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 | 文体之别:词的美感和诗的美感并不一样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要讲秦观的《淮海词》,今天先宕开一笔,谈谈词的文体特色,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参差错落的句式,对称结构和不对称结构的结合,使词更适合去表现非常细腻的感情,尤其是那种含而不露、欲说还休的微妙感情。

(1)公文应该怎么写

上周留下的问题是:为什么词在脱离了音乐,变成和诗一样的私人文学创作之后,仍然最适合“要眇宜修”的写法呢?

词脱离了音乐,就变成了一种纸面上的文学体裁。我们知道, 文学有很多种体裁,每种体裁都有各自的特点,因为各有特点,自然也就各有合适或不合适的表现方式 。我在第三十三周讲过曹丕的《典论·论文》,那篇文章里就讲过“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lěi)尚实,诗赋欲丽”,大臣向皇帝陈述政治见解,这需要用正经、典雅的文风;写公文和议论文,需要条理清晰;在石碑上刻铭文,写座右铭,或者写追悼会上悼念死者的发言稿,真实性是第一位的;写诗和赋,要讲文采,要漂亮。

如果不做这些区别会怎么样呢?想象一下,在追悼会上用一篇生动活泼、满是歇后语的发言稿来悼念死者,这确实不太合适。不过事情也有例外,甚至是很大的例外,那就是唐朝人在写政府公文的时候,各种体裁的公文,都流行用骈文来写,像诗和赋一样讲究漂亮的文采。即便是执法判案,判决书也要用骈文写。读书人如果想考法律相关科目,除了儒家经典必须读熟之外,还要会写骈文判决书。

你可能想不到,白居易写这种东西在当时最有名,他自己练手用的模拟考试的稿子被人们当成范文到处传抄。哪怕只是判个偷鸡摸狗的案子,判决书也要有丰富的用典,精巧的对仗,宣读起来还要有抑扬顿挫的音乐美。务实的人当然看不惯,所以才有韩愈、柳宗元发起古文运动,号召大家抛弃骈文,改写散文。

但是韩愈、柳宗元的努力并不太成功,大家还是感觉用骈文写公文没什么不合适的。唐朝第一流的诗人里边,李商隐就是用骈文写公文的高手,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这个,所以我们读《李商隐文集》,连篇累牍的内容全是政府公文,帮历任上级领导应付各种官样文章。但不得不说,写得真漂亮。

如果你看明清小说,比如“三言二拍”、《聊斋志异》,稍稍留心一点的话,就会发现故事里边经常点缀着骈文判决书,这就是唐朝人留下来的传统。

我们很难想象政府公文都用骈文来写,但这竟然是真事。这样看来,文学体裁和写作风格的对应关系,在相当程度上,也许只是不同时代和不同个人的审美偏好问题,倒也不必拘泥。具体到词,当然“要眇宜修”是好的,但写成“老夫聊发少年狂”,或者写成“怒发冲冠凭栏处”,也是好的。既然这也可以的话,那么适合用诗来写的,为什么就不适合用词来写呢?

(2)凡尔赛宫和苏州园林

到了清朝,词和音乐早就彻底决裂了,一些填词名家努力为词争地位,我们很熟悉的纳兰性德就是这场文学运动里的一员主将。现在你是不是被说服了呢,是不是觉得词完全可以像诗一样来写呢?如果是的话,那么很不幸,你就犯了古人常常会犯的类比错误。

政府公文当然既可以用骈文写,也可以用散文写,各有各的优缺点,到底怎么选择,确实取决于时代偏好,并不取决于文体特色本身,但是,骈文和散文的区别才是一种文体和另一种文体的区别。骈文能不能用散文的感觉来写,或者散文能不能用骈文的感觉来写,这才可以类比诗和词的关系。

诗更像骈文,句子很齐整,基本上以两句为一组,不管诗写多长,所有的句子都是偶数关系。词更像散文,句子一般有长有短,参差不齐,句子和句子之间有时候是偶数关系,有时候是奇数关系,有时候偶数关系里边藏着奇数关系,有时候奇数关系里边藏着偶数关系。

你也许会一下子想到反例,比如我们上周讲过的一个词牌《浣溪沙》,七言六句,看上去齐齐整整的。但是,作为词牌,《浣溪沙》是所谓“双调(diào)词牌”,也就是分成上阕和下阕两部分。它的上阕是三句,下阕也是三句,两个奇数组合构成一个偶数组合。上阕的三句里边,每一句都是一个语意完整的句子,最后一个字必须是韵脚。而下阕的三句里边,前两句是对仗关系,第一句一定不能押韵,也就是说,这两句是一个组合,第三句又是单独的一句。这样一个词牌,虽然看上去有诗一样的齐整,其实是由若干种不齐整拼成的齐整。

