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 | 从《红楼梦》香菱学诗看《沧浪诗话》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讲讲学诗的途径和步骤,你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把李白、杜甫和盛唐诗人奉为楷模,这是《沧浪诗话》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观点;第二,以禅喻诗,是《沧浪诗话》很独到的说理方式。

(1)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沧浪诗话》说学习写诗“入门须正,立志须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思无邪”的《诗经》当然是举世公认的第一名,是儒家诗学正宗,但严羽为什么把它空了过去,直接从汉魏说起呢?

答案是:如果你还记得《昭明文选》的编选标准,就可以理解《沧浪诗话》的做法了。严羽从艺术趣味来评诗论诗,《诗经》虽然艺术性也高,但在当时毕竟算是意识形态经典,让人很难脱离政治来谈艺术。即便退一步说,《诗经》那种四言诗早就没什么人写了。时代变了,严羽不是要做诗歌赏析,而是要给学诗的人指点门径,所以五言诗和七言诗才是他最关注的。

学诗的人要“以识为主”,把见识放在第一位,因为赏析虽然和创作虽然不同,但要想把诗写好,首先要有高超的鉴赏力。 只有看得出好坏,才知道哪些该学,哪些不该学。具体要学哪些诗,严羽有很细致的交代,原话是说:“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

严羽给我们指点的学习次序是从《楚辞》开始,每天都读一读,培养最基本的语感。接下来,读《古诗十九首》和汉朝的乐府诗。李陵和苏武的诗其实都是伪作,只是严羽不知道,但真与伪属于考证问题,好和坏才是文学问题,那些诗确实都是好诗。汉魏五言诗读熟之后,就要把李白和杜甫的诗集当作枕边书,随时要看,有空就看,要用当时的读书人攻读儒家经典的态度来看。再下一步,泛读盛唐名家作品,把这些精华慢慢消化成自己的语言,只要功夫下到了,早晚都会开悟。

这些话你也许觉得似曾相识。《红楼梦》有一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写到林黛玉教香菱写诗,说的话就是这个套路,只是具体内容有些不同。我们可以对照一下来看。当时香菱说自己很喜欢陆游的两句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林黛玉的反应是:“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林黛玉的话,其实和严羽的意思一样,都是把“见识”放在学诗的第一位,一旦见识差了,把那些浅近可爱但层次不高的诗当成范本来学,这辈子就算毁了。

到底该学谁的诗,林黛玉给的方案是这样的:“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把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王摩诘就是王维,虽然排在第一位,但这应该是为了切合林黛玉大小姐的身份,事实上李白、杜甫才是头牌。王维的诗很平和,很淡雅,是女孩子学诗的首选。如果直接就上李白、杜甫,“仰天大笑出门去”,这不像话,“致君尧舜上”,这叫牝鸡司晨,也就是母鸡打鸣,败坏纲常伦理。

林黛玉这番话很能见出清朝人的主流审美,而这种审美风尚是从明朝人那里继承来的。明朝人论诗,古体诗学汉魏,近体诗学盛唐,特别推崇李白、杜甫,还有“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这种口号。而这样的风尚,正是对《沧浪诗话》的一脉相承。

(2)以禅喻诗

香菱按照林黛玉的教导,苦读苦学,真的学成了。如果你读书仔细的话,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香菱学得“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

在这段话里,香菱学诗,显然除了熟读林黛玉给她指定的教材之外,还有一桩苦功夫要下,那就是背韵谱。“十五删”是韵谱里边的一个韵部,“闲”字就是这个韵部里的。这么多的汉字,每个字属于哪个韵部,必须背得滚瓜烂熟,押韵才不会错。这是写诗的基本功,很折磨人。

你也许会奇怪,明明同一个韵母的字就可以押韵,哪里用得着死记硬背呢?这是因为字音随着时代的变化慢慢变了,但写诗用字不能按照日常读音来,必须按照古代的读音来。比如“职责”的“职”和“回忆”的“忆”,韵母和声调都很不一样,但它们属于同一个韵部,今天写旧体诗也需要死记硬背这些字音。

韵谱早在隋朝就有人编,主要依据洛阳的语音,也参考了一些古音,为的是给全国各地的文人们统一语音,矫正方言,方便大家吟诗作文来交流。唐朝、宋朝都把韵谱重新修订过。宋朝末年,刘渊编成一部《壬子新刊礼部韵略》,因为刘渊是平水人,所以这部韵谱俗称《平水韵》,最流行。香菱背的那个韵谱,“闲字是十五删的”,就是《平水韵》。今天我们读唐诗宋词,大体上都能和《平水韵》贴合起来。但是读元曲的话,字音又是一套系统。因为元曲主要是给人民群众看的,要接地气,要用时代的语言,不能按照知识分子的标准来搞。

就是这样, 诗离生活语言越来越远,写诗也就越来越变成一件需要刻苦学习的事情。 香菱很用心,不多久就学有所成。但如果她就是资质不高,岂不是白下了那么多气力?

