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 | 距离为什么产生美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谈谈秦观一首小词里的修辞特色，还有修辞背后的美学问题，你需要记住的是“距离产生美”的三个原因：第一，忽略细节；第二，摆脱工具意识；第三，激发敬畏心。

（1）感悟式的赏析和美学路线的理解

昨天讲到秦观的一首小词《浣溪沙》，重点在下阕的一组对仗“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最后请你思考这样一个美学问题：秦观这样写，到底比常规语序的“梦似飞花”、“愁如丝雨”高明在哪里呢？要求是：不能用感悟体来解释，一定要给出理论化的解释才行。

我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为什么要强调它是“美学问题”，因为今天一般看到的诗词赏析都是感悟体的，带你去感受诗词的意境。既然是感受，那就会因人而异，没法把美的规律抽象出来。把美的规律抽象出来，这是美学作为一门学科要做的事情。

所以美学是一门很枯燥的学问，离普通人的生活也很远。人们在日常语言当中经常误用“美学”这个词，把各种审美偏好说成是“某某美学”。我们平时说起美和丑的问题，都是凭着个人偏好，在个人偏好背后起作用的是时代偏好，但是， 美到底是什么，是怎么发生的，这种问题看上去很简单，甚至很愚蠢，但越是细想下去就越会让人困惑，这种刨根问底的工作正是美学家一直在做的。

中国搞美学的前辈，朱光潜是最著名的一位，他说过这样一番话：“如果你没有决定怎样才是美，你就没有理由说这幅画比那幅画美；如果你没有明白艺术的本质，你就没有理由说这件作品是艺术，那件作品不是艺术。世间固然也有许多不研究美学而批评文艺的人们，但是他们好像水手说天文，看护妇说医药，全凭粗疏的经验，没有严密的有系统的学理做根据。我并不敢忽视粗疏的经验，但是我敢说它不够用，而且有时还会误事。”

那我们就循着美学的思路，给秦观的特殊修辞找一找规律。“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谁都知道这是比喻。人们为什么会用比喻呢？一般都是为了借助熟悉的东西来解释陌生的东西，或者借助形象来解释抽象。秦观的词里在描写一个精致女人的闲愁，闲愁总是没有来由的，既不像无产阶级苦大仇深，也不是具体受了某个人的委屈。一切都很好，但就是有点不高兴。这种愁到底是怎样的，她的梦又是怎样的，当然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她的情绪非常细腻、微妙。至于究竟有多细腻，多微妙，换言之就是梦有多轻，愁有多细，当然更说不清。为了把说不清的东西说清楚，就可以借助熟悉的、形象化的东西。我们都能感受到飘在空中的花瓣有多轻盈，毛毛雨的雨丝有多么纤细，那就可以理解她的梦到底有多轻盈，她的愁到底有多纤细了。

其实梦并不能用轻盈与否来衡量，愁也不能用纤细与否来衡量，只有实实在在的物体才能说“轻”说“细”。所以，说梦轻，说愁细，就已经在把虚幻的东西形象化、实体化了，再把它们比喻成飞花和丝雨，就使形象变得更形象了。 形象思维是最直接、最省力的思维方式，当然也就是我们的大脑最喜欢的思维方式。文学要想有“直指人心”的效果，就必须把各种不形象的东西形象化 ，画面感和即视感越强，表达的力度就越强。秦观正是这方面的高手。

但是，把梦比作飞花，把愁比作丝雨，这也不算很高明，很多人都讲得出这种修辞。秦观反过来讲，不说梦似飞花，而说飞花似梦，不说愁如丝雨，而说丝雨如愁，这是故意制造出语言上的陌生感，而制造出陌生感也就制造出了审美距离。我们都知道一句话：“距离产生美。”

