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近思录》第四篇：《太极图说》使儒学升级换代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要谈《太极图说》对于理学的意义，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道德规范虽然是从风俗当中产生的，但只有找到终极真理做依据，才能让人信得踏实，《太极图说》正是为世俗化的儒家学说补上了终极真理的缺失，儒学从此升级换代，变成理学。

（1）世俗道德和终极真理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你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你还觉得它有那么重的分量吗？如果我们把这句话当作儒家给我们的一条戒律的话，那么放眼看去，基督教有摩西十诫，佛教更有数不清的戒律，谁家的戒律更权威呢？

好像哪个都比所谓黄金规则更有分量。摩西十诫是上帝的旨意，而上帝不但是宇宙的创造者，还有全知、全能、全善的禀赋，更重要的是，如果有谁不遵照上帝的旨意做事，即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但上帝始终看得一清二楚，地狱的火焰也始终在为罪人准备着。所以，遵行十诫，不但是道义上应当的，也是利益上应当的。当然，前提是你信上帝。

佛教虽然也是宗教，但没有创世的神，也没有主宰一切的神。从这个意义上说，佛教其实是一种无神论的宗教。虽然佛经里边也提到了数不清的神灵，但那些神灵本质上无非是一种比人类更高级的生物，和人类一样受到六道轮回的束缚，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把佛教诸神理解为超人。佛也是人，只不过是觉悟的人，觉悟的内容就是生命活动的终极规律。看懂了规律，就可以想出办法来应对规律，从轮回的苦海当中跳脱出来。佛陀把规律和办法都告诉给了我们，自己跳走了。虽然我们做坏事既不会被他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被他惩罚，但只要我们也希望像他一样跳出苦海，就必须遵照他的指示来生活和修行。这就意味着，奉行佛教戒律并不是一个道义问题，而是关乎我们永恒幸福的利益问题，所以一丁点也马虎不得。

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无论基督教还是佛教，或者其他的什么宗教，都为我们解决了终极问题，支撑它们那些戒律的并不是简单的世俗伦理，而是永恒的终极真理。你也许很强大，可以在世界上为所欲为，但在基督教体系里，你再强大也斗不过上帝，撒旦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教训。同样，在佛教体系里，你再强大也不可能改变宇宙运行的规律，你越是用自己的力量和宇宙规律对着干，你就会吃越大的亏。就这样，只有当终极问题被解决掉了，世俗伦理才能找到牢固的基石，这就是宋朝的儒家面对的最严峻的问题。

正是因为缺少这块基石，所以儒家的地盘不断被佛教抢走。这倒并不说明佛教比儒家高明，因为 有终极真理毕竟要比没有好，哪怕是坏的、漏洞百出的终极真理，也比没有好，这是人的心理结构决定的 。所以，就算没有佛教的威胁，人的天性也会不断追寻终极真理。其实佛教内部也是这样，佛陀生前留下了一些终极问题没作解释，还特意叮嘱大家不要在这些没有实际功效的问题上白白耗费时间精力，但后来还是不断有徒子徒孙想把这些问题彻底解决，为此不断引发派系斗争和派系分裂。

现在我们终于要把话题引回周敦颐了。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是宋朝儒家解决终极问题的第一个伟大成果。朱熹之所以要把不太出名的周敦颐标榜出来，《近思录》之所以要把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全文放在卷首第一篇，就是为了向大家说明：我们儒家的道德信条不仅仅是风俗意义上的伦理，不仅仅是圣人高标准、严要求的训导，而是有终极真理做依托的，如果你违反这些道德信条，那就是和终极真理拧着干。那会怎么样呢，就像你想游过一条河，下水之前非要穿上一双铁鞋，背起一块大石头。

儒家的终极真理其实以前也有，但基本上只有统治者才用得上。我讲《中庸》的时候讲过“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就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关系，但这里的“人”，不是你我他，而是统治者。 《太极图说》的出现，意味着终极真理不再只是统治者的专属，而是和每个普通人息息相关，换句话说，“天人合一”被下放到了每个普通人的身上。

现在你就知道，“天人合一”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道家有道家的天人合一，儒家有儒家的天人合一，即便只在儒家内部，不同的时代也有不同涵义的天人合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2）无极而太极

周敦颐探索终极真理是从《周易》出发的。他这一生只做过一些很小的官，闲暇时间很喜欢研究《周易》。我在前边讲过，《周易》分为《经》和《传》两部分，《传》，也叫《易传》，是十篇论文的合辑，这十篇论文也叫“十翼”。“十翼”里边的《系辞上》有一段很著名的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这话说得很含糊，仔细体会一下，好像在讲宇宙生成的过程。很多易学专家都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的，周敦颐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研究宇宙的生成，听上去应该是天文学家该做的事，但古代的天文学家不搞这些，他们的主要工作一是根据天象预测吉凶，二是测量节令，制订历法，所以宇宙的奥妙要由哲学家去探索。哲学家不喜欢搞观测，更不喜欢做实验，他们一般会相信古代的圣人已经发现了这些奥秘，自己要做的是深挖古代文献，把古代圣人的密码破译出来。周敦颐在做的，就是从《周易》里边破译太极的密码。

