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 | 谈风月还是谈国事，应用场景决定内容调性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词的应用场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文人词的创作初期，词就是在酒会上娱己娱人的，所以题材必须要窄，内容必须要轻，男欢女爱、花前月下，既是最应景的内容，也是最不会犯错的内容。

（1）词为艳科

昨天谈到“词为艳科”这个概念，留下的问题是：以前我们提到宋词，总会说宋词有婉约派，有豪放派，人家豪放派总不会写小情小调吧？既然豪放派能和婉约派双雄并立，就说明词也是可以写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种调性的，为什么非要给它一个“艳科”的限制呢？

答案说来话长。首先，婉约派和豪放派这种称谓很容易误导人，其实并不存在这样两种文学流派，婉约和豪放只是词的两种风格，而且婉约词是主流，豪放词是另类。 我们看一些诗词选本，可能会感觉婉约词和豪放词占的篇幅差不太多，但这只反映了选编者的审美口味，绝不是古代社会风貌的缩影 。我们读选本，特别要留心这个问题。

然后我们要看，诗和词各自是在什么场合用的。我在第四周《诗经》的部分讲过，春秋时代，把诗背熟、用熟是特别关键的外交技能，“不学诗，无以言”，学不好诗就没法去混上流社会。秦汉以后，诗虽然越来越私人化了，但仍然是一件重要的社交工具。

我们看唐诗的题目，大量的赠别、投献、唱和（hè）、应制，你写诗给我，我写诗给你，没完没了。词后来也走上了这条路，但一来并没有走得很远，二来在一开始，词就是为娱乐而生的：大家在酒会上玩得很开心，嫌美女们唱的歌太老套，不爱听，索性自己动手，写几篇新的歌词给她们唱，写的当然都是很应景的内容，写美女如何温柔多情，写花前月下如何发生了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我们不难想见，这些平日里必须道貌岸然的文人士大夫这时候甚至会用歌词来挑逗歌女，给她们写一些唱不出口的句子，发出猥琐而会心的笑。即便是在国难当头，只要还有酒会可以办，就不会有人拿“人生自古谁无死”或者“国破山河在”这种调性的歌词来败坏大家的兴致。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只要我们平心静气地来读这两句诗，就会知道商女，也就是歌女，必然会唱《玉树后庭花》这种靡靡之音，她们即便真有别的想法，也没有《黄河大合唱》之类的歌曲可以选。

富贵人家使奴唤婢，风雅的话，还会蓄养歌女。在家里招待朋友的时候，让歌女出来唱唱小曲，朋友如果也有一点风雅，现场提笔写一篇新词，交给主人家的歌女来唱，宾主尽欢，不亦乐乎。

（2）《花间集》里边的一个撩拨场景

牛峤有一首词，词牌是《女冠子》，描写歌女唱歌的样子：

绿云高髻。点翠匀红时世。月如眉。

浅笑含双靥（yè），低声唱小词。

眼看惟恐化，魂荡欲相随。

玉趾回娇步，约佳期。

这首词分成前后两段，每段叫一阕，前半段叫上阕，后半段叫下阕。不同的词牌规定出了不同的格律。词的格律比诗特殊，也比诗复杂，所以现在很多词的选本都会把标点点错。就说这首《女冠子》吧，按照韵脚来分的话可以分成四句，每句最后押平声韵，这里押的是眉、词、随、期四个字。但是，在第一个押平声韵的句子里，“绿云高髻”和“点翠匀红时世”这两个短句要单独来押仄声韵。但我见到的现代选本，总会把“月如眉”放在第二句的开头，不把“眉”当成韵脚字。

词的作者牛峤，原本在唐朝考中进士做了官，后来到前蜀给王建做官。在唐朝后期有过一段著名的党派斗争，一派以牛僧孺为首，一派以李德裕为首，所以被称为牛李党争，这位牛僧孺就是牛峤的祖父。前边讲过唐朝的书香世家纷纷到四川避难，牛峤就是其中的一号人物。

