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 | 超越《花间集》：宋词里的美女和车展上的美女有什么不同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谈的是秦观的《浣溪沙》超越《花间集》的高级感是怎么来的，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秦观能写出美女的“气象”，这意味着宋词迈出了超越《花间集》的重要一步。

（1）温庭筠是怎样写美女的

昨天讲到，对比一下上周讲过的《花间集》里边几首同样描写美女的词，你能看出秦观的写法有什么本质上的提升吗？

《花间集》的词，我这里可以再选一首，这是整部《花间集》的第一首，也是在今天的唐宋词选本里经常会收录的一首，温庭筠（yún）的《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上周讲过，《花间集》里的大部分内容，如果取标题的话，都可以叫“闺情”，词句总是从相貌、衣着、打扮、神态等等各种角度描写美女，这首词也不例外。第一句里边的“小山”是一种放在枕头旁边的小屏风，词是从美女的睡姿写起。你也许会好奇：词人到底是怎么看到美女的睡姿的？还能描写她的闺房里边的私密细节？原因有两种：一来词人会从已知猜想未知，所以唐朝有些并没见过皇宫内院的诗人也能写宫词，写宫女们的各种幽怨；二来《花间集》里的词人们大多和歌女们有着很密切的交往，发生过很多既可以说恋情，也可以说奸情的关系。

“小山重叠金明灭”，是说阳光洒上画屏，使金丝银线编织的图案光影闪烁。“鬓云欲度香腮雪”，视角从屏风转到了屏风后面的女主人，只见她鬓发散乱，半遮着白皙的脸颊。“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还没睡够，懒洋洋地起床梳妆。天生爱美的女人为什么这样懒得打扮自己呢？是她不美吗，看来不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她打扮着，两面镜子一前一后，映着她如花的容颜。“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她的身上是一袭簇新的绫罗短衣，衣襟上的金线绣着鹧鸪双双飞起的样子。

最后两句其实暗示出“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答案：鹧鸪成双，她的情人却不在身边，她也就没有梳妆打扮的积极性了。

这就是温庭筠高明的地方：一首词看似白描，其实藏着剧情；看似堆砌辞藻，其实都有指向。但是，手法无论再高明，格调总有一点猥琐，因为这是在用一个好色男的眼光仔细玩味美女的各种美的细节和美的情态，是《十八摸》的高级形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借用温庭筠自己的一句词“画屏金鹧鸪”给温庭筠的风格定性，意思是说，温庭筠的词很精美，很贵气，很雕琢，但不够有生气。这个评价虽然有点苛刻，但也算八九不离十。其实《花间集》里边的词普遍都有这种感觉，还时不时带着消费女色的意思。

但我们合上《花间集》，来看秦观那首《浣溪沙》，就会发现明显的不同。《浣溪沙》里边的女主角到底五官美不美，身材好不好，一个字都没提，但我们就是感到她很美，很精致，很优雅。这位女主角甚至都没有很明确地出场过，只在第一句“漠漠轻寒上小楼”里边有个上楼的动作，接下来“晓阴无赖似穷秋”，一下子就写到天气了，在轻寒的天气里“淡烟流水画屏幽”，无非是形容她住处的幽静。至于“画屏”，也就是有图案的屏风，是不是绣着金丝银线，我们全不知道。到了下阕，“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既可以说是写飞花和丝雨的天气，也可以说是写女主角带梦含愁的情绪，至于这些情绪是因何而生的，是不是因为“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而生发出来的幽怨和相思，我们还是一无所知。最后一句“宝帘闲挂小银钩”，总算有了一点《花间集》式的珠光宝气，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只是那个“闲”字。事实上在观察者的眼里，只能看到宝帘“挂着”小银钩，帘子被挂起来了而已，就像我们从外面看到邻居家的一扇窗户开着，我们只会看到“窗户开着”，不会看到窗户“闲”开着。这个“闲”字显然是词人硬加上去的，但我们之所以不会感到生硬和造作，是因为前边已经用了足足五句话把“闲”的氛围扎扎实实地烘托出来了，只差最后点睛的这一个字。

一个“闲”字，使前面的淡淡愁绪显得若有若无，使一切动作和心思显得无可无不可。 女主角不再是《花间集》里那种渴望爱情、思念情人，甚至和词人打情骂俏的女人，不再作为这种或那种“女色”被男性词人消费，而是有了一种“美人如花隔云端”的高级感。

（2）高级感和低级趣味

高级感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在本质上又是一个美学问题。

我们先看一下今天的女色是怎么被男性消费的：最典型的场所就是车展。香车配美女，车模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般穿得还会比较暴露，身边总会围拢着各个年龄段的猥琐男，拿着长枪短炮一通猛拍。男人欣赏美女，这很正常，但这之所以不属于审美，不在美学的研究范围之内，因为这在本质上只是性饥渴的表现，美女在他们眼里完全是发泄原始欲望的工具。他们之所以没扑上去行其好事，只是因为害怕后果。动物也会有一样的表现和一样的畏惧。这些拍照的人，特别爱拍细节，非但拉不开距离，甚至恨不得一头扎进细节里去。

