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 | 剽窃和点石成金的区别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秦观词的核心特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秦观填词，即视感特别强，王国维说“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1）画面感和即视感

昨天的结尾讲到，秦观的词，有一句非常出名：“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但这不是原创，而是把隋炀帝的两句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稍作改动就剽窃来的。隋炀帝的原作还有后两句“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所以连“斜阳”这个意象也是剽窃。剽窃的句子为什么被那么多人推崇，秦观的剽窃版到底比隋炀帝的原版好在哪里？

古代有很多人热心议论这个问题，清朝人贺贻孙的看法最能抓住本质。他的看法可以分成两点，第一，秦观添上“斜阳外”三个字，给“寒鸦”、“流水”、“孤村”设置了一个苍凉空幻的背景；第二，原诗是五言为一句，对称地来写两种景色，描摹出两番景色，秦观却用有长有短的错落句式将三幅风景合为一幅，完整感特别强，所以字句上虽然只有小小的改动，但这不叫剽窃，这叫点石成金。另一方面，宋朝人不把填词看成正经创作，经常把别人现成的诗句拿过来用，时代风气就是这样。如果诗要这么写，那就真是剽窃了。

话说回来，从贺贻孙的看法里，你应该能想到前边讲过的诗和词的审美差异：诗的美感是由对称的稳定结构带来的，词的美感来自不对称的稳定感，气氛很不一样。

隋炀帝的诗写成“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没有问题，诗就该这样写，但秦观的点化使对称带来的分立感变成了不对称带来的完整感，换句话说， 一个完满的画面立刻呈现在你的眼前，而这种即视感，也就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特别推崇的“不隔” 。也就是说，即视感越强，越容易跨过理性，直接去感动别人。今天的诗人未必懂得这些奥妙，但广告专家都很清楚，如果一个画面没能在一瞬间击中客户的感性，而是让客户有了一点时间空当来调用理性的思考力，那就输了。

《人间词话》常常提到秦观，最重要的评价就是“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翻译过来就是说秦观的词最有画面感和即视感。

我们再看一遍隋炀帝的原作：“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先写自己看到的风景，然后触景生情，秦观把这个次序颠倒了过来，整首词前面写情，最后用“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这种纯画面、纯景物来收尾。所以隋炀帝写得直白，秦观写得含蓄；隋炀帝没给人留下回味的空间，一句“一望黯消魂”就把话说死了，秦观其实一样要表达“一望黯消魂”的意思，但把情绪藏在风景里，不是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正在“黯消魂”，而是创造了一个最能传达“黯消魂”的意境让人直接去感受。

当然，这种高明的手法早就成了套路，今天小学生写作文也会知道“以景结情”，比如写自己扶老奶奶过马路，告别老奶奶之后，抬头看到天高云淡，有温暖的春风吹过脸颊。就到这里收尾了，一句话都不能再多写了。

这种套路之所以成立，还能成为经典，就是因为人看到的东西永远都是主观的，也就是说， 我们永远都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的，而这副有色眼镜的镜片是由我们的情绪打造出来的 。情绪糟糕的时候，看到的是“花溅泪”、“鸟惊心”，情绪好的时候，看到的是“花常好”、“月长圆”。另一方面，开朗的人对好事更敏感，阴沉的人对坏事更敏感。

（2）跳出选本看宋词

晁补之是和秦观同时代的人，他评论“当代文学”，说填词的高手没有超过秦观的。秦观的词，比如“斜阳外”三句，就算文盲也听得出是天生的好言语。

事实上，当时最红的词人不是秦观，而是柳永。在考试、做官这些“正经事业”上，柳永混得比秦观还惨，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去风化场所厮混，和歌女们发生各种恋爱关系和暧昧关系，写出各种柔情蜜意的歌词，被人传唱到大宋版图的各个角落。

秦观的很多词，无论从题材看还是从风格看，似乎和柳永差不太多，但文化人欣赏秦观，市井百姓欣赏柳永。我们仔细来看秦观和柳永的词，就能发现宋朝同一种娱乐项目里的雅俗之别，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我们读宋词，很容易被选本误导。所谓选本，都是精挑细选的东西，虽然漂亮，但没有代表性。 如果我们扔掉文学眼光，换上社会学的眼光，就很有必要去读全集 ，然后我们就会发现，宋词里边实在有太多的三俗作品了，尤其是柳永的词，漂亮的只有那几首，所有选本都会选，但其他的几百首基本都不入流。我们必须想到，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里的底层趣味都不会太高。在填词盛行的北宋，正是这些不入流的词，才是当时市井百姓们的主流趣味。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文化人总是看不上柳永，喜好填词的文化人总想和柳永拉开一点距离，生怕被别人当成柳永式的词人。趣味和柳永越像的人，就越有动机和柳永拉开距离。秦观，就是这样的人。

