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 | 作为听觉艺术的宋词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继续谈谈词的美学特性，还要谈谈秦观的“改字”。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词在宋朝属于听觉艺术，所以词的写法和美感注定和诗不同。

（1）诗要读，词要听

昨天内容的结尾，我请你推测一下，秦观的词比起朱彝尊刚刚那首词，在细腻、微妙和隐晦的程度上，会更高还是更低呢，为什么？我还说到，推理的线索其实已经全都给你了。

答案是：更低。原因很简单：秦观是北宋人，那时候的词还是完完全全的歌词，是唱出来给人听的，而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 “听懂”比“看懂”更难，所以听的内容必须比看的内容来得浅白一些。 作为“得到”的用户，你肯定比别人更容易明白这个道理。

用来阅读的内容可以是书面语，可以有很长的复句，但同样的内容如果读出来给人听，听的人就会比较费力。所以给听的内容写文稿，就会有口语化的趋势，至少要简洁明快，多用短句。我在写书的时候，经常有些话不想讲得很透，所以就会点到为止，暗示一下，至于读者能不能体会得到，就各凭造化了。如果读者读到这里，能生出一点疑惑，停下来想一想，那当然是最好的。这就是阅读的特点，可以一会儿一目十行，一会儿细致起来，一会儿又停下来想想，还可以随时翻到前边的内容来参考，或者去查一点别的资料。听就不能这样，理解的进程一定紧随着声音的进程，不可能随时按暂停键再倒回去听。

听歌更是这样，我们还不能拿今天的听歌经验来理解古人。今天听歌是很私人化的，一个人戴着耳机，或者在家里开着音响，一首歌可以反复听，歌词可以慢慢琢磨，但宋朝人听歌都是听现场，一般是在小型聚会上，半是娱乐，半是社交。歌女在唱歌的时候，旁边也不会有一个大屏幕来显示字幕。所以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就在这一遍。唱完一首歌之后，总是会换下一首的。

我们再来回味一下昨天讲到的朱彝尊的那首《桂殿秋》，那是词和音乐分家之后的作品，所以作者在写的时候就是当成一篇文字作品来写的，并没有考虑过唱的问题，更没考虑过会让歌女在酒席上唱给大家来听。这样的词，本质上是私人化的文学，而不是社交化、公开化的文学。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不知道朱彝尊和他小姨子的那段暧昧，我们在古代的风化场所听歌女唱这首词，根本不可能体会得到词里的深意，甚至都不明白这首词到底在说什么。“共眠一舸听秋雨”，谁和谁共眠？“小簟轻衾各自寒”，谁和谁各自？一头雾水。

所以宋朝人不会像清朝人那样写词，清朝人也确实写出了比宋词更有深意，更耐人寻味的词，当然，这种词接受起来难度更高。即便是宋词，北宋和南宋也有明显的不同。北宋人更喜欢篇幅短小的词，一般叫小令；南宋人更爱写很长篇幅的词，一般叫长调。从小令到长调，是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简单更好还是复杂更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偏爱。我们熟悉的王国维最喜欢北宋的词，他之所以在清朝词人里最推崇纳兰性德，也是因为清朝人填词学南宋的多，而纳兰性德的词属于北宋一脉。

王国维论词很重视文学性，不太关注音乐和社会的背景，但是，当我们用社会学的眼光来看宋词，把它还原到音乐和社会环境里去，就会发现王国维的结论依然很能站得住脚。因为作为歌词的词，不应该像诗一样写得多深刻，内容也不宜太丰富。篇幅一旦太长，语言就很容易有堆砌的感觉，要么就显得空洞。这就好像写意画就适合画小品，比如两颗白菜，一丛竹子，几只小虾，如果把写意画弄成一幅壁画，看上去就不太像话了。

（2）秦太虚和秦少游

在北宋的填词名家当中，最能写出宋词样子的就是秦观，本周要讲的《淮海词》就是秦观的词集。

秦观，他的字原本是“太虚”，三十七岁那年自己改成了“少游”。提起秦少游，知道的人很多，但提起秦太虚，大家就不熟悉了。不过，《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那个著名的太虚幻境真的和秦太虚有关，倒不是红学家的附会。这一回里写秦可卿的房间中挂着一幅《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对联应该是曹雪芹自己编的，但情节里边，为什么秦可卿和秦观一样姓秦，为什么曹雪芹要避开大家都熟悉的“秦少游”三个字，偏偏称呼“宋学士秦太虚”，这位秦太虚到底和太虚幻境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是让红学家们高度亢奋的。

