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 | 《沧浪诗话》的以禅喻诗

(1)不趁手的时髦工具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沧浪诗话》以禅喻诗,竟然用顿宗的语言讲出了渐宗的道理,这种矛盾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有没有合理的解释呢?

当然有解释,但不是严羽能解释的。 当时的禅宗思想,有点像今天的量子力学,专业学者各执一词,但文艺圈、哲学圈、宗教圈都很喜欢借用它的玄妙理论来解释自己阵营里的事情。 昨天讲过,《沧浪诗话》里边的“直截根源”来自真觉大师的证道歌:“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佛所印”的本义是佛陀钦定的佛教核心思想,原本只有三条,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漏皆苦,合称“三法印”,后来加了一条寂静涅槃,合称“四法印”。你要想知道某一种佛教理论是不是货真价实,就可以拿这“三法印”或“四法印”检验一下。具体内容,等我讲到佛学的时候再说。现在只是要说,佛教越发展,派系越多,理论越丰富,东传之后又和中国本土的一些东西掺杂在一起,所以很多内容其实都和早先的“四法印”合不上了。宋朝人搞不清这些,反正知识分子喜欢漂亮的、玄妙的理论,人民群众喜欢简单的、有利的理论,大家都没兴趣钻研这些理论的来龙去脉。当时的禅宗修行越来越像行为艺术,和尚们也不喜欢搞理论,因为一搞理论就会被当成“摘叶寻枝”,不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正路。

所以当你读到那些著名禅师的机锋和公案,感觉玄而又玄,深不可测,其实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只打机锋,你也没法确定他们到底真懂假懂。严羽把很多禅宗话头掺进文艺理论,反而把简单事情搞复杂了。比如他说禅家分为大乘和小乘,小乘不是正途,如果以禅喻诗,那么汉、魏、晋和盛唐的诗歌就是大乘禅,第一义;盛唐以后、晚唐以前的诗歌就是小乘禅,落入第二义,晚唐诗歌更要等而下之。问题是,如果严羽能把佛学源流梳理清楚的话,就该知道自己把话说反了,小乘佛教才是佛教的正根,是所谓第一义,最高真理,和“四法印”最合拍。 人家原本不叫小乘佛教,是新兴的流派为了标榜自己,贬低旧势力,才发明出大乘和小乘的概念。

(2)妙悟

严羽以禅喻诗,最看重的是参禅和写诗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妙悟”。

严羽举了一个例子:在唐代诗人当中,孟浩然的学问比韩愈差得远,但诗写得比韩愈好得多,原因就在于孟浩然写诗全靠妙悟。

孟浩然是从初唐入盛唐的人,韩愈是盛唐以后的中唐诗人。唐诗分为初、盛、中、晚四个时段,这是今天的常识,而这个常识正是来自《沧浪诗话》的创造。前边讲过,永嘉四灵学的唐诗,其实只是晚唐姚合、贾岛一脉的诗,严羽为了贬低他们,这才把唐朝划为四段,一个时代盛期的气象当然好过中晚期。

但孟浩然的诗是不是真比韩愈写得好,这很难讲,最多只能说风格不同,各有各的好处。只不过孟浩然的诗好,是大家公认的好,而韩愈的诗,说好的人特别崇拜,说坏的人特别嫌弃。公认的好,肯定是正统风格的诗;两极分化的评价,肯定是另类的诗。前边讲过,韩愈是古文运动的健将,提倡散文,反对骈文。那你应该能想到,近体诗和骈文是一派的,所以韩愈应该更爱写古体诗。这当然没错,但古体诗已经很自由了,韩愈还要把它变得更自由,也就是说,更加散文化。所以我们读韩愈的诗,总觉得不像诗,像是押韵的散文。古人也是这么感觉的,所以批评韩愈“以文为诗”。诗就是诗,散文就是散文,你不能为了提倡散文,就把诗也拉下水啊!