到底怎么破译呢？没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一边想，一边猜，最后只要让道理说圆就好。我们来看《太极图说》是怎么把道理说圆的：“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行顺布，四时行焉。”

这是在讲太极如何生出了阴阳，阴阳又如何生出了五行，五行又如何生出了四季轮回。虽然大体上就是这个意思，但第一句话就很让人迷惑，到底什么叫“无极而太极”呢？《易传》只说过太极，从没说过无极，无极是从何而来呢？无极到底是一个“东西”，还是“没有极”的意思呢？“无极’而’太极”，这个“而”该怎么理解，是说无极产生了太极吗，还是说无极就是太极呢？

今日思考

周敦颐已经不可能出来解释了，这就在后来的学者中间引发了很大的争执。我们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呢？没有好办法，这就是古汉语的模糊性带来的麻烦。但是，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想：周敦颐和《太极图说》怎样获得了经典地位呢，是因为朱熹的大力弘扬。正是因为朱熹，周敦颐才被后人尊为理学的开山始祖，《太极图说》才成为理学在学理上的终极根据，深刻塑造出元、明、清三代的思想主流。不然的话，今天我们只知道周敦颐写过《爱莲说》而已。所以周敦颐的本意到底是什么，在思想史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朱熹是怎么理解的。

我在前边已经讲过不少理学的学术要领了，你能不能想到朱熹会怎样理解“无极而太极”这句话呢？还有一个问题：阴和阳到底是一种东西还是两种东西呢？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太极图说》对于理学的意义，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道德规范虽然是从风俗当中产生的，但只有找到终极真理做依据，才能让人信得踏实，《太极图说》正是为世俗化的儒家学说补上了终极真理的缺失，儒学从此升级换代，变成理学。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钱清渠：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易经》系辞第十章云：“是故《易》有大恆，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六业”。 也就是八百年前朱熹朱子大人努力解释的这句话来源是两个错别字！ “太极”原来是“大huan”两个字，意思是说《易》这本书的结构，跟宇宙可能没有关系，唯一跟宇宙扯上关系是在《庄子》中，不过那里的太极是跟“六级”对立，是想象中宇宙的最高层，也不是本源的意思。 这就是熊逸老师一直强调语法跟文字本身对语意的理解比所谓的哲学空想更重要！ 最后回到今天的问题，“无极而太极”。熊逸老师在跟万老师的“对决”中提到这句话的模糊性。 各种概念是什么什么？ “而”的意思是先后变化还是就是“是”的意思。 这里朱熹为了把儒学抬高，一定是把“无极”与太极解释成一种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道”，也是儒家的“礼”！ 这里又是一个“阴阳”对立的概念，“无极”跟“太极”就是终极大道的两种状态！ 同样道理，“阴”跟“阳”这里也不是独立的两种事物了。 而是对的概念，比如“天，地”“冷，热”。 哪怕是具体事物，左手为阳，右手为阴。可是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右手，虽然左手这个东西还在，可“左手”这个概念也就没有了。 阴阳五行就从这里变成了指导人生跟认识世界的基本方法论了。一切都可以套进去。

一溜小跑：朱熹认为一物一太极，无物不太极。并借用佛家“月印万川”的比喻来说明太极的的统一性，天地的太极和万物的太极同一。同理，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阴和阳都是太极的运动形式，本质上是一种东西，《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说太极的运动，而无极本身就是太极，所以，阴阳变化就是终极大道。

李盈：朱熹既然把《太极图说》当成理学在学理上的终极根据，那么势必是赞同无极而太极这句话。从这里可以推测，朱熹不会把无极和太极当成两个事物割裂看待，也就是说，无极和太极是对同一个事物进行不同角度的观察和描述，因为是一件事，所以是统一的。

如果说无极和太极是统一的，那么阴阳还是有所不同。阴阳是对形态的一种描述，他们是相反的，不过阴阳并非有你没我，他们除了相互转化之外，也有相互包含的情况。《三十六计》的瞒天过海就说到：“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木头离：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存天理，灭人欲”了。

如果放到这句“无极而太极”的理解的话，那其实就是说所谓“无极”，就是把自己把人给搞“无”了，那自然而然就是“太极”。

所以，朱熹的理学的终极目标也就此而生了，就是要无限的接近天理，不得有一丝一毫的个人主张。

想“为天地立心”是痴心妄想，何况还想着“为生民立命”呢！天地本有心，何须你来立呢？更何况你的心本就该属于天地至理！

唉！实在是写着都感觉憋屈，我想，自己要是那个时代的人，早就一口老血喷出去，呜呼了！

其实要我来理解的话，我更偏向于把“无极”看作的一种经历，一种体验，就像王阳明龙场悟道的那种体验，就像是佛陀悟空的那一刻，最近的，其实就像是托利的“当下”，马丁布伯的“我-你”关系，人踏入那样一刻，就体会到了“太极”，自然也就有了终极真理。

zero：1.易经讲八卦的来源，到太极戛然而止，总会有人刨根问底：太极又从何而来呢？

周敦颐老先生说：是无极。都已经“无”了，就没有再追问下去的必要了吧。至于正确与否不重要，专栏说过“有解答才重要”。

如果出于解答的需要，朱熹对无极而太极的理解，会是“无极生成太极”吧？

2.对阴阳的理解，可以参照太极图。阴阳是两种东西，但又相互包含、相互纠缠。儒家在利用阴阳学说方面，算是极尽狡辩之能，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