这些关系也许并没有深意，或者即便有，我们也很难证实，但无论如何，秦观的生活和他的词，多情当中带着一点点的艳情，确实很贴合《红楼梦》这一回里的气氛。

秦观为自己改字，这是人生当中的一件大事，有着“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意思。他的好朋友陈师道还专门为这事写了一篇文章，叫做《秦少游字序》，说秦观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科举考试总也考不好，索性不干了，从此以后，要像汉朝名人马少游一样悠闲自在地活着，再也不做正能量爆棚的理想主义者了。

马少游是谁，今天很少有人知道。这也难怪，因为他一生碌碌无为，所以名不见经传。偏偏马家尽出名人，始祖就是战国时代的名将赵奢，被封为马服君，然后封号变成了氏，又和姓混淆，这个演变过程是我前边讲过的。赵奢的儿子更出名，但不是好名声，他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马家在汉朝也出了很多名人和高官，最著名的就是伏波将军马援。马援一生南征北战，战功显赫，但他的堂弟马少游很鄙视他。马少游有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在他看来，人生在世只要衣食无忧，和街坊邻居处得高兴，就是最好的状态了，任何更高一点的追求不但都没必要，还很容易自寻烦恼。

你也许会奇怪，马少游这种人怎么配当人生楷模呢？其实并不奇怪， 马少游就是不写书的庄子，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写给世人的哲学书 。《庄子》连篇累牍写了那么多，教人降低物质欲望啊，学会内心调控啊，弯弯绕实在太多，还是马少游的人生直指本质问题： 成就感就是烈性春药，会让人上瘾，不断劳心劳力冲击极限，其实只要降低对成就感的追求，幸福生活马上就来了 。

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个现象，越是对成就感有追求的人，受了挫折之后越容易搬出马少游这个精神偶像。秦观同时代的名人里边，王安石也好，苏轼也好，都念叨过要学马少游，不在险恶的权力场里玩了，而一旦运势变好，马上就把马少游忘了。只有秦观，一辈子各种倒霉，从来没有真正翻过身。我们今天看“秦少游”这三个字，会觉得名字的主人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这是很大的误解，“少游”和“年少”、“旅游”都没关系，只是来自那个一辈子都没出息的马少游。

今日思考

所以我们看王安石和苏轼，虽然也都填词，水平也不比秦观差，但在他们的头衔里，“词人”是很次要的一个，而在秦观身上，除了“词人”的标签之外也实在不好再贴什么了。秦观的词，有一句非常出名：“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但这不是原创，而是把隋炀帝的两句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稍作改动就剽窃来的。隋炀帝的原作还有后两句“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所以连“斜阳”这个意象也是剽窃。剽窃的句子为什么被那么多人推崇，秦观的剽窃版到底比隋炀帝的原版好在哪里？你可以自己推理一下，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我们谈了词的美学特性，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词在宋朝属于听觉艺术，所以词的写法和美感注定和诗不同。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秦观的剽窃版和隋炀帝的原版相比，由远及近，以物喻人，更有画面感。

秦观的原句是：“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先引入斜阳，这是一个大环境，是远景。你可以想象黄昏的壮美，也可以由衷的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然后镜头拉近，一片乌鸦飞过，这个氛围，自然比不了“一行白鹭上青天”来的积极；最后视野从天边转到眼前，本来是小桥流水人家的田园风光，结果一个孤村，把理想打回了现实。

就算你不知道秦观的生平，就凭这一句，就能想象出词人去国离群、苦闷惆怅的心境。不是事业受挫，就是家庭不幸，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庆哥：很奇怪，留言里都是异口同声说秦观的比隋炀帝的好。受后人推崇与否，与诗词好坏没有必然联系。隋炀帝的这首诗沉郁悲鸣，结合全诗看很有感染力；秦少游改的词则小清新，更适合效娱乐赏玩。

Geothinker：秦观的剽窃版比隋炀帝的原版好，可以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1、不齐整的句式，词读起来更有种意境深远悠长的感觉