如果我们只用欣赏的眼光来看这些事情,会觉得百花齐放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就像餐馆里的菜品总要丰富一点才好,就算有些新菜品不合自己的口味,尝一下新,以后再也不点也就是了。韩愈的“以文为诗”就是让诗坛里边多了一道风景,添了一个菜系。你可以不爱,但没必要反对。

但站在写诗、学诗的角度,看问题的眼光就不一样了。学就要学最好的,所以韩愈和孟浩然的区别就不是风格的区别,而是好坏的区别,甚至是正邪的区别了。正邪不两立,所以韩愈一定要被打倒。

你一定想问严羽:“怎么能凭自己的审美偏好来区分正邪呢?”

严羽的回答是:任何人只要认真把各个时代,各位诗人的诗歌读熟、参透,必然得出同样的结论,“真是真非”是藏不住的。

你如果死硬到底,继续问严羽说:“我就是看不出来,那又怎么说?”

严羽的回答是:你这就叫野狐禅,邪门歪道,不可救药。

其实在严羽的时代里,他自己才是野狐禅,站在主流风尚的边缘。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很有“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腔调,要和全世界战斗到底。 他在写给表叔的书信里说:我写的“诗辨”一章是“惊世绝俗之谈,至当(dàng)归一之论”,但就连叔叔您都不能认可我的见解,何况其他人呢!

我们倒也容易理解严羽的愤懑。在他看来,哪是好诗,哪是坏诗,哪是学诗的正道,哪是旁门左道,明明白白地摆在世人眼前,但所有人偏偏有眼无珠,死活看不出来,实在让他着急上火。

我们会想,如果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那也好办,你指给别人看不就行了?严羽难就难在这里,一首诗到底怎么叫好,怎么叫坏,那时候没有系统化的美学理论,并不容易说清楚。因为说不清楚,才要借助禅宗的语言来说,但这真不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3)说理的难处

我们用今天的知识来看,更容易看到症结所在。严羽其实是想讲一整套美学理论,而讲理论,就需要设计出清晰的概念,还需要严密的逻辑。用古汉语来做这些事,有点勉为其难,而用理论来解释诗歌,意味着用抽象思维来解读形象思维,或者说用理性来解读感性,这对现代人来说也不容易,何况古人。

所以当严羽想说李白、杜甫的诗好,却找不到理论性的表达的时候,就只能用形象来解释形象:“李杜数公如金鳷(chì)擘(bò)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金鳷擘海、香象渡河,都是佛教的话,超级大鸟用翅膀扇风,分开海水,大象过河,一下脚就把水流阻断了。李白、杜甫的诗就是这种感觉。而孟郊、贾岛的诗,就像是草丛里的小虫子叫。这种说法很形象,真能像禅宗一样直指人心,但作为理论的话,缺点就是不精准。比如“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这种诗貌似也算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但能算好诗吗?“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也只是虫吟草间的小小忧伤,但这何尝不是第一流的诗呢?

所以我们看古代的各种诗话,尤其是《沧浪诗话》之前的诗话,主要都是记一点小轶闻、小感想、小见解,没人有严羽那么大的胆子敢弄一套理论出来,这也正是《沧浪诗话》最了不起的地方。

今日得到

《沧浪诗话》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谈到严羽以禅喻诗的动机、方法和缺陷,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沧浪诗话》尽管有各种毛病,但它毕竟是系统分析阐发理论的第一部书。《沧浪诗话》说理方面的短板,直到晚清的诗话、词话也没能完善起来。今天讲文艺理论,主要靠的是西方的学术方法。

今日思考

下周我们从诗到词,谈谈《花间集》。先留给你一个问题:诗和词有什么区别,仅仅是句子的长短不同吗?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712/07/201712071813179541633199.png


热门留言

明以竹:诗和词的区别,句子长短不是唯一标准。词中有整齐的,比如《浣溪沙》全是七字句,《玉楼春》也全是七字句。诗中也有散乱的,偶尔有三字句,九子句。

诗和词的区别就像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诗好比帕瓦罗蒂、多明戈,词好比陈奕迅、周杰伦。从孔子起,诗就承担了教化的责任。三曹七子到唐初四杰到杜甫到韩愈,都有着以诗风化天下的意识。而词,从王建、戴叔伦的宫廷小词开始,刘禹锡、白居易的民歌体小词开始,就只是诗体发展到极致捣鼓出来的小游戏。到花间和南唐的时代,也不过是舞女的唱词,除了李煜、韦庄,大部分作家是把填词当成娱乐,和自己的人生际遇区隔开来(冯延巳可能也稍有写自己的人生体验)。词的题材到北宋,到了苏轼才开拓到最广。然而词的创作始终是娱乐的。总之,诗庄而词媚,诗一直兴观群怨,词从来放浪形骸。

