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 | 学李白为什么不如学杜甫?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古人学习写诗的思路和门径,还有“学写诗”和“赏析诗”的区别,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沧浪诗话》是写给“学诗者”看的,我们千万不能从今天的“诗歌评论和赏析”的角度来理解它。

(1)偶像和范本不同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难道杜甫的诗不是唐诗吗?永嘉四灵又怎么能是唐诗复兴呢?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我们又该回到江西诗派。

昨天讲过,江西诗派奉杜甫为偶像,努力在学杜甫的写法。那么最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不学李白呢?答案很简单:李白写诗全靠天才,毫无章法,别人既学不来,就算想学也无从入手。你可以想象一下莫扎特和巴赫的区别。 巴赫的音乐可识别度很高,章法森严,你甚至会觉得他的音乐是拿数学公式算出来的。莫扎特就不一样,天马行空,总也让人猜不透。学巴赫容易上手,取法乎上,好歹也能得乎其中,但莫扎特就很难学,你甚至连“该学什么”都看不清。 莫扎特就是李白型的艺术家,巴赫是杜甫型的。所以,当你的目的不是欣赏,而是创作的时候,扔掉李白学杜甫绝对是明智的选择。我在上周讲过杜诗的音律和对仗,你会明白这些东西哪怕再精妙,都是有章可循的,不仅如此,杜甫的那些精妙写法就像是高手给你做好的模板,你甚至可以直接拿过来套用。我们今天读诗词,主要是出于欣赏的目的,所以很难体会到学创作的人的特殊心态。

进入北宋,前后两代文坛宗主我们都不陌生,一个是欧阳修,一个是苏轼。这两位都是李白型的天才,诗就算写得再好,小伙伴们赞叹一下,仰慕一下也就是了,很难学得来。苏轼的小伙伴里,最闪光的有四个人,合称“苏门四学士”,黄庭坚是其中成就最高的一个。

北宋是一个文化高度发达的时代,宋朝人的文化修养整体比唐朝人高。比较来看的话,唐朝诗人更像艺术家,宋朝诗人更像学者。黄庭坚就是一个学养特别丰厚的人,所以他写的诗,有“读书破万卷”做底子,学养差一点的人很难读懂。简单来说,黄庭坚像杜甫一样写诗,但学问比杜甫更好,你可以把他想象成学者版的杜甫。

宋朝人本来就崇尚学问,很自然就会喜欢黄庭坚的诗。更重要的是,黄庭坚的诗让诗人们看到了方向,看到这并不需要多高的天才,只要勤学苦练、悬梁刺股,自己也能写得出来。只要舍得出鞋子,就一定能套着狼。

所以黄庭坚不但生前的影响力大,到他死后,影响力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进入南宋,有一个叫吕本中的人编出一份《江西诗社宗派图》,又编了一部《江西宗派诗集》,这就正式有了“江西诗派”这个名目,塑造出整个时代的诗歌审美风尚。江西诗派虽然把杜甫奉为祖师,但实际拿来当范本的,主要是黄庭坚。这就解答了昨天留下的问题:杜甫的诗当然是唐诗,但一来江西诗派只学杜甫,把杜甫从唐诗整体里抽离出来了;二来大家名义上学杜甫,实际上最下力气去学的是学杜甫的黄庭坚。而永嘉四灵学的虽然只是晚唐的姚合、贾岛,但真的是越过北宋,直接去学唐朝人,所以相比于江西诗派,他们确实可以说是唐诗的复兴者。