牛峤这首词一落笔就写一名歌女的相貌和装扮。“绿云高髻”是说发髻梳得很高，乌黑的头发就像一朵绿色的云彩。黑色为什么像绿色呢？因为“绿”就是有“乌黑”的意思，经常被用来形容头发。如果你突然想到“春来江水绿如蓝”，小心心志错乱。

下面“点翠匀红时世”，是说歌女化着很时髦的妆。“月如眉”，把眉毛画成弯弯的月亮的样子。“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她淡淡地笑，露出两个酒窝，低声唱着“小词”。你要留意了，词就是在这种场合，被这种女人，用这种撩人的方式唱出来的。

人这样美，打扮这样精致，笑容和歌声又这样动人，牛峤开始把持不住自己了。“眼看惟恐化，魂荡欲相随”，通俗来讲就是荷尔蒙上脑，失魂落魄地就想尾随着人家。幸好这位歌女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于是有了“玉趾回娇步，约佳期”，娇滴滴地转身等着牛峤，定下了约会的时间。

这就是词的发生场合，就算有一些眉目传情，有一点风流韵事，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谁也不觉得奇怪。而在这样的场合里，如果正儿八经地写一首诗，反而不伦不类，甚至会得罪人。

（3）在只谈风月的场景里莫谈国事

我举一个北宋的例子。你应该还记得《岳阳楼记》的第一句“庆历四年春”，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四年，也就是庆历元年，宰相晏殊在花园里边宴请宾客，一起赏雪。欧阳修当场作了一首诗，七言古体诗，劈头就是“阴阳乖错乱五行，穷冬山谷暖不冰”，听上去很不吉利，接下来说“太阴当用不用事，盖由奸将不斩亏国刑”，开始借天气来抨击时政了，最后写到晏殊赏雪，这确实属于文人雅好，但是“主人与国共休戚”，您是宰相，不能只顾自己玩乐。雪景真有这么赏心悦目吗？“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馀万屯边兵”，您也不想想边境线上的四十多万军人，他们冷得受不了，谁有心情像您一样办酒会赏雪呢？

欧阳修的愤慨当然有道理，因为当时北宋正在和西夏开战，刚刚打了场败仗。晏殊并不是奸臣，也并不昏庸，照常理说就算做不到闻过则喜，至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怪罪欧阳修。但晏殊真的生气了，对旁人发牢骚说：裴度也曾宴客，韩愈也作文章，就连这两位忧国忧民的楷模也只说“园林穷胜事，钟鼓乐（lè）清时”而已，有谁会像欧阳修这样搅局！

晏殊的看法很能代表当时的主流意见，搞政治就是搞政治，搞娱乐就是搞娱乐，做官当然应该尽职尽责，但也不能不让人娱乐吧？娱乐场合就该写一点娱乐的词，让歌女唱唱，让大家高兴一下，不应该用高大上的诗来破坏气氛。忧国忧民当然没错，但也不能不分场合。

这种场合该写什么呢？写点应景的词最合适。晏殊自己就很会写词，家里也养着很多歌女。富贵人家养歌女，相当于养了一个私人文工团。在社交场合里，今天去你家听歌，明天来我家听歌，三五好友也可以一起约着去风化场所听歌，这就是当时最主要的娱乐方式之一。

今日思考

这种娱乐方式越流行，文人写词就越踊跃。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人都来写词，谁来谱曲呢？刚刚写完的词难道歌女拿过来立刻就能唱吗？为什么我们知道很多著名的词人，却不知道任何一名作曲家呢？再有，诗都有题目，而我们到现在讲过的词为什么都没有题目呢？

今日得到

这些问题留到明天再讲。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到词的应用场景，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文人词的创作初期，词就是在酒会上娱己娱人的，所以题材必须要窄，内容必须要轻，男欢女爱、花前月下，既是最应景的内容，也是最不会犯错的内容。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虽然词最早没有标题，但是有词牌名，每一种词牌都代表一支曲子，有固定的旋律和节奏，一般的词人只负责“填词”就行了。