秦观与隋炀帝的词内容基本相同，但句式经秦观调整后，变得参差错落，这种形式上的改变让词比五言绝句读起来更有意境深远悠长的感觉；

2、重新组合的内容，词描述的意境更自然、更协调、更让人有沉浸感

秦观的词把斜阳提到寒鸦之前，斜阳、寒鸦、流水、孤村，这些意象由远及近的依次排列，产生了层次丰富的景深，描述的意境更加自然、更加具象，更容易让人产生对幽美的自然景象的沉浸感。

钱清渠：特别喜欢这几天的问题，大家留言结论不同，却都能有相对合理的解释，大家思考的过程太可贵了，开心！ 回答今天的思考题。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跟 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的区别。 一、我个人看了秦观的全词最大的感觉是同样的景色，少游的就特别有情景交融的感觉，就是你可以更容易把自己的情感代入，或者说理解作者方式的情感。 二、比如说两个人的作品都是一幅画，杨广的你就是看到了这幅画好的画，很美，放在桌上。 而秦少游的你就是看着他作画的过程，先试远处的夕阳，然后点点细密的乌鸦一个个出现，再是近初的流水村落落笔，所以告别时候的凄美的景色就跃然纸上，同时也印到了我们心里。 三、句式跟一个字的修改，就立刻有这样的效果，我觉着是因为词的句式变化更容易有层次感的原因，情绪起伏也就表现了出来。 以上。

Blanca Qin：秦观的词意境更美，这也是占了长短句的好处了。

词有停顿，斜阳外，这是个长镜头，欲扬先抑，先停顿一下，让你先存一个画面，定基调。然后寒鸦入镜，这是由静入动，把你的视线带下来，看到流水，还不是直的，绕孤村，极目远望，读到这里，感性如我，头已经写了个之字，更是一番离肠，无法言说。绝妙的电影镜头。

反观诗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断句铿锵，实在柔肠不起来。景致有诗境，有词境。反过来说，“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古拙中透着壮阔，就很适合诗境，比“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要气状。

Perrychun：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不敢说秦观的剽写一定比原作高妙多少，但两种文字的不同表述风格很明显。诗句的表达齐整直白，一气呵成，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词句的表述则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这有点像『凉州词』的改写，本来是吟诵，变成讲故事了。

又想起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如果把『夕阳西下』也改成六个字，便少了顿挫感，少了欲言又止的意味。

老师昨天讲朱彝尊的『桂殿秋』，也说到三字该七字的比较。我好像也剽窃了一把。:)

素年锦时：秦导在翻拍杨导作品时，有两处处理更优： 1.运镜时，由上及下，由大及小，从天空上方的夕阳、万点寒鸦到下方的一条泀流、一座村落，很有层次感。杨导作品后期剪辑思路较为凌乱。 2.秦导作品一镜到底，景语即情语，一切尽在不言中。杨导用力过猛，镜头交待不清楚，还配上了一句画外音：一望黯消魂，大煞风景。

天眀：同样的东西，在不同人手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实在是太秒了！！

秦少游的词寥寥12个字，却让好似一幅乡间日落美景图，而且画面开阔，实在是太美了～

隋炀帝的诗画面感就太差了，只觉得他为了写诗，把几个不相关意象堆在一起，加上他不合时宜的情感表达拼凑一起，有点过于生硬。

但秦少游的“斜阳外”，三个字却充满魔力，激活了整个画面，所有意象不再单立，画面也开阔起来。全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

婷&踢拖踢拖小红鞋O_o：诗要读，词要听。听的内容要浅见易懂，有背景、音乐衬托渲染，受众广而更易传播。 且是现场直播，无重播。 上口、和韵、易懂、长短推拉结合式，更有节奏与起伏，借景抒情，借韵诉情，快慢起伏间，一个或情深意长、或缠绵悱恻、或酣畅淋漓.….唱的入情，听的入境，一片唏嘘共鸣。 所以秦观的词易唱易懂，流行得快啊。 隋炀帝的诗，好比一长卷泼墨画扑面而来，信息集中层次密集，需慢慢看来细细品。秦观改成词的风格，斜阳、寒鸦、流水、孤村，一一顿开分别说，合上音乐节奏慢慢道来，易懂易共鸣啊。