审美是要超脱于实用性之上的，这也就意味着， 所谓高级感的建立，一般来说，和实用性、工具性的距离拉得越远，就越有高级感 。这背后其实还是生物学的意义在起作用，我们知道，人的地位越高，操劳的具体事务就越少，对无所事事的炫耀就越多，所以 美的本质就是强者的样子 。为什么越没用的东西越贵，道理也是相通的。

宋朝的填词名家里边，晏殊把这个道理看得最透彻。有一次他读到某人写的《富贵曲》，其中有“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又是金又是玉，很用力地渲染奢华，他很不屑地评论说：“真是一副乞丐相，写这种句子的人一定没有真富贵过。”晏殊本人做官做到宰相，还是个很幸运的太平宰相，是那个时代里第一等的富贵闲人。他自己怎样描写富贵呢？很简单，他用自己的诗句举例：比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还有“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然后这样说：“穷人家能有这般景象么？”

事实上，穷人家即便真有这般景象，也不会有这样的闲心来欣赏，这就是我在前边讲过的写景不存在客观描写，一定都是主观裁剪出来的。晏殊认为，自己的这种写法不是一块块地清点金条，而是写出了富贵的“气象”。我们正好可以借着晏殊的眼光来看秦观那首《浣溪沙》，她描写那个女人的美，也没有具体去写脸有多白，头发有多黑，打扮有多入时，气质有多优雅，但他写出了美女的“气象”，而且即视感特别强。再对比一下温庭筠的写法和《花间集》的主流写法，那些都像“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而秦观的《浣溪沙》把美女写出了“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高级感。

秦观的词并不都这么好，事实上低级趣味的才是主流。我们一般读的都是唐诗选词的选本，但如果你读《全唐诗》，就会发现大量作品都是场面话，读《全宋词》，会发现低级趣味到处都是。但这不重要，只要精华足够出彩，就足够了。

今日得到

《淮海词》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的内容：今天讲到秦观的《浣溪沙》超越《花间集》的高级感是怎么来的，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秦观能写出美女的“气象”，这意味着宋词迈出了超越《花间集》的重要一步。

今日思考

下周要讲宋朝理学的经典名著《近思录》，这个书名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能够想到吗？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想法。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热门留言

李盈：高级感是美学带给我们的感受，是所有艺术享受的共同之处。当然，了解了美的来源，不但让我们可以更懂行的品鉴艺术，而且对我们的工作、学习和生活，都有很强的指导意义。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你可以重新去思考，爱好要不要当成工作，异性知己要不要在一起，喜欢的音乐要不要当铃声，要不要和熊老师吃顿饭等等，大家也可以开开脑洞，也提出几个类似的话题，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回答今天的问题，《近思录》我确实没看过，不用百度，猜测一下。思录两字没有太大的思考空间，基本就是对想法或思考的汇集，关键就是“近”的解释。大体说来，可以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来说。

时间的近，就是近期的意思，如果是这样，《近思录》要么是作者近期的所想所感，要么是对近期乃至近代的思考和总结。

空间的近，就是身边的人或物，这里的物只能是书或者某种思想。和理学相关的人或物自然是儒学著作或大儒，近可能表明难易或浅显程度。在儒学著作中，四书比五经更基础，四书中《大学》又是学习的第一门课。综合起来，就是对基础的儒学著作的思考。

明以竹：熊大的脑洞题最为刺激，不能查资料，一定要靠猜。

（1）论语里面有“切问而近思”的话，这本书可能是问答体，像公羊传那样，在一问一答中表达观点。

（2）近思录的“近”，应该就是字面意思。书的内容应该是通过思考身边的小事，推演出至高的真理。儒家讲究推己及人，由小见大，由绘事后素到礼后乎，推崇闻一知十，这本书或许就是这个调调。特别宋代还推重《大学》，强调正诚格致修齐治平的修炼路径，这篇应该是这个主题。

主流历史文化教育对理学没什么好眼色，很多人对这块没有涉猎，或者根本没什么兴趣。期待熊大正本清源，让我们重新发现理学。

Geothinker：闲的本质、美的本质都是强者的样子。这些强者总会在不同的场合以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表露自己拥有并喜爱昂贵的无用之物及闲适的生活方式，其实都是一种低调且高级的炫耀。

就像各类领导和老板们总是热衷于把自己的精力和财力花在蜜蜡、养鱼、养草、种花、品茶等这种在我这种市井小民看起来毫无实用价值的事情上，还要在各种饭局等社交场合切磋个人感悟与心得，道理也是相通的吧！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原来距离不单产生美，还产生高级感。无用而奢华，或是有用但使用成本极高都是高级感的重要元素。前阵网上疯传有日本顾客投诉干洗店把穿了一次的价值3万五千人民币的香奈儿上衣坏了，认真的店员就询问香奈客服，结果被告知这个价位的衣服就是穿脏了就扔的，不能干洗或水洗，引得网民吐槽贫穷真是限制想象力的事，贵族和超级富豪的生活难以让大众企及。拉回秦观的词上，淑女自在的浪费时光，不在乎柴米油盐名牌包包，这份闲情逸致也已经到了马斯洛需求的高层阶段了^-^

