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 - 打着阳春白雪旗号的男欢女爱
38.3 | 打着阳春白雪旗号的男欢女爱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谈的是欧阳炯在《花间集》序言里对文人词的标榜和定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花间集》收录的作品主要是写男欢女爱,虽然格调不高,但比民间的词毕竟高级不少,“词为艳科”的传统就这样被奠定下来了。
(1)《花间集》标题的涵义
昨天讲到,《花间集》这个题目,也许不像字面上这么直白,而是藏着某种深刻而高尚的涵义,因为就算蜀国环境宽松,但堂堂国家干部搞这种“低级趣味”,貌似不应该这么高调。
是的,它还真有高大上的涵义。欧阳炯在序言的最后有解释说:“……因集近来诗客曲子词五百首,分为十卷。以炯粗预知音,辱请命题,仍为叙引。昔郢人有歌《阳春》者,号为绝唱,乃命之为《花间集》。庶以阳春之甲,将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
从五代十国一直到清朝,词的发展总在围着这几句话打转 ,所以值得仔细解释一下。
首先,赵崇祚编辑整理的这五百首词是“诗客曲子词”,意思是诗人写的歌词。词因为是用来唱的,所以也叫曲子词,或者直接就叫曲子。单听这种名字就让人感觉不够雅致,显然是民间的东西。词的出身确实不高贵,但现在不一样了,“诗客”参与进来了,《花间集》完全不收录民间创作,高调表明自己和别的词不是一回事。
然后欧阳炯谦称“以炯粗预知音”,所以被请来给词集取名、作序。“知音”这个词一语双关,浅层的意思是,写歌词当然要懂音律,我懂一点,深层的意思就是“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那个“知音”,属于高级鉴赏家。深层的意思从何而来呢,下文就有交代:“昔郢人有歌《阳春》者,号为绝唱。”
这句话用到一则著名的典故。楚辞名家宋玉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对楚王问》,写楚襄王问自己说:“您是不是品行不太检点呢,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您呢?”宋玉说:“我确实有点毛病,请您听我慢慢讲。”宋玉的辩解用到古人惯用的类比手法,说在楚国的首都郢(yǐng)都曾经来过一位歌手,他先唱了《下里》和《巴人》两支歌,城里有几千人和他一起唱,他又唱《阳阿(ē)》和《薤(xiè)露》,能跟着唱的人就只剩几百了,当他唱起《阳春》和《白雪》,只有几十人能跟着唱,他又唱起更高级的歌,身边就只剩几个人了。所以,用宋玉的原话说,“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这篇文章给我们贡献了三个成语:下里巴人、阳春白雪和曲高和寡。
欧阳炯说,《阳春》既然是歌曲当中的绝唱,所以我们这部词集就叫《花间集》好了。这个因果关系不是很直接,要先把作为歌曲的《阳春》理解为“阳春季节”,然后联想到阳春季节百花盛开。所以“花间集”的涵义有两重,既是指“人们在花丛里唱的歌”,还暗示出人们唱的不是普通的歌,而是《阳春》那样的曲高和寡式的绝唱。
编辑这些阳春白雪来做什么呢,欧阳炯说的是“将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西园”是汉朝修建的一处园林,曹植和文学小伙伴们常常来这里游乐,或者驾车驰骋,或者饮酒赋诗。曹植在诗里写过“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飞盖”就是“羽盖”,也就是车子的顶篷。“西园”因此成为一个文学语码,表示上流社会的风雅娱乐。参加这种娱乐活动的人就是“西园英哲”,也可以说“西园公子”。如果写近体诗或者骈文,和“西园公子”对仗的一般就是“南国佳人”、“南国婵娟”,也就是江南美女,这种对仗是很经典的写作套路。“莲舟之引”是指乐府歌曲里的《采莲曲》,“引”是“乐曲”的意思。为了和上文里的“羽盖之欢”对仗,这里就要把《采莲曲》写成“莲舟之引”,这是骈文的常用技巧。现在整段话的语意就清楚了:编辑《花间集》,为的是给上流社会的文人雅士搞派对用,让派对上的美丽歌女们扔掉旧歌唱新歌。
(2)《花间集》作品三例
欧阳炯写这篇序言,最关键的内容就在这几句话里。他自己也有几首词入选了《花间集》,所以他和《花间集》的其他作者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在努力替自己,也替大家辩白,说我们玩这些绝不是自甘堕落,绝不是低级趣味,而是货真价实的阳春白雪,和当年曹植那些人的西园宴饮没有任何区别,将来也会成为文坛佳话的。