由此衍生,诗词审美不同,诗重视气质,近似于西方的“史诗”味道,词重视境界,强调代入感。

诗词格律不同,诗律变化少,词律随词牌各不相同。

诗词句法不同,诗限制多,词远比诗灵活。

诗词出现场合不同,诗正式,词较随意,大文人做作品集,通常以诗文为主,词做附录或者干脆不要。

木头离:中国文化就像是一个漩涡,任何外来事物或者文化,进来厚,都会被卷入其中,之后,就渐渐失去其本来面目,变得“中国化”了,何以中国,以此漩涡为信仰,容纳四方,就是中国。

佛教也好,基督也罢,来了,就得接受中国化。

还是以这个漩涡为基础,从开始的只言片语的龟卜,到后来的金鼎铭文,再到编年体的《左传》之类经典,到后来的汉赋,唐诗,宋词,杂剧,小说,中国文化就这么一点点的从小变大,有简单到复杂,更加多元。

诗和词的差别,也是这一漩涡扩大的产品。词相比较诗,除了字多以外,包含了更多的内容,也包含了更多的形式,也包含了更多的情感和情绪。

更重要的,词相比较诗,更具象化,更易理解,更有画面感,也更有故事性。

李盈:文学体裁的词,和诗都起源于汉乐府,不过词更有歌唱性,属于这个特点的不断放大,总体来说词和曲是一脉相承。 词有很多不同于诗的地方,主要表现在: 1.词分上下两部分,这几乎是硬性要求,诗也有分的,但是不绝对。 2.词有词牌名,不同的词牌名,字数和句子的长短都是固定的,有一定的格式。虽然每句之间差异很大,但是整体的框架安排很规整。 3.词曲联系紧密,词是可以唱的,所以作词要审音用字,以文字的声调来配合乐谱的声调。

钱清渠:我们通常都说“写诗”,而到了词就是“填词”。然后关于词的出现场景很大一块就是“山东大汗”用牙板,特殊场所窈窕艺人轻吟浅唱用来下就,深闺淑女们在阁楼里寄托思念活着发春之类,都离不开一个唱字。 所以: 1.词的诞生跟诗可以缓解生死恐怖,可以用作政治沟通的大场面不同,更多的应用在非正式的私下场合。 有点像现在流行音乐跟鼓点音乐的区别,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所以然后柳永“奉旨填词”现在被理解成佳话,当时一定是侮辱。 2.不同的曲牌名,词的结构区别就很大,所以格律上词的要求一定是不如诗的。因为应用的场景,词更多的表达心情引起大家的共鸣就显得更重要了。

单单:《沧浪诗话》说理方面存在的短板,或许是受限于时代同学科的发展局限,和高维度的思想认识。同时代的理性学科较少,人们也不重视理性思维的教育和发展,这就造就了古代与现代一个最大的不同——没办法用理科现象去解释文科感受。比如前文熊逸老师所说,当时禅的地位就像现在的量子物理,一句话我们就清晰明白了,禅的那种既让人觉得高大上,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 而我们这个时代的幸福,就是有“得到”把各个学科兼收并蓄,百家争鸣,倡导通识,让我们在各科的遨游中,提升看事情、想事情的维度和层级。好比熊逸老师和万维钢老师的几次交锋,荡气回肠,让人受益无穷。这也是我们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的别样幸福:可以有无数个维度表达自己,借更多学科说事、说理。

