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 - 《洞仙歌》的迷雾与《花间集》的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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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 | 《洞仙歌》的迷雾与《花间集》的成型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后蜀的文化氛围和《花间集》的成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花间集》是第一部文人词作的总集，收录了从晚唐到后蜀十八位名人的五百首词，作者主要都是蜀地的文人士大夫。

（1）《洞仙歌》

昨天内容的最后，我摘引了后蜀第二任皇帝孟昶的一篇文字，请你判断一下它到底是词还是诗。我再重复一遍原文：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开明月独窥人，敧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寂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七言八句，押仄声韵，完全是古体诗的样子。《全唐诗》收录过它，题目叫《避暑摩诃池上作》。“摩诃”是梵文的音译，意思是“大”，所以“摩诃池”就是“大水池”。佛陀的十大弟子里边有一位很著名的摩诃迦叶（shè），还有一位大迦叶（shè），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一个音译，一个意译。古人就已经很会用外语音译取名了，有高大上的感觉。

孟昶这篇文字，既有诗的题目，又有诗的形式，看来应该是一首诗了，但是，也有词的选本收录了它，说它是词，词牌是《木兰花》。

这个词牌你应该不会陌生，因为纳兰性德那首最流行的词用的就是这个词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两者的区别。《木兰花》虽然有一些变体，但第五句必须押韵。这样一看，孟昶写的那首应该还是诗，不是词。

但是，盖棺论定还嫌太早。我们先要知道，后蜀和前蜀一样，皇帝也只传了两代，孟昶既是后蜀的第二任皇帝，也是末代皇帝。但孟昶治下的后蜀并不太有末代景象，反而欣欣向荣，和平喜乐，最后因为太平久了，军队没了战斗力，这才败给宋朝。所以孟昶的时代和北宋是衔接在一起的。北宋大文豪苏轼回忆自己七岁那年，在眉山见到一位老尼姑，已经九十岁了。尼姑说当年自己和师父一起在孟昶的皇宫里住过，有一天很热，孟昶和花蕊夫人趁夜在摩诃池上乘凉，写了一首词，自己还能记得全文。苏轼说，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尼姑早就死了，世上再没人知道这首词，我也只记得开头两句，没事的时候琢磨一下，词牌应该是《洞仙歌》，我就自己动笔把它补全好了。

苏轼补写出来的词是这样的：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我们马上会发现疑点：这首词的字句基本和孟昶的原作的一样啊，只是加了一些虚字，又把句式改得参差不齐罢了。苏轼明明说自己只记得孟昶原作的前两句，怎么可能发生这种灵异事件呢？

宋朝人的笔记里又有记载，说某位长官开凿了摩诃池，挖出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孟昶《洞仙歌》的全文，词是这么写的：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贝阙琳宫恨初远。

玉阑干倚遍，怯近朝寒。

回首处，何必流连穆满。

芙蓉开过也。楼阁香融千片。红英泛波面。

洞房深深锁，莫放轻舟瑶台去，甘与尘寰路断。

莫更遣流红到人间，怕一似当时，误他刘阮。

考古证据出土，和苏轼的记忆合拍，貌似真相大白，但今天开头那个七言八句的《木兰花》又该怎么解释呢？难道孟昶当年写过两个版本？

其实最有可能的答案是：关于石碑的记载是伪造的，道理有两个，一来在五代十国的时候，词是很不入流的通俗文学，没人会把一首词刻在石碑上；二来《洞仙歌》这种句式很复杂的词牌，不是那时候会有的。苏轼的《洞仙歌》应当是原创，而那首七言八句的《木兰花》，或者说它是《避暑摩诃池上作》，怕是后人用苏轼的词删改成的，并不真是孟昶写的。

宋朝人对后蜀有一种很特殊的迷恋，附会出了不少故事。这不奇怪，孟昶统治后蜀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基本称得上国泰民安，文化繁荣，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孟昶本人很有文艺趣味，很风雅，他的贵妃花蕊夫人也是出名的才女，而四川从前蜀时代就是中原书香门第的避难所，文艺风情浓厚。 今天提起古典文学，我们会说唐诗宋词，词是在宋朝发扬光大起来的，而在热衷写词的宋朝人的眼里，后蜀才是很让人着迷的词的世界。 后蜀的文人雅士喜欢搞派对，谈恋爱，写出很漂亮的歌词让很漂亮的歌女演唱，真是让人向往的生活啊。

（2）从《云谣集》到《花间集》

词原本是一种民间艺术，大约和民歌差不太多。一个世纪前，人们从敦煌石窟的文卷里边发现了《云谣集》，这是唐代的词集，比《花间集》时代更早，里边收录的词和我们通常印象里的词很不一样，语言很直白，甚至有点粗俗，比如“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明显是勾栏妓女的口吻。再比如“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zhè）人折来那人攀。恩爱一时间。”拔高一点来说，这是受侮辱与受损害的妇女对负心男子的血泪控诉；压低一点来说，你可以想象一下妓女给客人唱这首歌，既是含嗔带怨，又有点打情骂俏的味道。

这样的词，虽然很有民俗价值，但审美价值确实不高。只有当文化精英加入到写词的阵营，用写诗的余力来写一些打情骂俏的话，纵然格调不高，但基本的文学性总是有的。 写的人越来越多，这才会争奇斗艳，越写越好，题材也会开阔起来，感情也会深挚起来。

写词的高手多了，好作品多了，就有了正式结集的必要。这在今天看来再正常不过，而在传统眼光里，昭明太子结集《文选》，那是实至名归的高尚事业，文人编辑自己或朋友的诗文集，也是正经事，但是把词像编《文选》那样编一部书，作者都是有头有脸的文人士大夫，这其实有点丢脸。娱乐不是不可以，但不上台面的东西就不要堂而皇之地摆出来吧。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天下已经四分五裂了，谁还在意那么多呢？后蜀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氛围，这才能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勇气。后蜀有一位赵崇祚，大约算是国家中高级干部，精选了从晚唐到当代的十八位名人的五百首词，请欧阳炯作序。这十八人，主要都是蜀地的文人士大夫，作序的欧阳炯也是其中之一。欧阳炯在后蜀做到翰林学士，后来还做到宰相，写序时候的职位虽然还只是武德军节度判官，不太高，但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了，正是成熟稳重的年纪。词集的题目也是欧阳炯取的，叫做《花间集》。

今日思考

这个题目很容易让我们顾名思义，想到花前月下的诗酒风流。事实上，《花间集》的内容也确实可以这样总括，大量词作都是和男欢女爱有关的，既有刻骨铭心的相思，也有你侬我侬的柔情，当然也少不了一点点床笫（zǐ）之间的香艳。但无论是编选词集的赵崇祚也好，写序题名的欧阳炯也好，还是同时代的那些入选《花间集》的名士也好，只要你想到他们的身份，难免会有一点疑惑：就算蜀国环境宽松，但堂堂国家干部搞这种“低级趣味”，不应该这么高调吧？所以《花间集》这个题目，也许不像字面上这么直白，而是藏着某种深刻而高尚的涵义吧？到底会是什么涵义呢？请你尽情发挥想象。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后蜀的文化氛围和《花间集》的成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花间集》是第一部文人词作的总集，收录了从晚唐到后蜀十八位名人的五百首词，作者主要都是蜀地的文人士大夫。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