其实欧阳炯辩白得越用力,就越是说明在当时编辑《花间集》很有低级趣味的嫌疑。我们可以看看《花间集》里边欧阳炯自己的词:
落絮残莺半日天。
玉柔花醉只思眠。
惹窗映竹满炉烟。
独掩画屏愁不语,
斜欹瑶枕髻鬟偏。
此时心在阿谁边。
词牌用的是《浣溪沙》,词的意思很简单,只是在写一名美女中午犯困的模样,或者说这就是一幅用文字描绘出来的美人图,再没有别的意思。当然,描绘得很生动,也很会渲染气氛,这是文学上的优点,但内容实在没的可说。再看一首:
天碧罗衣拂地垂。
美人初著(zhuó)更相宜。
宛风如舞透香肌。
独坐含嚬(pín)吹凤竹,
园中缓步折花枝。
有情无力泥(nì)人时。
这首词还是一幅美女图,上阕写穿着,下阕写动作和神态。
文人写这种词,基本都是用赏玩的态度来描写女性,能把格调写高的很少。等下周讲秦观的词,也有一首同类的《浣溪沙》,有着少见的高格调,我们会看到宋朝人是如何在《花间集》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
我选的这两首词,大体能代表《花间集》的风格。所以我们今天读《花间集》很容易越读越腻。单看一两首,也还不错,但接二连三全是这种调性,当然会有审美疲劳。我们还会遇到格调更低的词,欧阳炯接下来的一首《浣溪沙》就是:
相见休言有泪珠。
酒阑重得叙欢娱。
凤屏鸳枕宿金铺。
兰麝细香闻喘息,
绮罗纤缕见肌肤。
此时还恨薄情无。
这首词是用男性对情人说话的口吻来写的,说既然我都来了,你就别哭了,咱们喝完酒好好快活一下,上床吧,我听着你的喘息声,看着你裸露的肌肤,这时候你不会再恨我薄情了吧?
这是很香艳的内容,少儿不宜,哪有半点阳春白雪的感觉呢?当初唐诗反对香艳的永明体,开创了一代诗歌盛世,而在《花间集》里,永明体不但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 诗确实保持了纯洁性和高格调,但文人的低级趣味总要有地方发泄,于是他们看中了词这种来自民间的文学形式。
词还有一个别名,叫做诗余。顾名思义,词是诗人用写诗的余力写的,不算正经的文学创作,甚至可以说是诗歌的下脚料。无论欧阳炯在《花间集》的序言里如何用阳春白雪来自我标榜,这些词作只能说比起民歌来勉强算是阳春白雪罢了。
今日思考
就这样,《花间集》为词的创作确立了一个传统,就是所谓“词为艳科”,也就是说,词就是应该去写男欢女爱的小情小调,有一点娘娘腔也未尝不可。你可能会有疑问:以前我们提到宋词,总会说宋词有婉约派,有豪放派,人家豪放派总不会写小情小调吧?既然豪放派能和婉约派双雄并立,就说明词也是可以写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种调性的,为什么非要给它一个“艳科”的限制呢?请你发挥推理能力,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到欧阳炯在《花间集》序言里对文人词的标榜和定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花间集》收录的作品主要是写男欢女爱,虽然格调不高,但比民间的词毕竟高级不少,“词为艳科”的传统就这样被奠定下来了。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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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thinker:所谓豪放派和婉约派都是后人根据他们一部分作品风格设定的标签,作者自己写词的初衷就是用来宣泄自己不方便用诗来表达的凡俗趣味。所谓风格不同,只不过因为当时创作的心情与情境不同而已。
一般认为的豪放派词人苏轼,除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放,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小情小调;婉约派的李清照,除了“凄凄惨惨戚戚”的忧情苦绪,也有“借神仙境界,抒壮阔胸怀”的壮士豪情。
就像绘画中有很多流派,洛可可风格、巴洛克风格、新古典主义、印象主义等,这些也都是后人用于识别而发明的分类,并不是画家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了某种调性就只画这种风格的画。
木头离:诗言志,词言情。
志趣和情趣相比,有一种天然的道德感,就像一个正经文人和一个疲怠少年,一雅一俗,一个正经威严,一个流里流气。
所以,词,从一开始,从它的出身而言,已经落了下成。似欧阳炯这般的硬要抬高它的格调,但总有一个极限,一个突破不了得极限--诗余。
另外,我们看看宋朝的社会风尚也会更明白一点,人的天性是压制不住的,靠一味的压制,没有什么用,一个重文轻武,把人的热血好斗,转移了,用回来斗鸡、斗狗,到今天,开封还有这专门的人训练斗鸡,斗狗;至于更有名的蹴鞠,斗茶就更是了。
