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 - 词坛鼻祖《花间集》
38.1 | 词坛鼻祖《花间集》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先来谈谈从诗到词的演变和《花间集》的时代背景,你只需要记住:诗一来逐渐脱离音乐,二来地位尊崇,文人的低级趣味不方便写进诗里,娱乐生活又很需要通俗歌曲,词因此应运而生。
(1)能唱的诗和能唱的词
上周留下的问题是:诗和词有什么区别,仅仅是句子的长短不同吗?
初学者读诗词,很难发现两者的区别,只觉得诗是句式齐整的词,词是句式散乱的诗。这当然不是诗和词的本质区别。诗也有不齐整的写法,比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huái)”,再比如“噫吁嚱(yīxūxī),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词也有句式齐整的,比如“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五言八句,和五言古体诗看不出差别。当然,绝大多数的词都有长短不齐的句式,所以词也有一个别名,叫“长短句”。
本质一点的区别, 诗是拿来吟诵的,词是拿来唱的 。之所以叫词,因为它是歌词。
其实,诗原本也能唱。诗和歌曾经是一家,所以才叫“诗歌”。汉朝的乐府诗就是专门用来唱的,所以管理机构叫乐府,不叫文学研究所。即便到了唐朝,很多诗也是能唱的,比如大家很熟悉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王维的诗,题目叫《送元二使安西》。诗是叫这个题目,但它被谱成曲,唱出来,题目就变成了《阳关三叠》。阳关,就是“西出阳关”的“阳关”,三叠,就是反复唱三遍的意思。至于到底怎么一个反复法,已经无从考证了,有可能每句唱三遍,所以白居易有一首《劝酒》诗,最后两句是“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似乎《阳关三叠》的第四句才唱到“劝君更尽一杯酒”。今天大家听到的古琴曲《阳关三叠》早已经不是唐朝的原版了。
音乐不是中国文化的强项。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唐朝人怎么唱歌,但至少能想到当时的旋律不会很复杂。中国五声音阶的优点是很容易编出朗朗上口的旋律,缺点就是变化少,不丰富。今天的流行歌曲都还有这种印记。能流行,能被传唱的,几乎都是以五声音阶为基调的,比如香港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这就是标标准准的五声音阶,歌词的句式也很像古诗。
旋律越简单,对歌词的平仄就越不挑剔。《送元二使安西》是一首七言绝句,属于近体诗,要讲究基本平仄。
唐朝人唱的歌里,很多都是七言绝句,貌似对平仄有要求,但是,比起词的平仄规范,近体诗就算很粗糙了。所以从诗到词,我们可以有一个推测,就是旋律变丰富了,变复杂了,歌词的平仄稍有不对就会拗口,于是渐渐有了更严格的平仄规范。这虽然给创作者添了麻烦,但这样唱出来才会好听。
在唐朝的几百年里,诗逐渐和音乐分家,而音乐又需要歌词,于是词就这样取而代之。词写出来不是为了给人看的,而是要唱出来给人听的。我们今天读宋词选本,其实就是在读宋朝流行歌曲的歌词抄本。曲谱失传了,只剩下歌词了。所以在今天看起来,诗真的就是整齐的词,词也真的就是不整齐的诗了。
(2)严肃感和娱乐性
上周讲《沧浪诗话》,你会发现古人观念上的一个特点:他们认为写诗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必须用严肃认真的态度去写。但让一个人无时无刻都要保持严肃认真,这太难了,既然有了文学才华,总还想写一点娱乐性的东西。
这是很危险的思想倾向。诗如果往娱乐的方向写,敏感的正人君子就看不惯,认为那是靡靡之音,会败坏社会风气,而且是亡国的征兆。如果你还记得前边讲过的永明体诗歌,没错,那就是亡国之音,是让唐朝人很警惕的历史教训。又因为“诗言志”的传统, 一个人写的诗会被当成他的人格和情怀的体现,甚至预示着命运。
传说唐朝才女薛涛在八九岁的时候就会写诗,有一天父亲指着梧桐树作了两句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写得很没水平,但很通俗易懂。薛涛接了两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水平高得多,竟然还是很工整的对仗。但父亲非但没为女儿的才华骄傲,反而忧心忡忡,认为这两句诗有“迎来送往”的涵义,不该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写的。后来薛涛果然成为一代名伎。
传说黄巢小时候也能写诗,五岁那年陪着父亲和祖父一起写菊花诗,诗句信口拈来:“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确实写得好,但父亲很忐忑,说这孩子虽然有才华,但不知轻重,重新写一首好了。所谓不知轻重,是因为这两句诗写得太有帝王气象了。小黄巢挨了批评,也不介意,重写就重写,反正自己有才。重写的这一首,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七言绝句《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首诗写得比刚才那两句更霸气,大有改天换地的革命情怀。
故事也许都是附会,但附会背后隐含的观念是真实的。诗就是这么重要,简直就是一个人的灵魂的外化,绝不能轻易去写。后来黄巢果然造反了,叛乱大军席卷天下。等这场动荡平息之后,唐朝政府已经千疮百孔,很快就丧失了统治力,然后唐朝终结,天下进入了五代十国的混乱局面,我们本周的主题《花间集》就是在这个时期集结成书的。