用比喻来形象化是为了拉近距离，把比喻反过来讲是为了拉开距离，这一远一近之间的张力，体现出来的就是文学才华。

（2）拉开距离的三种意义

美感为什么需要距离，一般会有三个原因。第一个是，距离能使你只看得到轮廓，但看不到细节。比如一个城市到处脏乱差，怎么才能看起来漂亮呢？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打造夜景，人们远远一看，星星点点，万家灯火，灯光还有大的轮廓，很美，谁也看不到细节了。为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因为初见只看到轮廓，相处就能看到细节上的各种龌龊。第二个原因是，距离感可以让我们摆脱工具意识。比如我们去旅游，到陌生的地方走陌生的路，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条路是到单位的路”、“这条路是到学校的路”， 只有摆脱了工具意识，才能产生审美意识 。为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因为一般在初见的时候，你和对方还不会发生利益上的关系或者情感上的羁绊，对方对于你来说只是摆在你面前的一个形象，而不是合作伙伴、亲朋好友、上下级或者亲密爱人。第三个原因是，距离感可以激发敬畏心，敬畏心很容易转化为美感。我们生活中的各种仪式就是这个道理，仪式当中的语言和行为一定和生活化的语言、行为不一样，会把你拉到现实生活之外，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关系和情境在这时候对你失去束缚力了，这就是为什么在做坏事的时候人们更需要仪式。当然，大多数的仪式都是为了做好事，比如婚礼。

只从这三点来看，我们就会发现，审美其实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一个人并不是非要懂艺术才谈得上审美。你完全可以从美感的角度来经营自己的日常生活，尤其是人际关系，这是特别能够提升幸福指数的。你可能会觉得这个说法似曾相识，没错，我在讲儒家礼学的时候重点讲过礼学对于维系距离感的意义，现在你就会发现，“封建礼教”竟然能和美学一脉相通，是不是很神奇呢？

我在第二十九周讲《楚辞》的时候，还提到过一部十七世纪的法国架空小说《塞瓦兰人的历史》，你也许还记得，塞瓦利斯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朗诵了一篇长长的祈祷词，祈祷词是用诗歌语言来写的，深深打动了那些土著的心，激发起他们心底的敬意。而在这套诗歌语言里，最常用的一套修辞就是倒装。

倒装句就很有仪式感，特别能和日常语言拉开距离，而且并不像用典之类的修辞，它一点都不难懂，只是让你在理解的时候稍稍顿一下，感觉出它的不同寻常。比如杜甫的名句“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皇枝”，正常语序来说的话，应该是“鹦鹉啄馀香稻粒，凤皇栖老梧桐枝”，但杜甫为什么要拧着说呢？有些注释家给出过很迂回的解释，其实没那么复杂，清朝人洪亮吉只用一句话就说到位了：“诗家例用倒句法，方觉奇峭生动。”所谓“奇峭”，就是制造距离感，带你摆脱日常体验。

我们绕了这样一个大圈子，现在终于可以回到秦观的修辞了。飞花似梦，丝雨如愁，这种反过来写的比喻，本质上就是倒装句，就是要制造一点距离感。而更高明的是，在反过来理解之后，你依然可以正过来理解，于是飞花似梦，梦似飞花，丝雨如愁，愁如丝雨，比喻的本体和喻体交织在一起，互为本体又互为喻体。这种虚虚实实的感觉，不能被处理得更好了。

今日思考

那么，对比一下上周讲过的《花间集》里边几首同样描写美女的词，你能看出秦观的写法有什么本质上的提升吗？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谈到秦观一首小词里的修辞特色，还有修辞背后的美学问题，你需要记住的是“距离产生美”的三个原因：第一，忽略细节；第二，摆脱工具意识；第三，激发敬畏心。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花间集》中对美女的描述比较直白，部分作品还有些香艳，例如宛风如舞透香肌。从文学角度说，很有低级趣味的嫌疑，是用赏玩的态度来描写女性。

秦观继承了《花间集》的路线，他能写得更雅致，更有格调，这种雅致和回味是靠画面感带来的。我们看秦观的《浣溪沙》，脑海里虽然会浮现出一位女子的形象，但是细节并不清楚，很好的践行了美学第一原则——距离产生美。秦观制造的距离能使你想到轮廓，但看不到细节。

《花间集》看的多了，你会产生一种审美疲劳，因为信息的传递是直接和不加掩饰的；秦观的作品，读起来则意味深长，今天看和明天看，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都可能是不同的。因为不清晰，因为有变化，所以美的才更加耐看一些。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少年时背了不少秦观的词，就是觉着美，萧索的景朦胧的情愫。上周花间集的几首美人词，是从男人的角度把玩美人，衣饰如何如何，体态怎样怎样，情态如何如何，最后重点还是落在男欢女爱中，这样的词不懂女人。