这种感觉，有点像台湾的“急智歌王”张帝，可能年轻一点的朋友不太熟悉，我暴露年龄了。张帝最大的特点，就是给一个话题拿来就唱，其实旋律是固定的，他就是填词进去。

不过到了后来，词也有了自己的标题，例如我们熟悉的《沁园春 雪》这首词，“沁园春”是词牌，“雪”就是词的标题。

钱清渠：又到了有理有据开脑洞的时候了。 一、都说“填词”，说明词的曲调已经有了，文人就跟现在的流行歌的词作者一样，只要配着曲子写词就好。 二、词的来源前文提到过来自民间，所以曲调的来源一开始一定是来自民间。不过，文人如果有自己写曲的能力一定会自己创作，就跟现在的词曲的原作者一样。所以才有那么多的词牌，应该就是大家都参与创作流行歌的感觉。 三、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熊逸老师讲的词为什么没有名字，比如今天的《女冠子》一定是作者原创，内容就是写一个“高冠”的女子，所以词牌就能代表词的内容了，根本不需要名字。 而后来如果有人再写一首《女冠子》，内容跟“高冠”女子无关，说不定的一个尼姑，就需要加一个名字，叫做《女冠子·尼姑》了。

Nina酱：看来我回答昨天思考题的答案就犯老师说的---以为当时真的有婉约派和豪放派这两个流派。接触到的词也大多是上语文课看到的那些。现在想来，课本也是一种选编集不是吗？成功让我以为古代社会真的是那样分流派的。

休闲时刻的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条感觉古人好像也时兴工作和生活分开，保持两者之间的balance的感觉。诗是正统的，严肃的，对应国事。词是指用来娱乐的，那么男欢女爱的风月就最适合，分的很清楚。这么说来，现代人的宴会主流会喜欢谈论政治，经济，赚钱，反而不会谈男女风月。

今天的问题回答起来好比较有信心。词都没有题目只有词牌名，而那些词牌对应的就是一首曲。所以歌女们都是熟知曲子有哪些，只需要根据文人给的新词对应到曲子里面去就可以唱出来了。

老安在学习："我们看一些诗词选本，可能会感觉婉约词和豪放词占的篇幅差不太多，但这只反映了选编者的审美口味，绝不是古代社会风貌的缩影。我们读选本，特别要留心这个问题" 对这一句话最后感触，连诗词都免不了被后人的审美左右，给我们读者造成错觉，那些个主流的经史子集又何能幸免，这就告诉我们对待古代的文化尤其是历史，真相基本都被掩埋，不要过于纠结，着重关注道理;还有就是不要对自己听来的看来的知识过于自信，随时保持谦卑，听的进不同意见，这样可以增进我们的见识，才有机会纠正我们的偏见。

alvin侠：1、靡靡之音，情色小调。即使有作曲大师，怕也不会刻意留名吧，唯恐不能隐藏更深。2、现代也大多知道歌星唱出来的词，不知作曲人。3、题目怕最开始应该是有的，在歌姬口中留唱中慢慢失传了，毕竟才女歌姬只是极少数。

文苑巷：词有固定对应的曲式，基本就是曲调基本对应，写词的人就是填词，填好了就能直接唱。所以词也就以曲式为名，没有专门的名称了。而且这些歌词，大致相仿的主题，取名字想必也是多余了。至于作曲家，大概是民间流传，再加上后世不断的修改。曲来自于“商女”，是这一行当的祖传，就像现在的苏州评弹，大致基本就是那些曲式，根据故事内容不同，由演唱者表演，演得多了，就形成固定的唱法，也不存在作曲家。宋人就是在歌女已有的曲式中填写各种词，交由商女表演，共同完成创作。

都嘟：地位或许能够说明问题，古代乐师身份比较低贱，都是与歌女混在一块。除此之外他们所演奏的也只是社会所指定的曲目，不可能有任何创新。一个例证就是韩愈在《师说》里称其与别的为“百工之人”。这也就意味着重复性极强，没有任何创新。 不过我想不出为啥词没有题目，古人都是先把内容写了，再想命题的事。可能是比较随意吧，不像现在这么较真，每首词都有标题。既然是娱乐，用不着区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