五代十国介于唐朝和宋朝之间,虽然只有短短五十几年,但中原腹地依次有梁、唐、晋、汉、周五个王朝更迭,是为五代。这五个朝代的名号在以前都有过,所以为了区别,就称它们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在中原政权之外,还有十几个割据政权,统称十国。五代之间是迭代关系,十国之间既有迭代关系,也有并存关系。十国里边,今天最有名的是南唐,因为南唐出了一位后主李煜,很会写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就是他写的。但是,词最盛行的地方,除了南唐之外,还有前蜀和后蜀,《花间集》就是在后蜀编订的。
国号既然叫蜀,地盘显然在今天的四川。自古以来,四川特别适合皇帝避难,也同样适合军阀割据。道理很简单,“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只要有一夫当关,就可以万夫莫开。不但外边的人进四川很难,四川人想走出去也不容易,所以四川很容易形成一个封闭系统。
唐朝灭亡之后,军阀王建割据四川,建立蜀国,定都成都。王建虽然是个文盲,但很尊重读书人。当时有很多书香门第到四川避难,战火一时烧不进来,文化也就繁荣开了。蜀人很会自娱自乐,不大关心中国的事情。是的,因为封闭,蜀人的地缘认同感很强,他们管中原政权叫做中国。
王建死后,作为接班人的小儿子是个纨绔子弟,因为纨绔得太过分,所以尽管有蜀道天险,还是被“中国”的后唐政权灭了。后唐派孟知祥管理四川,孟知祥干得很不错,索性称帝了,首都还是成都,国号也还叫蜀。为了和王建的蜀国区别,历史上分称为前蜀和后蜀。
今日思考
孟知祥只做了半年皇帝就病死了,儿子孟昶接班。孟昶有一篇文字传世,请你听仔细: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开明月独窥人,敧(qī)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寂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今天留下的问题就是:这篇东西到底是诗还是词呢?
今日得到
明天从这里继续,现在复习一下今天的内容:今天讲了从诗到词的演变和《花间集》时代背景,你只需要记住:诗一来逐渐脱离音乐,二来地位尊崇,文人的低级趣味不方便写进诗里,娱乐生活又很需要通俗歌曲,词因此应运而生。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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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龙猫:从三方面看这是一首词:音律上第一句平平仄仄平仄仄,第二句仄仄平仄仄平仄,第三句平平仄仄平平平,第四句平平平平平仄仄,完全没有对和粘的意思 第二,内容上前四句全是靡靡之音,属于词应该描写的范畴 第三,没有颈颔两联。不过这是律诗独有的要求,第三条有点牵强。
李盈:《避暑摩诃池上作》这部作品,我觉得更接近于诗。从本质上看,诗是拿来吟诵的,词是拿来唱的。我的音乐素养,还不足以谱曲把这首作品哼唱出来,所以,我唱不出来,未必说明这部作品就不适合唱,我们就暂时悬置判断,继续分析。
那就再看另一个“诗言志”的传统,诗会被当成诗人的人格和情怀的体现,甚至预示着命运,就像黄巢一样。孟昶接班以后,曾经励精图治,后蜀一度繁荣,然而,正如孟昶自己的忧虑,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真说着了,他后期骄奢淫逸,最终被宋所灭。就算穿越在今天,他那种连尿壶都得用美玉打造的作风,也得被作为大老虎给灭了。从这个角度说,这部作品,我认为是一首诗。
风雨潇潇:孟昶的大作是一阙词,词牌名叫做“玉楼春”,还有一说叫做“木兰花”,词意写的是孟昶的宠姬,著名的美人花蕊夫人。孟昶是个亡国之君,亡国前写了这么一阙词,意境香艳缠绵,可是不久之后,后蜀政权灰飞烟灭,自己的美人也要送给胜利者,在胜利者的怀中流连,所以很有凄艳的感觉。这样的意境写成诗显然不够正统,写成词其中的韵味让人回味。最后,说说花蕊夫人,这个女人不但长得美艳,雅擅音律,自己也是作诗填词的高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被收进《全唐诗》,她最后的结局也不好,死于非命,也算是红颜薄命。
.:老师好。终于见到孟老板的原文,想起苏大人在《洞仙歌·冰肌玉骨》的篇头自称,那事是听朱师太转述,说是“但记其首两句”。。。这一听原文,苏大人“致敬”的岂止是开头两句啊。。。瞬间觉得此案玄乎了,究竟是:【A】苏大人顺手夸大了自己的原创比例,还是:【B】苏大人无意中脑补而混淆了内外信息,还是:【C】苏大人确实只听了两句原话,其余情节是和朱师太碎片化沟通而来?或者是:【D】后人挖掘孟老板的材料,原始资料本来就不全,是根据苏大人的作品反推了一些内容?太好奇了,求正解。谢谢老师。
zero:“恶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假如人人都是“正人君子”,只愿意写规规矩矩的诗,而不愿意写低级趣味的词,那该多么无趣,又有多少创新被僵化的思想扼杀。
孟昶这首应该是词。①颈联不对仗;②平仄不合近体诗的要求,仅看末句: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平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仄),一句内平仄交替不规范,上下句也没做到平仄相对。另外,上下联之间应该平仄相粘,也没有达到要求。
木头离:“冰肌玉骨”,感觉好耳熟哦!