确实也有真的很齐整的词牌,但那毕竟是极少数。所以词的形式美来自不齐整的句式关系,诗的形式美来自齐整的句式关系。你可以把一首诗想象成一座凡尔赛宫,其中某个单独的宫殿也好,单独的一处园林也好,都是对称结构,整个宫殿群落到处体现着以对称关系为主的几何之美。你还可以 把一首词想象成一座苏州园林,移步换景,对称结构隐在不对称的结构里,不对称结构又隐在对称结构里 。

上周讲过托名孟昶的《避暑摩诃池上作》,它很可能是从苏轼的《洞仙歌》改成的诗体。我们把它和《洞仙歌》放在一起来看,内容一样,只是句式不同。诗体是“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等等等等,词体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等等等等。词比起诗,句式变得参差错落,读起来就更有悠扬的感觉,好像有千回百转,说不尽的柔情。再看一个更短小的例子: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是王之涣的《凉州词》,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七言绝句。有人把第一句最后一个“间”字删掉,重新标点,读起来就像一首词了: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

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

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内容只差一个字,但句式一变,感觉就完全变了:诗体壮阔,词体婉转。正是这种差异,使词更适合去表现非常细腻的感情,尤其是那种含而不露、欲说还休的微妙感情。举个极端的例子,违反伦理道德的暗恋就属于这种情况。清朝人朱彝尊暗恋过小姨子,有一次他和妻子全家出远门,晚上一起睡在一只小船上,当时秋雨淅淅沥沥,他和小姨子的距离非常近,又非常远。后来他回忆那天晚上的景象,写下了一首很出色的小词:

思往事,渡江干(gān)。

青蛾低映越山看(kān)。

共眠一舸(gě)听秋雨,

小簟(diàn)轻衾(qīn)各自寒。

词牌是《桂殿秋》,内容是说两个人睡在同一只小船上,空间很小,距离很近,彼此听得到呼吸,但既不敢交谈,更不敢有什么动作,因为中间还躺着男主角的老婆,同时也是女主角的姐姐。当时的心情即便在成为回忆之后也没法明明白白地讲出来,所以他只能很隐晦地说:一起睡在小船上听着秋雨的声音,躺在窄窄的席子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各自忍受着秋天的寒意。

写这种题材,用这种笔触,写成词比写成诗更有美感,这就是“要眇宜修”的美感。如果把开头的两个三字句变成一个七字句,比如变成“沉思往事渡江干”,用普通话读,读成一首七言绝句,味道就没有那么缠绵悱恻了。

今日思考

宋词名家里边,能把词写得最有词样儿的,最有“要眇宜修”之美的,就是北宋的秦观。你可以推测一下,秦观的词比起朱彝尊刚刚那首词,在细腻、微妙和隐晦的程度上,会更高还是更低呢,为什么?推理的线索其实已经全都给你了。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我们一起梳理了词的文体特色,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参差错落的句式,对称结构和不对称结构的结合,使词更适合去表现非常细腻的感情,尤其是那种含而不露、欲说还休的微妙感情。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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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王洋:虽然没怎么读过秦观的词,但从上一周讲的填词来判断,秦观的词不会更细腻、隐晦。北宋的填词还是和音乐关联很大,尤其是备受民间(歌女)欢迎的柳永、秦观,词填的更是符合音乐美,因此必然一定程度上牺牲了内容的细腻和隐晦。而清朝文人为了给词正名,已经脱离了音乐的束缚,更看重词的内容本质。

木头离:借用苏轼一言“如街谈巷说,鄙俚之言,一经坡手,似神仙点瓦砾成金,自由妙处。”

我想,秦观的词既然是词中之词,只会更“微妙”,更“细腻”。

先抛开文体,从文化背景上来讲,宋朝的文化氛围,那种精致,那种活力,是难以企及的,也只有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感情才会更丰富,表达也会更细腻,技巧也会更被钻研。

一溜小跑:从朱彝尊编《词综》的风格来看,比较推崇南宋多用典,用字古雅,表达感情比较隐晦的类型,如果自己作的词也是这种风格,应该比秦观的词在细腻、微妙和隐晦的程度上会更高。北宋秦观时代的词还接地气,表达感情直接,较平白晓畅。

素年锦时:细腻微妙处朱词远不如少游词。熊老师所举朱词中详述了时间地点人物思想等,失之过实。少游词如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以景摹情,景语即情语,更为高明,不作实写,更能引起读者广泛的情感共鸣。

钱清渠:先说结论,我觉着跟熊逸老师前面专栏说的,清代的诗的水平从一些角度是高于唐诗的,作为唐代主流的诗都会被清代文人比下去,当时还不是主流的宋词就更加比不上经过时代凝炼跟发展的清朝大词人了。 具体理由: 一、今天文中说了,到了清朝各种曲谱失传,原来特别强调音乐性的词一定对内容跟表达心情有更多的要求,也就有更多的技巧更方法。 二、回到秦观这个人,已经算是一生悲苦的了,陷入党争,七年官调了六次,所以大部分词就是描写年轻时候花间纵横,后来人生理想得不到实现,政治上失落,跌宕起伏是够了,可是论隐晦缠绵的程度跟小姨子这种还是不能比吧,估计当时的社会环境也没有这样隐晦的风俗。 三、熊逸老师每次给我们举的例子,我们几乎都不认识,不过其实都是特别有代表性的。今天的这首一定也是这类诗的扛鼎之作。

zero:“小楼连苑横空、玉佩丁东别后”;“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任人攀折,可怜又学,章台杨柳”。词中的委婉曲折,除了当事人能够心领神会,外人很难读懂,都是秦观伤痕累累爱情的见证。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老夫子对爱情,没有道貌岸然地批判。而秦观处在“吃人的礼教”兴起的年代,士人与歌女是严防死守的两个阶层,多情人总是难以摆脱世俗的桎梏,也就不难理解他的微妙、隐晦。