秦观很好地继承着《花间集》的路线，他能写得更雅致，回味更深长，但这种雅致和回味是靠画面感带来的，并不需要有多高的文化才能领会。这点很重要，我们必须知道，当时的歌女虽然不乏才貌双全的人，但她们的文化水平毕竟不能和士大夫比。还有很多歌女虽然吹拉弹唱都很在行，但识字并不太多。比如苏轼身边那个很著名的歌女王朝云，后来做了苏轼的小妾，她原本就不大识字，跟了苏轼以后才学的识字和书法。所以文人填词，如果书面语太多，典故太深奥，歌女接受起来就不容易。秦观经常和歌女调情，写成学究腔是一定不会成功的，但写得太浅白，太市井，也不行，因为秦观出入的场合比柳永出入的场合更高级，不但朋友圈的层次不一样，就连歌女的层次也不一样。

我们来看秦观的一首《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

晓阴无赖似穷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上阕三句，只写了一个上楼的动作；下阕三句，只写了从楼上窗口望出去的一点点寻常风景。如果我们把这首词拍成一部视频短片，画面上无非是一个人上了小楼，望向窗外，剧情就此结束。我们连这个人的相貌、衣着甚至性别，都无法看清。但是，只要整首词读下来，我们天然就会相信词中的人物是一位妙龄女子，有娇媚的容颜与优雅的仪态，正在为爱情或没有爱情而苦恼着。

词中的女子显然不是市井中的勾栏艺人，一切柔美的意象与细腻的情绪都暗示出她是一名精致的女子。她的眉头或许正在微微蹙着，但只是微微的；她的嘴唇也许正在略略抿着，但只是略略的。那座小楼里一定没有旁人，但她的衣饰一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她的坐姿一定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样没有半点的放松。一切意象都在烘托着她那高贵的克制之美，会使我们想起《源氏物语》里的女子，幽幽淡淡，一整天可以不作一声。

今日思考

她的心情全写在窗外的风景里，我们的视线是透过“自在飞花”与“无边丝雨”才到达她的窗口，然后才窥视到她半隐在窗口的容貌。“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是很无理的修辞，是对常规比喻的一场毫无来由的逆转。你可以思考这样一个美学问题：秦观这样写，到底比常规语序的“梦似飞花”、“愁如丝雨”高明在哪里呢？要求是：不能用感悟体来解释，一定要给出理论化的解释才行。

今日得到

明天就从这个问题说起。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谈到秦观词的核心特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秦观填词，即视感特别强，王国维说“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Geothinker：“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与“梦似飞花”、“愁如丝雨”相比，高明之处在于秦观善于用画面感、即视感调动读者的视觉思维，让读者自动建立表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的联系，非常符合人的认知结构与规律。

在秦观的词中，通过形象的景物先让读者迅速在脑子创建飞红片片、细雨绵绵的画面，有了画面感，再去描述梦和愁这样的抽象概念就能激发读者自动建立具象与抽象之间的联系，用意境渲染的情绪更有穿透力、更能直击人心，达到“一图胜千言”的效果。

天眀：高明处有两点，

其一，“梦似飞花”、“愁如丝雨”都是用具体事物比拟抽象的梦和愁，本来朦胧不清的美感，一下被具体的特定景物定格了，意境也就没有了。

而秦观反其道而行，用抽象、含混不清的梦、愁来形容飞花、丝雨，本来毫无生气的画面，平添了几分梦幻感。

其二，为了使抽象事物跟情景更加贴合，秦观使用了“轻似梦”、“细如愁”，这么一来比拟不仅没有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更加细化凸显了雨的细和花落之轻。

Nina酱：之前万维钢老师有篇文章在说暗喻是创造的起源的根基，暗喻是种比明喻高级的做法。

“梦似飞花，愁如丝雨”就是一种很直白的比喻，相对也就比较俗。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是一种暗喻，情境上更让人有回味，也更调动人的情绪。所以也就更高级。

李盈：秦观这样写，而不是常规语序的“梦似飞花”、“愁如丝雨”，首先考虑了韵脚，楼、幽、愁、钩为一韵；其次还有平仄关系，自在飞花轻似梦，仄仄平平平仄仄，无边丝雨细如愁，平平仄仄仄平平；另外，这也是创造画面感的需要，相比于梦和愁的虚无缥缈，飞花和丝雨显然更能带来画面感，因为这是实体。所以飞花似梦，就比梦似飞花更有代入感。