混沌进化的老丹:凑巧这周在看唐宋名家的词选,对于诗与词的区别,就我目前的理解简单说下我认为的词与诗的区别吧。 1.诗与词同属古代韵文的重要体式。一说诗词乃同源于《诗经》与六朝乐府诗有很深的渊源,然起源之说也是各家入各耳,逻辑基点的设置不同而已。 2.诗与词最明前的区别当属词的音乐本性特,词名及曲名。“曲子”是词最早起的名字,唐代早期胡夷之曲传入中原,深受帝王赏爱,然,番人无字,止以声传,故随中国书。此乃部分词牌名的由来。而词的主要创作方式是倚声制词。体制上词的形式远比诗丰富,灵活。 3.诗多以言志,境界当开阔壮大,以气魄胜,描述对象上以“无我”之境的客观描写居多; 而词则多抒情,言诗之不能言,境界要意味深长,以情韵胜。描述对象上以“有我”之境的主观描写居多。特别是词的阴柔和女性化,这应该也是《花间集》命名的一个特点吧。 4.在我个人喜好上,诗的美在于规则之内的秩序美,而词的美则在于“要眇宜修”的空灵和深远。 期待下周熊老师的《花间集》共赏词之妙美。(也特别期待熊老师会带来什么样的颠覆常识的认知!)

得到用户:诗词有哪些区别,前人之述备矣。 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每天积累诗词, 有一点感受是, 通常情况下曲词比诗歌容易背。 好的诗词比一般的诗词容易背。 若是诗词中有一两句脍炙人口的佳句, 那么全文几乎就是看一两眼就记住了。 当然好背的也不全是好的, 比如张宗昌的诗歌, 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

海阔凭鱼跃:王国维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这就是诗词的主要区别吧,诗以言志,写的是人生天地间的大志向大感慨,而词一开始属于小家子的感性而作的东西,先是伶工而因后主而成为士大夫的词。

螺闹耳朵: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却说不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而要把这样东西写明白绝非易事。 刘苏里老师的名家大课里就谈到,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就是用理性对理性本身进行研究、批判,要经过一大段晦涩难懂的推理才能划分出理性能认识的对象和科学知识无法解释的“自在之物”,这就需要康德在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概念基础上,还要把它科学地描述出来,最终成为划时代的哲学经典。 《沧浪诗话》要对诗歌进行批判,其中说理的难处,绝不亚于对理性的批判,正如🐻老师所说,也正是它了不起的地方。

天眀:我觉得诗和词是两种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但是细论起来,它们还真不是简简单单的句子长短的不同。

最早的诗歌来源于民歌,并得到社会的肯定;而最早的词主要来自歌女传唱的曲子。一个是民风淳朴的反映,一个是腐化堕落的象征,以道德来论高下立见分晓。

诗的形式比较固定三言、五言、七言,押韵平仄也很有规律。但词的形式更加自由多变了,所以比较灵活,表现力也更强。

历史上,诗比词的地位要高多了,正统文学一直重诗歌轻词。正如熊老师前边提到的,古人作品集无论词写的再好,总要把诗排在词的前边~

Dacy:最常听说的就是“写诗填词”,词是要填的,有各种词牌名,因此对字数有严格的要求,至于是否遵从格律,就等熊老师讲解啦,但我个人感觉词读起来比诗更加有韵味,一长一短交错更迭,更显得意味深长,因此我想每句的字数长短也不是随便定的。

成洁getit:诗和词的不同,有以下几点: 1.功能不同,诗用来抒发情感、意境大,词用来传唱,大部分是小情调。 2.押韵对仗的讲究不一样。 3.词有词牌名,有固定的曲调来歌唱,诗没有。

时似斯:诗和词的区别:最直观的是形式不同,诗是每句字数要一样,分联,词则由长短句组成,分阙;格律要求不一样,写诗要注意对仗押韵,词则得按照词牌固定的音律套路来写;情怀各有侧重,通常认为诗言志词言情,也就是诗得端着、高大上,词更亲和、接地气。用禅来比喻,诗是大乘,词是小乘;用人来比喻,诗是大家闺秀,词是小家碧玉。

文祥45416618:词本身是源于诗而发展起来的,有词牌,每个词牌有固定的格式,词牌一开始是和固定的音乐曲调联系在一起的,以后脱离了音乐,但词牌的固定格式却保留下来了,填词时要遵守平仄押韵的规定,但是跟诗,特别是近体诗的押韵平仄对仗又有区别。在创作时,词取题目不如诗那么自由,但是这个限制却又考验着作者的文字功夫。词的语言表达力比较华丽,句式有长短句。诗的句式是固定等长的。语言较词更为庄重。仿佛诗是个的成年大人,词是个活泼好动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