五开闲人:秦观词《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有“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金句,比之“共眠一轲听秋雨,小簟轻裘各自寒",同样的情色描绘,一个飞花丝雨愁,一个秋雨簟裘寒,貌似都很细腻,含蓄,隐晦,微妙,不过秦观的是男人女笔,性别错位,这种被推重的纤秀变态文人风格,也反映出宋朝社会积弱之始。而朱彝尊则真实本能,个性压抑,在那个专制的时代,主流精英病梅审美的风行,透露出的是大清国民性格的衰竭。

冲:熊逸老师,我觉得北宋的秦观在表现词的要眇宜修上会比朱彝尊,在细腻、微妙和隐晦的程度上会更高。理由如下:1.词从某种意义上讲更像是骈文,也很像散文,正所谓奇中藏着偶数,偶数中也藏着奇数;2.在细腻的成分中要体现含而不露、欲说还休的微妙感情,而且在对仗关系上也是有所考量的,比如第一句是否会押韵,因宋朝在词方面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

Blanca Qin:应该是隐晦更低吧,“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北宋词以直接感发为美,更加私人化,不上大雅之堂,完全为抒发而作,而且和音乐关系更密切,还能交给歌女执牙板而唱,写作时还会顾及到音律,或许反倒在表达上更少一点九转回肠;而词到了清代,已经成为存粹的文字游戏,写作时会自然而然对词藻更加斟酌。

天眀:根据朱彝尊这首词判断,秦观肯定会更细腻、隐晦。

朱彝尊这首词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语意很直白了,想但又不能说也表现的淋漓尽致。

其中还有“共眠一舸”,不能再比这更直白了,就差没有把主角名字说出来了。这首词写的很细腻、很隐晦,但也很直白,所以秦观肯定会做的更好。

冯博宇:我认为更高。比如他的《鹊桥仙》一词。 1. 每阙字数分别是4、4、6、7、3、4,这一点都不对称,但上下两阙却是完全对称的,这就是参差错落句式的体现。

  1. 词的内容说的就是那种含而不露、欲语还休的男女之情,十分细腻。

Geothinker:从词的发展历程来看,北宋时期,词和音乐还是一家,词的主要功能是娱乐消遣,文人雅士填词赠与歌女,由歌女来吟唱,可以说词是文人与歌女谈情说爱、打情骂俏的媒介,是文人撩妹的法宝。

作为沟通工具,要求词人善于观察并发现沟通对象和周围环境的特征,把握对方关注点,通过细腻、微妙的表达来激发沟通兴趣。

到了清朝,词和音乐分家,文人墨客填词是为了搞文学创作而不是娱乐和撩妹,词用于联络情感、加强沟通的社交功能就被弱化了。就像朱彝尊那首诗,纯粹是感情上的独白。

因此我认为北宋秦观的词在细腻、微妙的程度上会起清朝朱彝尊那首词高一些。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现在的歌曲更加直白,虽然同为词,同样可以唱,而这背后既有思想的转变也有词汇的减少。读起词来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读起诗来是高亢激昂。比方说词更像是密码,诗反而如同公文。估计这也和不学诗无以言有关,政体越复杂越要含蓄,能保命。

得到用户:骈文学从刘勰的《文心雕龙》之《丽辞》算起,已有1500年漫长的历史了。骈文是古代中国以字句两两相对而成篇章的文体。因其常用四字句、六字句,故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  。全篇以双句(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的工整和声律的铿锵。纵观骈文学研究发展的历史,其研究存在的问题仍然不少。首先,骈文学研究力量还很不够。其次,骈文学的研究资料的整理出版有待加强。

赵东亮:非常感谢我熊的陪伴和教诲。 我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词,而又不喜欢近代的诗歌,但又因近期在跟武老师学心理学开始喜欢上了鲁米的诗。 其实个人欣赏偏好与性格有关,比如我更喜欢花前月下的小鸟依人,以及林黛玉葬花吟式的故事创作。所以从上学开始抄写了很多词,但因为拗口的原因很多都背不下来。 但同时我又特别鄙夷近代那些写诗歌的人,完全脱离了诗词的美感。 好的诗歌创作应该是更贴近于内心世界对大自然的感悟,听起来不需要诗词本来的美,需要的是内心世界与身体和大自然的和谐交流,是一种心流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