没有看过《近思录》因为我对宋朝理学和朱熹有非常大的偏见，觉着朱熹和董仲舒一样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伪君子。名字想必来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夏同学发言说他认为掌握“仁”的途径是掌握大量知识坚定信念，还要理论联系实际的思考和解决现在发生的事情。静待老师下周讲宋代理学怎么把儒家思想推上宝座，也希望能拆掉我思维的墙。大家周末愉快！

不倒翁：“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近思指不要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地空想，而要多想当前的事情，与自己的实际情况密切相关的事情。《近思录》是南宋理学家朱熹与吕祖谦辑录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等北宋理学家的著作而成，朱熹讲格物致知就是把当下的事身边的物的“理”都给搞清楚了，就可以通过这个“理”进而推知天下的事物，“近思”正是理学家治学的方法。

天眀：《近思录》是朱熹、吕祖谦编辑而成，是理学的主要思想代表作品。

近思两个字取自论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有非常浓厚的儒家气息。

近思，简单说就是立足于生活中的身边事，进行思考。这让我想起了，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也跟儒家政治理念“动于近，成于远”一脉相承。

儒家提倡推己及人的道德感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好，知行合一也好，都是为了提升道德修养。

近思也是同样的目的，所有儒家思想看起来似乎全在关注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目标怎么实现，倒是没有清晰的表述。

五开闲人：感觉熊老师讲的应该是古典的美学观吧。我认同美都是用来消费的观点，欣赏距离产生的美，是古代社会人伦秩序中自然的选择，也是生产力不发达时美好东西稀缺使然，加上五官能力没得到延伸的情况下，可望不可及，所以他们只能以这种朦胧含蓄的方式，更多在心理层面得到满足，属于心理消费。 现代社会开放昌明，技术发达，旧时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美可触而得，有条件欣赏近距离的美了。车模如此，绘画课堂上的裸模甚有过之，摄影中那些纤细入微的鸟，色彩斑阑的鱼，银幕上特写的刀剑，飞来的子弹，大众所欣美的就是近距离，所追求的指向零距离。现在应该进入美的实用消费阶段了。

Daniel：读了熊老师的文章，发现美学不仅仅只是属于“富贵”玩家的，还能为我们所用。 可以用来形成自我的审美取向，而不仅仅是动物般受荷尔蒙影响。 生活中有很多人做出并不符合“大流”人们的行为，但是细细琢磨，他们这般“演艺”倒也成为了人格魅力。

一把旧琴换心情：这几期听下来，感受比较深的是反复提到的“读选本”与“读全本”的问题。比如欣赏音乐，自然是从“选本”入门，先培养感性认识。等到建立了一定的感受，能欣赏美感以后，想进入一个更加高级的阶段，就需要“全本”思维了，尤其是对学习和研究演奏的人来说，更加需要如此。举个例子，学习小步舞曲，不能只听或者只练几首最好听的，而是要到小步舞曲盛行的那个年代去找各种各样的、水平也高低不齐的小步舞曲去研究，才会有更客观更全面的认识。又如学书法，如果要深入学习某个书法家的作品，我觉得在把这个书法家的代表作深入临习以后，还要去欣赏分析甚至临习他的所有作品，包括写得不够好的作品，同时最好把同时代的其他书法家乃至民间的作品、还有这个书法家的师承都研究过，才能获得一个更高和更全面的视角。

zero：之前，把《近思录》当成记录感悟的书，类似于《围城》中方老爷子写的日记和回忆录。当然，《近思录》的高度不可同日而语。

学而不思则罔，只知死读书、皓首穷经的人很多，咋办？那就针对这些人，专门做个讲解，让他们少走点弯路。从这个角度看，《近思录》就是古代版的《得到》啊。

木头离：《近思录》名字的意思，那就拆上一拆:

先从“录”着手，这一个字就代表了这本书的性质了，“录”“集”等，一般应该是“收录”“收集”的意思了，那就起码有了两层含义:

第一，这里是作者收录的自己的东西；第二、收集、收录了作者认可的东西。

接着倒着继续讲“思”，一个思字，可以有很多意思，“思想”“思绪”等，那在这里我想应该是“思想”的意思了；

最后再来看“近”字，近字可以指空间也可以指时间，在这里应该是“时间”的意思了。

最后，把这些串起来之后，得到了一个字面的意思:

《近思录》是一部收录了近代名士思想的文集。

钱清渠：以前熊老师提到过由《大学》来的儒家“格物 致知 诚意 正心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的个人行动纲领。 个人感觉“思”就是指正确念头，合乎上面原则的认识世界，指导自己行为的核心价值。 《近思录》，就是接近了圣人思想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