秦观则虚实结合情景交融，重在描写女人的心情，让读者不知不觉进入女人的内心去感知画面从而引起共鸣。以第三人视角，秦观笔下的美人更有距离感，怎么样也是忧郁的文艺女青年，不像花间集的美人都仿佛是男人的附庸。花间集的词人是恩客金主油腻的中年人，而秦观就是少女梦中的情人良人和知己。

秦观的鹊桥仙是经典呢，可惜老师嫌它太直白不肯讲。“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是朝朝暮暮”，我用这句话为自己的异地恋撑了好几年呢，最后还是"韶华不为少年留"。理想照不见现实，可能是秦词和花间集的另一个区别吧。

古小千：有人说，所谓旅游，就是一帮在一个地方住腻的人，跑到另外一帮人住腻的地方，去感慨说『真美』。这就是，距离产生美呀。

忽略细节有朦胧美，无工具意识则脱俗，仪式带来敬畏的美。

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将原本『梦似花、愁如雨』倒过来，变为『花似梦、雨如愁』。除了手法上，本质也比《花间集》更为抽象。《花间集》的直白流露，有时甚至如白话的词句，相形之下，秦观这样的描摹，就显得高明许多。

Hanskeng 尹桂政：秦观虽与李清照类似，属于婉约派，但他的诗更会塑造美感。

我们还是看这两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飞花]与[细雨]，将梦与愁形象化了，而以形象化后，大众就容易理解。但这又是“自在”飞花，“无边”细雨，在熟悉的同时，又给我们一种陌生的边界感。而这种距离感很容易转化为美感。

飞花似梦梦似飞花，丝雨如愁愁如丝雨。用倒装的手法让读者感到新奇，有个好感公式“喜欢=熟悉+意外”。倒桩的手法就是让人们在，熟悉的基础上加了一点意外。因此会让人天然有美感。

而“轻”、“细”二字，本不该形容梦与愁。熊老师已经给出了很好的解释，因为这二字是形容实体的，会将梦与愁具体化，便于理解。这就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很像了。将虚写实，虚实结合很提现功底与美感。

我们口头上讲的婉约派，他们写作大都能让我们感受到美感。

天眀：学词，顺便还学了美学，真是意外收获啊😊

读秦观的词跟花间词感觉明显不同，最本质的一点在于，秦少游摆脱了工具意识，有更高的审美趣味。（现学现卖，嘻嘻～）

花间词创作大多是娱乐场合应景填词，秦观已经不单单为了传唱填词，他不再把词当作工具，更是一种对美好的向往。

另外，更高的追求也为我们带来了更多享受，秦观的词无论是即视感，还是距离美，他都把握的非常到位。

舍非：朱光潜先生《谈美》一书中指出，美学的目标是“人生的艺术化”。好的文字可以在欣赏之中寓意创造，在创造之中寓有欣赏。让读者由艺术引入人生，又将人生纳入艺术之中。

今天我又从熊逸老师处得到，审美其实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一个人并不是非要懂艺术才谈得上审美。你完全可以从美感的角度来经营自己的日常生活。比如，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让陌生感和距离感来暂时摆脱自己的工具意识，才能产生审美意识。

车窗外，冬日暖阳透过树杈缕缕地洒在我上。

Geothinker：《花间集》里边词的风格就像记叙文，秦观词的风格更偏向于诗歌。

记叙文平铺直叙，通俗易懂，没有距离感，不容易产生美的感受。如欧阳炯对美人的描绘讲究细节，会着墨于美女的姿态与发型，如“斜欹瑶枕髻鬟偏”；文字平铺直叙，描写美女的服饰就来个平白的“天碧罗衣拂地垂”；再有就是，《花间集》把词当作了赏玩女性的工具。

