听说过“永嘉四灵”这四个字,更叫不出“四灵”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号,至于他们写过的诗,更是一句都背不出来。

但你也许记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两句诗。诗的题目是《约客》,写一个梅雨季节里,诗人约了朋友来家里玩,朋友一直没到,但诗人一点都不着急,不会打电话去催,只是一个人摆弄着棋子,看着灯花的姿态变幻,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这是古人特有的闲适生活,很让今天忙忙碌碌的我们向往。这首诗的作者就是赵师秀,永嘉四灵里最出名的一个。

即便是古人,当然也不会都这么闲。但赵师秀和另外三灵都很闲,写的诗也都是这种很有闲适情调。之所以闲成这样,肯定是既没什么事业,也没有事业上的追求呗。诗里偶尔也涉及一点时政新闻,但一带而过,不表态。比如赵师秀的一首五律《抚栏》:

抚栏惊岁月,久住欲如何。

水国花开早,春城人上多。

病令(líng)诗懒作,闲喜客频过(guó)。

听说边头事,时贤策在和。

诗人生病了,所以懒得写诗,生活太闲了,幸好经常有客人来玩。客人会带来一些新闻,说当局正在考虑和金国议和。说到这里,诗就结束了。

这样的写法,细读好像能读出一点讽刺,但谁想深究的话,也深究不出个所以然来。诗写得很淡,“病”是四灵常说的词,还有什么“独”、“寒”、“苦”、“冷”,都是常用词。感觉这些人体质比较弱,爱和恨都很乏力,但他们很有一点顾影自怜式的自恋,能陶醉在病怏怏的日子里。这种日子到底过成什么样,赵师秀有一首诗讲到:“虚窗风飒然,独卧听残蝉。家务贫多阙,诗篇老渐圆”,窗是“虚窗”,不挡风;卧是“独卧”,没有伴儿;背景音乐是“残蝉”,显然入秋了,连蝉都叫不动了。家务事好多都没做,反正这么穷,也没啥可做的,但随着年纪越来越老,诗写得越来越好。这种好,标准是“圆”,也就是成熟、沉稳,没有棱角。

我们看“四灵”写诗,既要看出他们和谁最像,也要看出他们和谁最不像;既要知道他们努力去学谁,也要知道他们努力在反对谁。 他们头一个反对的人,你肯定想不到,竟然是杜甫。

这事说来话长,他们之所以反对杜甫,因为宋朝有个声势浩大的江西诗派,以北宋文坛宗主黄庭坚为首,把杜甫奉为偶像。上周讲过,杜甫写诗,既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又有“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特别重视学养的积淀和炼字炼句的锤炼精神,江西诗派学的就是这种。

真要能学成杜甫的样子,当然不是坏事,但才华不够的人硬要去学,很容易搞成邯郸学步,诗越写越晦涩。永嘉四灵要反对这种风气,当然要拿杜甫开刀。“四灵”在当时有一个强大的后援,就是他们的老乡,永嘉学派的大学者叶适。叶适就公开批评杜甫的诗写得不好,近体诗是卯着劲写的,不自然。叶适又夸“四灵”,说多亏有了他们,唐诗才从无人问津的境地复兴起来。

今日思考

这话好像有点奇怪,难道杜甫的诗不是唐诗吗?而且永嘉四灵只是在学姚合、贾岛,这两位都是晚唐诗人,怎么就能说是唐诗复兴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严羽的对头永嘉四灵,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严羽写《沧浪诗话》,出发点就是要反对当时很流行的永嘉诗风。我们读经典,不能只读它本身,首先要了解它来自谁,更重要的是,了解它反对谁。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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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李盈:我们通常见到的评论,少部分是事实,大部分是观点,所以评论是主观性很强的事。正如熊老师所说,博人眼球,最奏效的方式,就是先划分阵营,制造“我们”和“他们”。有了矛盾冲突,自然就有了归属感和攻击的目标。

文学艺术没有绝对的标准,没规范的时候创造规范,这是进步;有规范的时候打破规范,这又是另一种进步。总有人“喜新厌旧”,也总有人标新立异。

叶适说的唐诗复兴,可能是说五言诗的重新兴起。我看了一下永嘉四灵的作品,都是五言,相比之下,唐代从杜甫那个年代开始,七言诗就已经开始流行。

王二博:从对手切入,从反对点切入,妙!这不就是罗胖讲过的“二元学习法”啊!比如古典音乐领域,看到莫扎特,就该去找贝多芬;唐诗领域,看到李白,就该去找杜甫;经济学领域,看到凯恩斯就该去找哈耶克;要了解严羽,就应该去了解他的对头,他针锋相对的人在讲什么。就像现在,要出名,你就要蹭热点,猛烈抨击,更容易博眼球。“二元学习法”我也在运用,可就是没能和昨天的问题联系上,功力不够啊!