姚合和贾岛的诗,其实也属于比较好学的类型,尤其永嘉四灵最喜欢的体裁是五律,更容易上手。今天的诗歌爱好者总会嫌格律和章法太束缚手脚,其实只有初学者才会有这样的苦恼,当你跨过初级阶段之后,反而会觉得近体诗比古体诗好写得多。因为格律和章法的限制越严格,反而越是有章可循,夸张一点来讲,这就像做填空题一样。五律一共八句,每两句构成一联,四联依次起、承、转、合,也就是开头、承接、转折、收尾,章法只有这么四步,非常简单。中间两联要对仗,也不难。格律上,只要记住一对一粘的次序,熟能生巧而已。 写近体诗,就像朝九晚五的工作,领导给你安排什么,你就做什么,具体该怎么做,只要循着公司的章程和惯例就好。写古体诗,就像给你一笔钱要你去创业,具体创什么业,怎么一个创法,遇到困难怎么应对,全要靠你凭空发挥。 到底是走一条现成的路,被路的边界紧紧束缚着好,还是在无边的荒野里趟出一条路好,虽然各人有各人的偏爱,但显然前者更容易。我在前面讲政治哲学的时候讲过,人的天性是畏惧自由的,这个特点同样也表现在文学上。

(2)写作和赏析不同

学问和文学的关系其实也有几分束缚和自由的关系。《诗经》时代,写诗不需要学问,只需要才华,但随着文化积淀越来越多,学问就变成了诗的一块基石,杜甫要“读书破万卷”,才能“下笔如有神”。也有些人不喜欢这样,比如杜甫以后的一些唐朝诗人,故意把学问放在一边,往清新自然的方向去写。然后到了宋朝,又反过来学杜甫,再然后又返回到晚唐体。 文学风尚就有这种规律,物极必反,反到极致又反回去,不断重复这种循环。 不仅文学,文明的各种形态都会这样发展,等过几周我讲到佛学,你又会看到同样的回环往复。当我们看到了这种规律,就可以做一些大方向上的预测了。比如我们看到永嘉四灵回到晚唐,就能猜到又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但是,反其道之后,一定不会是江西诗派的再现,因为 每一次复古,每一次否定之否定,都会表现出相当程度的新意 。严羽的《沧浪诗话》就是这么来的。

《沧浪诗话》分为五个部分,先后是诗辨、诗体、诗法、诗评、考证。“诗辨”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

这话有两个意思,第一是明确目标读者,书是写给“学诗者”看的。今天我们能看到书店里有很多诗词赏析类的书,那都是帮你理解诗词,领会美感的,并不教你怎么写诗。古代的读书人和我们不一样,必须会写诗,哪怕就是没这份才华,就是写不好,也必须会写,不然就没法混朋友圈。

所以我们首先要知道,赏析和教学不是一回事。从赏析角度来讲,各种风格的诗都有独到之美,我们既要会欣赏李白、杜甫,也要会欣赏姚合、贾岛,既要懂“骏马秋风冀北”的壮美,也要懂“杏花春雨江南”的柔美,甚至纸醉金迷的浮华之美,视人命如草芥的霸道之美……但要学习写诗,目标就必须很具体,态度就必须很“端正”,所谓“风格即人”,你的风格一旦定型了,往往就会跟你一辈子。如果你学错了方向,特别擅长靡靡之音,那么你水平越高,层次就越低,全社会就越看不起你。

所以 古人学写诗,首先不是要学文学技巧,而是要确立自己的人格定位 。当你看古人论诗的时候,脑子里一定要有这根弦,不然就很容易误解他们。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严羽才会把“见识”提到第一位,学写诗的人如果见识低,就容易选错路,以后就不好过。

严羽那句话的第二个意思,就是把最高的见识讲给学诗的人听:要拿汉、魏、晋、盛唐的诗歌当范本,盛唐以后的诗千万别学。

今日思考

听到这里,也许你会发现一个疑点:《诗经》哪儿去了?要说“入门须正,立志须高”,“思无邪”的《诗经》当然是举世公认的第一名,是儒家诗学正宗,但严羽为什么把它空了过去,直接从汉魏说起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古人学习写诗的思路和门径,以及“学写诗”和“赏析诗”的区别,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沧浪诗话》是写给“学诗者”看的,我们千万不能从今天的“诗歌评论和赏析”的角度来理解它。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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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明以竹:刚才翻了下文本,果然沧浪诗话提倡学习的范本当中最早只到楚辞,没有提到更早的诗经。