秦观词的语言就像诗歌的语言，诗歌的魅力在于善于通过朦胧的语言、节奏感拉开与我们日常熟悉的体验之间的距离，不仅有美学意义，更能产生直指人心的情绪感染力。

成洁getit：对比上周《花间集》里颇有生活气息的几位美女，秦观跟她们拉开了审美的距离，美女可以穿着美丽的衣裳、在雕梁画栋中皱眉跺脚、迷人的笑……直至不可描述…… 阳曲高手们“将使西园英哲，用资羽盖之欢，南国婵娟，休唱莲舟之引”，美则美矣~秦观则说梦和愁~顿时让人的体察到得心境上了一个台阶，从点到面，bigger立见！

我叫张子鸣：我觉得相比较而言，秦观的词在写法上更注意留白，点到为止。花间集的几首把美人的肌肤形态都清楚描绘，而秦少游则是勾勒了场景，留些空白让你自己填充。前者好像你看一本绘画本，后者就像你自己在秘密花园上面自己填色，读者肯定更入戏。同时，也充满想象的空间，秦观给你的美人形象可以尽情想象，高矮肥瘦，你喜欢就可以代入进去。最后相对花间集俗气的美人，秦观通过留白手法铺垫而出的美人是有气质的，不是轻易可接触的，提高了品味。

维欢：［摆脱工具意识。你完全可以从美感的角度来经营自己的日常生活，尤其是人际关系，这是特别能够提升幸福指数的。］让我想到了隔壁专栏武志红老师，讲诉的“我与你”的关系。 “我与你”，“我与它” 当我将你视为我达成目标的工具或对象时，你在我这儿就沦为了“它”，这时就构建了“我与它”的关系； 当我放下我的所有预判和期待，带着我的全部本真和你的本真相遇时，这时就构建了“我与你”的关系。

Nina酱：现在很多文章都会提到仪式感，比如端坐在书桌之前用射灯看书可以提升你的专注力，让你更好地学习。生活里我们通过去做一些平时不做，比较麻烦的事增加仪式感比如说婚礼，文学上就是用一些特殊的表现形式比如倒装来增加距离感，这些都是为了让距离产生美。

今日思考的答案好像上周老师讲花间集的时候已经有所透露，花间集里同样的《浣溪沙》描写女性都是带着赏玩的角度去写女性轻薄的衣着，娇柔的仪态。但是秦游的意境更高，没有把女性物化。用一个上楼的动作，飞花细雨的景物去写忧愁，一副鲜活的美人思忧图就在我们的脑子里浮现出来，一点也不会带上轻薄的感觉。

大师兄：十数年前问一位去过凤凰古城的好友：凤凰是个怎样的地方？好友大致说那个地方较为偏僻，交通不便，经济亦很落后，街道上不时可以见到散落的牛粪。是的。我们习惯于从自己生活的细处琐碎去看待一个地方，一件事物和一个人。但并不擅长于抽离细节，摆脱柴米油盐的烟火，从有距离的高处放眼轮廓，自然也就难于窥见这个世界里的各种美好。还记得年幼时一次深夜和父亲拉着板车从乡卫生院接生病的母亲回家，周遭一片漆黑，看到远处的村庄影影绰绰的的摇晃着几盏昏黄暗淡的灯光，那一刻顿时觉得脚下的路不再熟悉，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寒冷和陌生不可阻挡的袭来，但隐约间一种莫名奇幻的美感滋生开来，漆黑的天幕隐匿了一切曾经再熟悉不过的细节，只剩下对比十分强烈的轮廓，迎面而来的正是带着距离的陌生气息。

振：秦观的词，内容主题上还是延续“花间”。但是，他在词的艺术形式及思想深度上却超越了许多旧词，改变了旧词中对女性、对爱情的态度，也写进了自己的真挚情感。 实际上，娼妓本来是封建时代畸形社会生活的产物，是满足男性腐化生活而滋生的，就他们本身来说，也是被迫的、痛苦的，那种把妓女的病态生活加以美化的描写，不仅歪曲了她们，而且起着掩饰封建制度戕害妇女的罪恶的作用。 秦观，却不避世俗，常与之交游，并对这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女子施以怜悯，怀之真情，这就同那些达官贵宦玩弄女性的卑劣行为迥然有别。 秦观的这些抒写离愁别恨的词，反映了他同美姬丽姝的深挚情意，他们的仇和恨，都是那个苦难的时代造成的，他的词，正是从这一侧面暗示出封建社会的污秽肮脏与不合理性。这就较“花间”在思想深度上有了新的发展。