木头离:这里所要“复兴”的“唐诗”应该是宋朝初年流行的“唐诗”,也就是“晚唐诗”。

而我们所熟知的“唐诗”,应该是“盛唐诗”,也就是我们常听到的“盛唐之音”“盛唐风骨”,代表的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引进和收取,无所束缚无所留恋地创造和革新”,可以说是代表着青春和活力。可以说是我们最知道,也最喜欢的唐人气象。

而晚唐的诗,那种“苦吟”,却适应于宋朝,也是我们最熟知的宋朝,美则美,但是没有生气,感觉沉甸甸的。

一个时代当有一个时代的特点,当有一个时代的时尚,盛唐的精神焕发,生机勃勃,在宋人这里,却是那么扎眼或者辣眼,反倒是晚唐的诗,比较符合他们的口味。

一溜小跑: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序里说,宋诗有个缺陷,爱讲道理,发议论。宋代理学的兴盛更使它普遍流播。江西诗派“资书以为诗”,号称师法杜甫,诗中多用典,晦涩难懂。而四灵开创的所谓江湖派,反对江西诗派,反对杜甫,反对用典,仅仅以姚合贾岛为唐诗的代表,谓之为“唐体”,就像朱熹批评叶适,格局“只是个小”。所以严羽说“唐诗复行矣”的“唐诗”只是惑乱视听的冒牌货。

Nina酱:读经典既要知道它来自谁,也要知道它反对谁。突然想到这个也很像前一段时间罗辑思维介绍到价值投资,提到了能力圈的概念就说你要知道自己的边界---不光是你能做什么,还要知道什么条件下你不能做什么。了解经典反对的东西,也是在帮我们对这本书圈定一个边界,知道文章的论述在具体情境下是为了什么。

今日的问题,之前的内容讲过杜甫的诗属于靠近体诗上有创新才成为诗圣。可能叶适批评的是杜甫创新出来非常注重格律规则的近体诗。而且他说的唐诗应该指的是比较原始初期的近体诗,因为近体诗是从唐朝开始兴起的。永嘉四灵的诗读上去按照近体诗注意了格律,但内容感觉还偏古体,不大对仗。

哆来咪fasuo :想起西方艺术课的严公子提出的二元论,他把唐诗分为两大巅峰,以李白为巅峰的这一派追求感性、表现力,以杜甫为巅峰的另一派追求学识沉淀、精雕细琢。

永嘉四灵学派认为杜甫的诗歌不自然,追求一种“野逸清瘦”的风格,在今人看来,挺矫情的,并没有把他们追求的自然体现出来。虽然在当朝当代以杜甫为矛,成功的赢得名气,却没有留下真正可以和前人媲美的作品。

alvin侠:我猜主要下面两个原因吧:前文讲过,李杜之前唐主要是五言诗,永嘉四灵写的也是五言,某种意义是复古唐诗。第二个原因,李杜要不忧国忧民,要不自我怜惜得不到重用,诗里面很有文以载道传统,而永嘉四灵没啥追求,过自己小日子,写点日常感受,当然不学李杜也学不来李杜

变迁:作品要引人入胜就要有曲折、矛盾、冲突、悬念等等,而划分阵营就是制造矛盾的最好手段。 我觉得“四灵”讨厌杜甫而喜爱贾岛是不是因为杜甫的诗一是涉及政治,二是太过于专注格律、典故等比较高深的技巧。所以他们认为这违背了艺术家哪种专注于情景和意境的创作态度,另外,既然有支持杜甫的派别,如果那个派别不是一路人那么就应该和他们划清界限,所以他们支持的我们就要反对。既然他们要忧国忧民,我们就应该闲情逸致,他们要出将入相,我们就要无为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