稍一查,果然,这里面写的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背后又是一段凄凉的故事。
好了,回到今天的问题,这到底是诗还是词:
我答是诗。
首先,看格律,这压的是“an”的韵了,这属于是诗了。
其次,诗言志,这首诗的后边的“暗中换”,表达了孟昶的忧虑,花前月下,难以为继了。
大旗英雄:先说两句题外话,工作忙碌关系和懒惰原因只是把得到当作语音类学习,基本都是边开车边听,几乎从未打开过文本,而且经常好几天并作一次听,今天头次进入评论区,发现信息量很大,高手众多,深为之前的怠慢后悔,入宝山偏多空返,惭愧,向大家伙儿学习啦。 书归正传,从联句对仗和诗言志来看,这篇文字应属词,前面不少同好已做了充分陈述,我也没有超过他们的见识。 此处我认为诗言志恐怕也是词之初起时的说法吧,随着时代变迁诗与词并称于世,应无高下之别了,毕竟那么多豪放派的词人写的并不是淫词艳曲,是不?妄自揣摩一下,熊老师是不是该讲到词的流派了? 向熊老师和转述师致敬!向大家伙儿学习!
Geothinker:今天老师讲诗和词很难通过平仄格律来区分,而应该从用途上进行判断,但是问题来了,现在我们怎么才能推知古人的作品到底是用来吟诵的,还是用来唱的呢?
那就需要利用作品的内容与题材了。“诗言志”,诗要能反映人格、情怀与志向,是反“三俗”的(庸俗、低俗和媚俗);而词则是三俗类作品,满足饮食男女的娱乐消遣需求。
根据这个判断标准,这首作品应该是“词”。因为头四句撩人的闺房描述就奠定了作品的“三俗”风格。
天眀:本来不成问题的问题,这么一问还真难倒我了。
这首“诗”(权且当做诗)形式中规中矩,押韵也没有问题,没有理由想到词。所以我以为是诗,但是结合今日所讲,我又疑惑了。
这首“诗”的内容是低级趣味,吟诵起来也平平淡淡,没有抑扬顿挫之感。再配个曲,唱起来也没什么难的,这么看来很合乎词的标准。
所以这是一首词。
明以竹:这篇东西大概是词吧。从字数上看是看不出来的,《玉楼春》词牌字数和律诗无异。
从格律看,如果是诗,作为律诗颔联和颈联应该对仗。这篇显然没有。
从内容上看,这篇写的是纳凉,看星星看月亮,没有什么深刻含义。这并不符合“诗言志”的创作范式,但作为一首词是合适的,大有浪漫闲适之态。
这首词应该是后人“考古”所得。苏轼时代这首词还没有被发现,苏大文豪凭当时仅存的“冰肌玉骨”几句,敷衍出一首《洞仙歌》,更在原作之上。从这点也可以倒推这是词,毕竟凭苏轼的眼光,把它续作成了词,而不是诗。
Nina酱:这首应该是诗,但这个内容感觉写的是后宫嫔妃侍寝的细节,结尾是对于时局中是否会被灭国的担忧。明显就是靡靡之音,亡国之兆。历史上孟昶也的确是后蜀的末代皇帝,这首诗倒也应证了诗是人灵魂的外化。据说孟昶还是很喜欢文学,但他也就这一篇传世,感觉应该也是因为后人觉得这首诗很有教育大家严肃写诗意义的关系。
哈哈,没想到转述师除了要转述文章之外,必要的时候还要唱两句的。不知道之后的文章,田龙老师还有没有机会展示歌喉。
武洋88906795:熊老师,您好!我的观点是这篇东西是词而非诗且作者非孟昶,是后人根据苏轼的《洞仙歌》改写的。原因如下: 1、诗言志,而此篇东西更像所谓的靡靡之音; 2、重平仄,轻对仗; 3、苏轼《洞仙歌》中提到蜀主“作一词”,后人仿之应是词,而不应仿为诗。
alvin侠:明显是词了,青楼里面的词,可能是几大诗人青楼饮酒作乐,遇一既美又有才身世小凄惨的歌姬,情之所致挥笔一就。1、像古诗十九首里面的一个寂寞少妇想出轨,低俗趣味;2、平仄韵律很讲究,好听;3、不像诗一样的对仗。
烫头发的鱼:应该是诗吧,隔句押韵,尽管不是平声韵,押韵了我都认为是诗。 以前对词有点误解,一来长短不一,读起来没感觉,二来有诗庄词媚一说,就觉得词描写的都比较磨叽肉麻的不方便分享的情感。这是被所谓正统摧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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