按照严羽的说法,其实不必有这种担心,因为照这样训练下来,就算写不出好诗,也没有偏离写诗的正路。这套方法是高屋建瓴式的,用严羽的原话说:“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这句话里用到的每一个词,都是从禅宗来的。其实还不只是这些,《沧浪诗话》随时随地都在用禅宗的语言来讲诗。简单起见,我只解释一个词:所谓“直截根源”,来自真觉大师的证道歌:“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意思是说,把所有枝节问题都抛开不管,直接去领会佛陀的中心思想。证道歌就是禅宗修行者的毕业论文,用一首小诗,一般是七言绝句,讲出自己的学佛心得。如果老师看了能认可,就算是毕业了。禅宗有顿宗和渐宗两派,渐宗主张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积量变为质变,最后得道成佛,顿宗主张直奔核心,顿悟成佛。所以真觉大师这两句话,一看就是顿宗的成果。

今日思考

以禅喻诗,这是《沧浪诗话》的另一大特色。唐朝中期以后,渐宗衰落,大家提起禅宗一般都指六祖慧能一系的顿宗,严羽也不例外。但是,顿宗讲的开悟,只有开悟没开悟两种状态,不存在中间阶段。你和佛教真理之间只隔着一张窗户纸,捅破了就豁然开朗,捅不破就一辈子当瞎子。而《沧浪诗话》就在同一段里,又说“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学上没学好,至少能得中,学中没学好,那就只能得下了。这是为了强调见识的重要,要挑最好的前辈去学。但在禅宗的世界里,这显然是渐宗的方式,可以循序渐进,能有阶段性成果。这种矛盾,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有没有合理的解释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今天讲了学诗的途径和步骤,你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把李白、杜甫和盛唐诗人奉为楷模,这是《沧浪诗话》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观点;第二,以禅喻诗,是《沧浪诗话》很独到的说理方式。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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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用户:修为成佛,在求,悟为明性,在知。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 觉者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 悟道非常人之事,但需求讨厌空缺, 于是就有了对应的代替品。 佛说:尔等莫慌,这还有另一条路走。 便有了修行的路子。 佛教用佛法证明人人可成佛, 进而才证明佛的究竟本来。 悟者无生无灭, 即觉即显,即障即尘蔽,无障不显,了障涅槃。 杜甫心中有信仰,却没有李白那种悟者的体征。 但杜甫修行的办法更适合我们这些普通人, 给人以证究竟的希望,是名普度众生。

淡水:碰巧看完吴军老师今天的文章《把事情做好的三条边》,即Z,吴军老师说第一条边是最下面的基线,是我们所掌握的知识,我们要努力让它起点更高;最上面的第二条边是极限,我们要明白对应事物理论给出的极限;第三条边即上下求索的道路上的绳索、阶梯,我们要在第一和第二条边组成的通道内高效攀登。《沧浪诗话》里禅宗思想的顿宗或者渐宗并不矛盾,因为无论顿悟还是渐悟,都需要见识和知识,所以学就学相对好的(直奔大师),即第一条边基线需要厚,需要高。顿悟的一瞬是因为平日学习积累的叠加效应的释放,求知求悟的道路就是第三条边,提高见识,积累知识。顿悟貌似没有过程其实是表象,没有正确方向上的逐渐积累,那你以为的顿悟不过是别人的基础!窗户纸再薄也要通过努力先走到窗前,毫不费力是指捅破窗户纸,如果侥幸以为走到窗前可以毫不费力,那捅破后还是一堵厚墙!

螺闹耳朵:”顿宗”的思想应该是在立大目标时所坚持的,目标的中心思想只有高屋建瓴,才能在实现的过程中不被小目标和小挫折遮蔽双眼。 一旦确定了大目标,不偏离正路,就可以以”渐宗”的方式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积量变为质变,得道成佛,而就算最后没有得道成佛,也会很有收获。

天眀:不管顿悟,还是渐宗都领悟佛法,而领悟佛法不存在中间状态。顿悟和渐宗目的都只是一个,即领悟佛法,最多只能说是方法论不同。

大致可以猜想,顿悟太难了,渐宗把理解佛法分解为几个小目标。设立目标,再分解成几个小目标,方法上很正确,但却极可能误导初学者偏离目标。这或许是渐宗衰落的原因。

前边老师讲陶渊明时讲到,理解他不为五斗米折腰,要从官制里找答案。渐悟宗要领悟佛法,可以从其他方面努力增长见识,但在其他方面求之过深也容易导致目标退化。

和领悟佛法不同,写诗只是技术活,只有技术熟练程度不同。香菱知道怎么押韵、写几联、什么是平仄,就可以写诗。技巧熟练诗写的就好,不熟练写的慢点、差点,也可以不能说不会。