秦观是更上档次的词人，他的作品除了考虑实际用途，例如歌女理解和弹唱，也要考虑文学性，这首词就是这种特点的代表作之一。

钱清渠：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反复吟诵，谁都知道好。不过今天的要求是用理论不能用感官。 我们就来看看这样与“梦似飞花，愁如细雨”的区别。 一、重点表现的对象应该是梦跟愁，两种方法它们的出现顺序是颠倒的，举个类似例子就明白了： 我的心情像阳光，阳光如同我的心情一样。 顺序的变化意味的句子主体的变化，一个是直白的直接说心情，一个是由情景引出心情，自然是后者给人的代入感更强，又有了今天文中说的层层递进的层次感。 二、多了“轻”跟“细”两个形容词，这里一下子又有两个作用，第一是让“梦”跟“花”产生了共性，“愁”跟“雨”也一样，这样的连接让这个必须一下子生动跟具体了起来。 还是用上面的例子，说“暖暖的阳光像我的心情”比直接说“阳光像心情”要清晰许多，毕竟阳光也可以刺眼或者太热，这样就让人忽略了这些，一下子带来好的联想。 第二是“轻”与“细”本身有一种对偶的关系，两者给人的感觉类似。这样就让“梦”跟“愁”也一样有了联系跟类似的感觉。 三、“自在”跟“无边”的修饰，表面上是形容“飞花”跟“丝雨”，其实更贴切的是用来形容“梦”跟“愁”的，这样又让景色跟心情的结合更加紧密贴切了。 扯了这么多，我自己都惊讶了，一只灵动的小鹿想我的心情。期待熊逸老师的明天的解答。

五开闲人：庄子梦蝶不希罕，但蝶梦庄周就让人惊骇了。熊老师以前反复强调过: 宗教，巫术，仪式等社会活动，之所以能吸引大量的民众参与，根源在于其超越现实的意义。 诗词等文艺作品也一样，当所展现的景象不仅超越现实，甚至于脱离现实时，本我的欲望通过无我得以满足。“梦似飞花""愁如细雨"的主格是“我"，当"花似梦"雨如愁"时，我在哪里呢?不见了，那是一种融入天地，物我两忘的境地。对的，离现实越远，越容易有美感。

zero：花似梦、雨如愁： 1.比喻新奇。一般用实物比喻虚体，而秦观反其道而行之，能引起人的兴趣。

2.想像空间大。如果用梦似花、愁如雨，虚景落为实景，就限定了想像的边界。而花似梦、雨如愁，由实入虚，让人浮想联翩，回味无穷。

明以竹：调整过的语序表达密度更大。梦似飞花，只说了梦一种东西。飞花轻似梦，又说了飞花，又说了梦。篇幅有限的题材里，密度大的表达更有优势。

把谜底留在后面，给人要眇宜修的体验，是词的创作传统。自在飞花四字，以为写的就是飞花，读到轻似梦才知道是写梦，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让人有更曲折的阅读体验。庭园里面，屏风障目，不让人一眼看穿也是这种手法。

另外，在词序上作推敲也是诗词创作中推陈出新的妙手，常给人强大的冲击力，比如杜甫的“香稻啄余鹦鹉粒，梧桐栖老凤凰枝”。

木头离：熊老师，你又调皮了！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首先，画面感，这又是一幅完整的画面，可以透过字里行间，直接把我们带入到那样一个环境中: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一阵风吹来，吹的花飞叶落，似在梦中。

其次，这种看似无理的比喻，却是增添了词的含蓄和朦胧，梦和愁，是代表着人的主观感受的。“轻似梦”就像是我们身在梦境一般的，连呼吸都要小心，生怕破坏了这份美；“细如愁”仿佛我们的情绪是活的，是有生命的，这自然的万物应该是更迎合我们的情绪一般的，淡淡的忧伤，丝丝的细雨，究竟谁比作谁更合适，似乎没那么重要了，它们似乎成了一体的。

以景入情，这真是到了“化境”，寥寥数语，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画面，只言片语，就是一段静悄悄的时光。

Perrychun：这首『浣溪沙』描写的是女子的思绪，但作者并没有直写。『斜阳外...』写黯然销魂，以景寄情；这里虽然点到了『梦』和『愁』，却是用『返喻』的手法由飞花和丝雨引出，妙趣横生。依然是秦观擅长的画面感十足的写法，别处也常见到，如『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真的是『以境胜者』。

另外，『飞花轻似梦』和『丝雨细如愁』也大有『通感』的味道。尽管『通感』一般指五官之感的交融（视听香味触），但扩充到眼耳鼻舌身『意』未尝不可，似乎更多些意趣。

文苑巷：两种描述虽然意思相近，但主从不同，带给人的感受就有了巨大差别。梦似飞花，愁如细雨。侧重点在梦和愁上，飞花和细雨是对这两种感受的直接描写，没办法让听歌者有过多的联想。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则是重在写场景，然后触景生情，把人的感受带出来，有一个感情生成的过程。