我叫张子鸣：秦观的好就好在视觉化效果够强，勾勒出夕阳西下，流水昏鸦的画面。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不是抄袭秦观的？一样是使用电影蒙太奇的手法，让人感受到静谧族孤独。 站在读者的角度，读诗就像电视看直播足球赛，一旦错过进球，还有慢镜头回放，让你清清楚楚地了解全过程，所以你可以走神。而听词就像现场看足球赛，要是错过进球，就遗憾错过了，你得跟着比赛走才行。所以听词比读诗更需要集中注意力。

木头离：听，说，读，写。

每一样，都有它不同的特点。但连在一起就构成了每个时代的不同，北宋词的易于理解，清朝词的私密性，也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时代特色。

北宋整个文化是比较开明的，言路也是大开，比如说“郓俗士子喜聚肆以谤官政”，郓州的读书人喜欢聚众谈论时事，甚至还给官员取外号，可想而知了，这时候的词曲，更不需要弯弯绕了。

清朝整个文化高压，言路无从谈起，文字狱让人胆寒，很多文人都养成了“不留痕迹”，再想想《茶馆》里的那个匾“莫谈国事”，也算明了了。

所以，回到秦少游得这个词上来，这一剽窃，相比较之前的诗句，整个感觉就变了，如果说隋炀帝的诗表达的是无限近黄昏的感慨，秦少游的词表达的就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惬意。

少了些悲凉，多了分自在。

Nina酱：诗是为了明志，就要求写的大气。隋炀帝的诗是原创，但“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感觉就是写景，需要读到“一望黯销魂”才读得出他的感受。秦观的这首词的背景故事是写与他眷恋的女子分别之情，“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略带悲凉景色，容易让读者联想感受这份分别的感情。

帮主jym88978634：我觉得有两点秦观剽窃来的比原著好。 第一，原著用两联营造出的意境，他用一个句子就营造出来了。意象更加凝练，冲击力更强。 第二，原著的最后一句“一望黯销魂”，有些过于直白，读者读到这里的时候，除了惆怅孤独的感觉外，很难再有其他的感觉。而秦观的嫖窃之作表达更含蓄，意象营造更悠长，给人的感觉也意无穷。 如果说隋炀帝的原著是一幅写实风格的油画，那秦观的改编则是一副印象派的画作，这其实不能说是嫖窃，而是再创作了。

变迁：看来“少游”就是那些牛人在失意时的内心自洽，一旦得志立即脱胎换骨，壮志凌云了。 词是用来听的，这个结论一下就让我明白了其创作的基础和表现的形式，这就需要词不仅要生动具象还要浅显易懂，所以词在普通群众中更加的深入人心。 今天的问题我觉得看隋炀帝的原诗是一幅比较平淡的远景图，而经过秦观的改编后就有了主次和特写，这不仅让画面更有层次还能使人的情绪得到更好的延伸和抒发，这就像把小说中的一个场景通过镜头让电影表达出来一样，画面的表达就要靠导演的感觉和领悟了。

王子川：1、秦观词表达的意思有：日薄西山的伤感，寒鸦万点的萧瑟景象，流水绕孤村的惆怅和孤独。秦观用词的形式表达出来了缠绵、孤独和淡淡的忧伤。 2、隋炀帝杨广的诗《野望》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是当时将盛行的“宫体诗”在表达感情方面略显正式和规整，不如秦观词表达细腻、丰富。

都嘟：首先是听懂与看懂的问题，我现在的这个状态是看文稿，（说这话有点对不起田老师）如果是听，以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要往回倒多少带，而看只要几分钟就能浏览一遍。 可以从意境上分析，剽窃之后一句话似乎能够想出一幅画面，斜阳、寒鸦、流水、孤村全部指明。原诗看起来只能是把整首都读一遍，好好品味才会起到一样的效果。

文苑巷：隋炀帝的诗里，所有的情景都是直接的、分散的，缺少秩序，人的想象很难连贯起来，是被动的。而且“消魂”这种感受还直接指出来，读者完全没有机会沉浸其中。秦观则把时间、天上的景象、流水绕孤村之间建立了一条线索，大背景是夕阳下，抬头望万鸦盘旋，低头则是远处的流水孤村，字句更简练，意象更明确，感受全部留在读者心里，配上合适的短句，令读者好生琢磨！一下子就把很普通的诗句写出了意犹未尽的名句，画龙点睛的功力自然更被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