马海平18683858：秦观却并不是一个热烈的人。他的词，虽“得花间、尊前遗韵，却能自出清新”。曾有人评价秦观词用字之妙，说：“淮海即好丽字，触目琳琅。”“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道出了千百年来人们心中无法语言来诠释的愁。一种说不了上快乐与无不快乐的心境。将们日常生活中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用文字写出一种颓废的美。《花间集》主要还是景象描写，情在景外，言外之想，景是静态的。秦观的词情景交融，一往深情，景是动态的，王国维称秦观“古之伤心人”也。

Shellingford Holmes：秦观的这个比喻是一种以虚写实，把抒情用的词汇和铺垫用的景物描写结合起来，把外化的事物最后落脚点到人的感受上。自然人工化、心理物品化、生活戏剧化，这都是都市文化的特点。

秦观的这一句里有一种市民的都市文化味道，像是张爱玲小说中的城市情节。同时和先写愁再写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句子相比，这句气氛更浓郁，一种包裹感。愁是可以控制的，景物是不能控制的，和外界的对抗也必定是无力和绝望的。这种宿命似的无力感也是这句话的一个效果吧。

猫丿王：秦观的写法更有“意境”。所谓意境，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为正如一千个读者心中有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读者心中也有一千个美女形象。太直白的刻画，无论手法多么高明，总有一部分人不喜欢；而采用意境写法，只写刻画一些衬托美女的物件，美女的形象由读者在心中自己生成，产生无限瞎想。从做产品的角度来看，花间集是产品思维，“千人一面”，我就这个一个产品，爱买不买；而秦观的词是用户思维，用人工智能的方法做到了“千人千面”，更好地满足了客户需求。

Yuyang：花间集里举例的几首词,都是很直接的描写:美人的闺房,装饰,打扮,神情仪态,以及"阿想谁","薄情郎"之类的心思.美人怎么都美法,细节有了;美人是做为被赏玩的对象描写的, 实在是男性欲望的工具,没啥敬畏之心. 秦观的写法,对美人是很虚的写法,写了美人慢慢上楼,美人有丝丝愁绪.美人怎么美法,又是为什么发愁,都靠我们脑补.但是我们感觉这是一个高贵细腻的美女,因此脑补的都是非常美好的填充品,想象中是一副仕女赏雨春愁图,可远观不可亵玩.

胡言乱语：秦观不直接描写情感，而是把情感藏在景中和形象中，即情景交融。而《花间集》是直接白描，大量的形容词来直接表达情感。

我曾经对文学音乐和美术有个概括，，文学是叙事的艺术，美术是造型的艺术，音乐是情感的艺术。也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当然文学也可以抒发情感，但比起音乐，那么它逊色多了，尤其是直接表大感就逊色了。那么它如何才能在表达情感这不擅长的领域胜出呢？那就是造境，把情藏在景中，让读者体验到某种情感。

而秦观的词，恰恰是如此，它不直接描述情感本身，而是把情感产生的环境和情景点化出来，而后让读者自己完成。

新月：《花间集》里的描写美女的词，与秦观的描写，最大的区别就是“余味”，也就是想象空间，而且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还有情绪上的无穷空间。

感觉秦观的词是小说，各种人物形象、场景都由读者任意想象，而《花间集》的词是已拍成电视剧了，一切都定死了，想象空间很小了，还不一定符合部分人的审美偏好。所以才有“毁原著”的流行词，毁的就是不同人的不同审美偏好。

王子川：1、秦观写的词以抽象的美见长，也就是“距离产生美”，而《花间集》里大多数描写近在眼前的美，是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的“美”。从层级上较秦观略逊一筹，不能引发读者更多联系和回味。 2、《花间集》是士大夫以赏玩心态描写美女和景物都很具体，少有抽象。士大夫写词的目的是取悦和娱乐男性，格调很难更高了。秦观官位不高，仕途又不顺，他脱离了士大夫们高高在上的心态，在作品里加入抽象描写和含蓄的内心活动，虚实结合，环境与人物融合。让词这种题材终于有了写出高格调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