深圳陈俊凯律师：人们习惯将无形的东西比喻成有形的东西，让别人看到和理解。如“梦似飞花”、“愁如丝雨”。

秦观反行道将有形的东西比喻成无形的东西，让别人触景生情，自我感悟。“飞花似梦”轻盈飘渺，“丝雨如愁”细细绵绵，至于梦和愁的内容则因人而异，各有各的梦和愁。

秦观的高明是给人无限的想象，而不是设置框套。

混沌进化的老丹：词史上对于秦观的评价有一个“古来伤心人”的雅号，说他往往用凄婉幽怨的字眼描绘凄迷伤感的意境。这首《浣溪沙》写景抒情皆灵动飘忽，历来被认为是小令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乃词体“细美幽约”和“要眇宜修”的特征的典范之作。 词中的神来之句确属“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此二句之精妙在于比喻新奇且贴切。以花轻拟梦，以细雨喻愁，有异于同时代的常人以梦喻花、以愁喻雨乃反其道而行之。在意境上，写飞花视点朝上，写细雨视点向下，而整体上又定格在“自在”和“无边”的背景上。将“愁绪”写的轻柔幽细，艺术色彩如诗如画，情境如梦如幻。至于此二句的音律自是温婉平和，措辞极有特色，虽不使力，却可荡人心魄。

以上，是我对秦观这首《浣溪沙》的理解。

成洁getit：把比喻体放在本体的前面，起到了强调的作用，而且先让人们感受到一个具体的情景飞花、丝雨，再通过共同的轻和细点出抽象的梦和愁，无疑让人们加深了体会比喻的情景感。 写感情最棒的就是用绝妙的新奇手法指出了一个普遍存在的情绪，秦观这么写真是高明！

郭成：梦如飞花，情似丝雨是由情感景，是对情的明喻，像西方画写实。而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二句则将景作为承载情的背景，仿佛这种情绪是景所赋予的，触景生情，含蓄中对梦和愁的意向塑造的更细致，有水墨画的感觉。

你先走：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是一种重新范畴化，有意识颠覆传统隐喻常见的投射方向，以抽象隐喻具体，获得一种别有洞天的新意。

从认知科学角度看，喻体是“始源域”，本体是“目标域”，秦观将“始源域”——飞花、细雨的图式结构映射到“目标域”——梦、愁之上，使读者对飞花与梦、细雨与愁的认知，以及此情此景都达到新的高度和深度。

用抽象比喻具体是顶级作家常用技巧，钱钟书就讲过：不同处愈多愈大，则相同处愈有烘托，分得愈远，则合的愈出乎意料，比喻就愈新颖。

一溜小跑：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里评秦观词，“闲情有情思”，他人之词不过是词才，而秦观的词是词心。看似不着力处正是秦观极负深情之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正是体现秦观词特点的绝好例子，具象与抽象巧妙结合，于平淡之中，使人感受到惆怅之情，所谓情景交融。全词读罢，词所带来的意境，久久在脑中回味。

符春迩：“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它将细微的景物与幽渺的感情极为巧妙而和谐地结合在一起，使难以捕捉的抽象的梦与愁成为可以接触的具体形象。“飞花”和“梦”， “丝雨”和“愁”，本来不相类似，无从类比。但词人却发现了它们之间有“轻”和“细”这两个共同点，就将四样原来毫不相干的东西联成两组，构成了既恰当又新奇的比喻。一般的比喻，都是以具体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或者说，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难以捉摸的事物。但词人在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说梦似飞花，愁如丝雨，而说飞花似梦，丝雨如愁也同样很新奇。这两句用语奇绝，特别具有一种音乐美、诗意美和画境美。

王子川：1、“自在飞花轻似梦”是用飞花描写缥缈的梦（太虚环境），此时此刻梦是真的，飞花烘托了梦。 2、“无边雨丝细如愁”是借细雨叙说词中人物的愁闷和忧伤，情景中愁是实写，细雨用来渲染愁。 3、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描写景物是为了渲染烘托人心中之境界也。 4、如果说“梦似飞花”，“愁似细雨”就太直白了，不适合表现词中“梦”和“愁”的境界。

新月：梦似飞花，愁如丝雨，这种常规的比喻，是以实喻虚，用大家常见的花和雨来比喻无法眼见的梦和情绪愁，用能理解的实类比不好琢磨的虚，这里给人的感受就不是第一眼的，有个理性的转化过程，也就是思考过程。

而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则反其道而行之，用虚喻实，就好像眼前的花和雨就是梦和愁的化身，把虚幻和情绪画面化了，仿佛是雾化了背景，让观者第一眼就看到了情绪，不需要任何思考，直接就感染到了画中人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