踹测下原因:在当时人眼中,诗经不是文学作品。

诗经是五经(六经)之一。相传孔子删诗,诗经是圣人遗作,儒家经典。经史子集,经比集重要,四书五经,经比书早,因此古人读诗经都是跪着读,当成政治宝典读。主流意见,比如朱熹的《诗集传》,都能从风诗这种民歌当中解读出君王该怎么管理后宫,怎么治理天下这类主题。热衷考据的则费力考察周南到底是在秦川还是在汉江平原。

总之,在当时,诗经不是文学作品,而是学术作品。换到今天,也没人从学术大牛的专业论文中学习文艺经验。

李盈:汉魏时期主要是乐府诗,从大类上说,《诗经》、乐府诗到李白那时的唐诗都是古体诗。其中乐府诗是在继承《诗经》的基础上,又有所发展。它打破了《诗经》传统的四言句式,以杂言为主,句式变换多样,用韵自由,为创作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并为以后五言诗的出现奠定了基础。从这个角度说,唐诗的起源是汉乐府,而不是《诗经》。 形象的说,《诗经》、乐府诗到唐诗,是祖孙三代的关系,一般说来我们都是比较父子的异同,谁会拿爷孙来说事呢?

木头离:不世出的天才,注定是孤独的,注定是不可复制的,甚至是不可模仿的,他们本身就是艺术品,只可远观,靠的太近,容易“走火入魔”。

古人学写诗和今人学写作,应该都是通的,初学者有着一样的“尴尬”,每当听到关于规矩和范式的问题,内心都会有个声音“我来学写作是想要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作的,你就给我教这个,真没劲!”,事实上,这也是几乎所有领域的初学者的通病,与其说好高骛远,不如说是认知失调。

我们被从小教育的一些道理,其实是最朴素,最有力量的,水滴石穿,“但手熟尔”等,其实才是我们应该走的路数,学习,练习,不断重复练习,有一天,才会有真正的“灵光乍现”。

回到今天的问题,为何学魏晋盛唐而不是《诗经》:

第一,宋朝的学术风气,对于《诗经》这样的儒家典籍,供着比去模仿更现实;

第二,《诗经》虽经典,但距离太远,可以参考的,便于参考的较少,和当时现实差异较大;

Nina酱:对于《沧浪诗话》的一些疑问和误解可能又是一个现代读者先入为主的观念带入造成的。 我们习惯了语文教育中说的学习诗歌是为了赏析他们的美。但《沧浪诗话》不是在赏析,其实是个教科书教你如何写诗。

严羽的《沧浪诗话》是在教读者如何写诗,那需要的范本就一定必须是有格调的,同时在格律形势上可以被拿来迁移模仿的。《诗经》的崇高的地位不是因为它的文学意义,而是在于有助于教化民众。之前熊老师讲诗经的时候提到过,现代人因为读诗读的少,所以对于诗经会有误解觉得《诗经》里面美丽的句子很多,但其实枯燥乏味的句子才是主流。所以从教学角度来说,《诗经》都不符合要求,不适合当做学写诗的教材。

天眀:诗经属于民歌汇集,而且诗经讲究诗教传统,文学性太差,严羽根本看不上眼。

另外,严羽是教人写诗,必然要选有章法的诗,如果体裁变来变去也让学的人摸不着头脑。而诗经就是长短不一,形式多变,没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如果教给学生,又该教什么呢?

前面熊老师也讲过,诗经大部分都是枯燥乏味,以辅助教化的。这样的诗,没人喜欢,真让人读一段时间,也就不用教了——因为没人愿意学了。

5号:老师今天的文章给我一些触动。一、欣赏者和创作者的角度位置是不同的。需要按照情景转换二、就连写诗也要🈶️工程思维知道了解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三、做人做事立意要高远,和投资一样,方向高度有了,自然回报大概率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