再说回来,“词为艳科”,其实这个“艳”字本身不似我们现在所理解的那样,它原本是一个很好的形容词:《说文解字》:“艳,好而长也”,是说容色丰满的意思。不像我能现在看到,脑子里来的就是“香艳”“艳情”此类的
所以,词最后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艳科”,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词,最终还是用以言情的。按隔壁吴军老师前几天讲的“极限”的话说,这是个天花板,它破不开,最多无限接近。
钱清渠:其实每天的问题也就只能发挥想象力了。 一、苏东坡,辛弃疾应该还真的是也写小情小调为主吧“多情却被无情恼”“寂寞沙洲冷”这一类小词应该是他的豪放风格的几首太有名了,他又是豪放派的大代表,所以对他的艳丽的小词关注少了。同样辛弃疾也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等等。 二、创作难度不同,需要寻章摘句、严守格局的诗,是有些分化阶级的作用的,没有家庭条件,没有大量空闲时间研究,根本写不出来,就算字数凑上也不是那么回事,词确是先有各种曲调,就象少数民族也有很好听的山歌一样,创作难度没有诗那么高。 三、出生不一样决定了,社交场景不同。诗名甚至可以作为文化水平高低的标准,文人聚会,长辈提携晚辈,友情的见证都需要诗来做载体。而词因为可以方便唱的属性,天生可以用在男女交际,下班后的娱乐放松,聊天时的话题。 四、总结:诗是表现的高社会阶层的标准,是上流正式场合的社交载体,几乎不可动摇。于是词就只能是娱乐场所的表演节目以及男女间的传情工具了。
李盈:之所以存在词为艳科的限制,可能的原因有: 1.词的起源 词来自民间,出身确实不高贵,作者多是社会底层劳动者、艺人、乐工甚至歌妓,而这种民间俗词的受众也是以底层劳动者为主。低的出身,配低的内容,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天造地设。
2.词的描绘特点 词和诗相比,在表现手法上可以更直白、更细腻。直白的表现,是可以把那种艳情之事写的很露骨;细腻的表现,是可以言之无物,很多词都有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天眀:花间隐喻阳春,高调标榜收录作品水平比民间作品高级,可见作者用心良苦,真是妙不可言~
词为艳科完全是基于花间集的真实情况,所以这么说一点都不冤。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没准还是大好事。
毕竟每个时代的人都有低级趣味,也总要有地方发泄,这样一来就有着落了。
虽然说词为艳科评价不高,但这个不高的定调反而放开了对写作内容的限制。就好比骂一个人是坏蛋,既然是坏蛋自然可以做任何事。
后来出了不少写的非常好的词,所以定调并不代表所有词格调都不高。
蔚然:从词的数量上看,秦观、柳永等写婉约内容的,比苏轼、辛弃疾等写豪放内容的多得多。而且词写出来开始大都由歌妓演唱传播,影响大。再说,古代文人有时流连青楼,与有才艺的青楼女人交往,写些香艳的词让她们唱,也不算失体统,只要有文学性就好。总感觉“词为艳科”,就好象是今天流行歌曲的源头。
时似斯:限制“词为艳科”的原因: 一、受《花间集》“绮罗香艳”的内容和文风影响。 二、词的出身低,是从民间自下而上推动的市民文化,主流精英阶层觉得不入流。 三、词作为“曲子词”,还是受词牌限制,翻来覆去总共就那么多曲调旋律,出不了那个框。 四、词受传播途径影响。词是通过歌唱来传扬的,歌唱者在古代可不是高尚职业,而是贱籍。 总之在当时的文人看来,就是不纯洁、不高雅,无法脱离低级趣味。
鸣:后蜀时代,词为诗余,词是诗人低级趣味的发泄和娱乐生活的表达,是诗的严肃性、权威性、纯洁性特点的补充,为人性找到的出口,因此,词为艳科; 而在宋代,社会风气开化,诗的表达也更加多元,江西诗派、永嘉诗风、沧浪诗话……,对低级趣味表达的出口增多,对词的形式也不严苛于艳科,可以抒发更多的感情,用于多种情感的表达。
螺闹耳朵:在中国的文化特点里,世俗精神是为了保障生活质量的,但也是建立文化秩序的土壤。
词是文人世俗趣味的发泄,在“艳科”里更接生活地气,自然而然就形成“词为艳科”的风气,但是毕竟文人有各式才华,肯定不会仅限于小情小爱之中,在“词为艳科”的世俗土壤里头,也会开出多种色彩(派别)的花朵🌺🌸💐。
cc简:文人总会陷入非此即彼的阵营归队的争论,为了区别诗和词,词被限制在了艳科。这既是为了明确诗和词两大阵营的区别,当然也和最开始词描写小情小爱的格调定位已经深入人心有关。
38.3 - 打着阳春白雪旗号的男欢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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