钱清渠:关于今天的问题我们回到《沧浪诗话》的主题思想:入门须正,立意须高。 李,杜的诗歌就是立意的一个楷模。强调把他们作为枕边书,就是用了“读书百遍,其意自现”的概念,这明显是顿悟的顿宗的方法。 然后说取法上,得乎中,其实并不矛盾,因为哪怕用“顿宗”的修行方法,真的能够顿悟成六祖的应该也没有几个人,所以禅宗的修行因为天资高低的问题应该也存在取法上,得乎中的情况。 回到禅宗的历史,虽然渐宗式微,可是当时两宗应该没有发展到彻底对立,据说神秀对六祖一直是推崇的,所以天才直接顿悟,普通人悟的少一点,只要方法跟目标跟着天才没跑偏就行,逻辑上没毛病。

风摇花衣:结合今天罗辑思维的“目标退化”来理解顿悟和渐悟:顿悟就像大目标,渐悟就像一系列小目标,大目标是要不时抬起头去看看的,而要想高效的实现大目标,将大目标分解成一系列的小目标也是必要的。

顿悟和渐悟都符合我们的学习体验,可以结合起来用。

alvin侠:顿悟和渐悟其实是同一回事儿。第一:以前记得老师讲过性善论和性恶论本质上也是一样的。顿悟是触类旁通,但也是需要很多经历经验感悟而开窍的,不可能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年儿童会突然对某一件事情会有一个突然开悟;渐悟是对一样事情专心致志学习,学的多了,突然明白了贯通了,二者没有本质的区别。第二:佛学我记得老师讲过最会玩的就是文字游戏,就像现代哲学一样。从集合名词概念可窥一斑。

patrol:我觉得很严羽的一身有关,严羽虽然是学的顿宗一派,但是感觉禅宗毕竟不成理论体系,没有具体指导顿悟的行为准则,需要自己体会,而且社会风尚从渐宗变成顿宗也一定程度说明社会风向走向封闭吧。

但是严羽的诗歌是很有理论体系的。他不仅仅把诗看做是这种才情,而且类似苦行僧的事,你只要有最后的修行,就会有自己小确信。同时他也给学这是定了一个天花板就是见识,你见识多大确定你的高度。

禅宗确实全靠领悟,诗歌靠的是基本功加格局。这见识在今天也也是很牛的啊。

朱寧:应该是渐,顿,两个都要。虽然和人和禅之间只隔着一张纸,但是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渐就是一个积累过程,把那张纸慢慢磨薄来。而顿则是最后那一点一戳,缘分未到虽点而不中。换成现代语言来说需要一个知识积累的过程,而是否最后真的能学出来,还需要各种机缘,和天赋。

zero:就像吴军老师所说的边界,首先要意识到所做之事的极限。开悟,可以认为是一种理念、思路、方式的转变,只是一个新赛道的起点,未来的发展有很强的持续性。

但是,有再好的赛道和赛车,不让车子跑起来,也只能是原地打转。即便在佛教的理论里,功力还是有高低的,罗汉、菩萨、佛也是不断修为的结果。从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再顿悟也不行的。

新月:我觉得渐宗和顿宗其实是一样的。悟道必定需要积累,然后在最后那一瞬完成质变。

渐宗强调的是前面的量变,顿宗强调的是最后那个质变瞬间,其实两者合一才是是悟道的完整过程。

如果有什么不同,可能是定义上的,即悟道前面的那些认识上的、体验上的积累,渐宗认为是在修行,而顿宗认为这不是修行,只是生活而已。

刘菠萝蜜:顿宗与渐宗的区别应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对于聪慧之人,可能一遍就能领悟到佛法一些枝叶理论。能够迅速的直奔核心理论。而对于愚钝之人,基础性的理论参悟就需要三遍,五遍甚至十遍百遍的思索,体验才能得其要义。那就更别说对核心要义的学习了。

所以不论是顿宗还是渐宗都必须经历渐进的学习过程,只不过在外人看来,与愚钝之人的学习时间相比,聪慧之人的学习时间简直就可以说是顿悟了。

如果两个人一样的刻苦努力,那智商就成了硬伤…

哆来咪fasuo :直截根源的“顿悟法”关注的是直切核心要害,这对学习时树立正确的方向很重要,相当于确定好终点的具体位置。

“渐进法”是如何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保证大方向正确的前提下,所有取得的阶段性成果都是正向的积累。

学习一项新技能,“顿悟法”和“渐进法”结合起来使用非常有必要,前者是高屋建瓴式的找准方向,后者是在前者指示的方向上搭积木,积木垒到一定高度,然后等待量变到质变,完成飞跃。

韦鹏博:学习的过程应该是“渐宗”式的,一步一个脚印,掌握基本的规律,再谋求进一步的发展。毕加索这样具有抽象风格的画家,早期作品也是传统的绘画。后期天马行空式的作品,也与早期的作品一样遵循颜料色彩等等基础的东西。没有基础技法的掌握,毕加索也不是毕加索,可能一名不闻。基础的东西就是必须一步步学,不是顿悟能得来的。 但是诗不止是形式的艺术,还要有更高的格局,更好的雅趣。这些东西就是要悟的东西了。 个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