帮主jym88978634：我觉得阴和阳是一种东西，是一个事物的对立两面。在易经的表述里，似乎阴阳产生有先后。我觉得有点像宇宙大爆炸理论，只要事物出现，阴阳立现，是事物本身所带有的性质。如同宇宙中没有单磁极一样，世间也没有纯阴或纯阳的事物。否则事物会失衡，会毁于自身。易经有部分理论也是来源于对磁铁的观察，古人在这一点上跟现代科学是吻合的。 再说无极，我觉得这里的无极特别像大爆炸之前的那个奇点。奇点之前，是一片静寂；奇点之后，宇宙出现。甚至奇点的时长都可以视为不存在。朱熹，我想他会把无极解释成佛学里的“空”或“虚”。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受先天和后天影响，会具备诸如美丑善恶等二元性质。所以，要坚持儒家道义的教化。

卷毛：儒家的礼法是需要建立在人际关系的基础上，就是一部当时社会的《关系攻略》，相较于基督教和佛教的“普世”真理，就显得档次有点低了，所以朱熹才不遗余力的要将儒家思想提升到理的高度，用钢筋混凝土再建儒家这座大厦。

人的天性也会不断追寻终极真理——我想到了物理学界的很多专家一直在致力于一个统一的理论，但是在学习经典文化或是研究历史当中，这种思想却是需要摒弃的，因为古籍或是文物的物理属性精确与否不如研究其背后映射的文化背景，演化逻辑带来的价值来的重要。

赵东亮：儒家理学思想的传承，应该是从私塾第一天就开始的，我之前说过，我爷爷的蒙学读物《百家姓》上第一页就是太极图，然后是中央戊己土，五行八卦。我在搜集我爷爷留下来的书里，有三本书是我爷爷拿油布纸精心包裹的。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一本《楹联集》。 《百家姓》上的字是爷爷老师写的，楷体字极其漂亮，现在如果我想练字，我就会小心翼翼的把那本《百家姓》拿出来，一笔一画的对照上面写一会儿。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一不小心就会破碎。可以看出这小册子是修补过的。 《千字文》和《楹联集》都是手抄本。是爷爷年老的时候抄写的，看着这些东西，脑海中又会浮现小时候爷爷让我在桌前背诵百家姓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要感谢他老人家对我的爱。 也许这就是传承吧，一个底层老百姓对于后世子孙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于儒家理学的心灵寄托。

螺闹耳朵：终极理论是无极的，理解为一种虚空的状态，极的两端相互连接在了一起，所以无极了，如果有形象的话就是一个圆○。 阴阳是同时诞生的，就像数轴上由0诞生了1后，同时也诞生了-1，是一个事物的完整两面，缺乏其中一面，圆○的闭环无法完成，另一面也将消失在当下这个时空。

无极和太极也可以理解为阴阳两面一体，只不过它们是终极的阴阳！🌙☀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无极而太极，可能在朱熹那儿是一个概念。朱熹的年代佛道都比较昌盛，信佛教的说世间皆是幻象，劝世人看破红尘，信道教的都忙着炼丹吃药早日成仙，朱熹这时候如果说无极就是太极，空和万物生长是一回事啊，死后世界也和生前世界没有不同，只要遵从圣人教导，在现实世界完善自身，不比追求虚幻的死后世界好?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会买朱熹的账。

阴和阳是一个事物的正反两面，不能单独存在。没有好就没有坏，没有善就没有恶，没有拥有就没有失去，没有一无也就无所谓所有，所以无极和太极也是某个事物的两面，这个事物可能太难理解，但可以通过体现的性状来观察。我们没办法了解无，但可以通过对有，或者说观察现实生活来了解。没办法知道宇宙运行规律，但人是万物灵长，所以观察人完善人性就是了解宇宙了。后面这套话能成立还是要归功于汉朝儒生建立的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学说吧。

Geothinker：前人思想著作的创作初衷和本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赋予它意义、推崇它、弘扬它的后人是怎么解读它的。

前面讲过，朱熹编订“四书”并将之奉为儒家经典，要搞懂国学的深意，读朱熹的集注比直接看“四书”本身更重要；今天，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也一样，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它捧上儒家终极真理神坛的朱熹对它的理解。

回到问题：我猜在朱熹看来，“无极”和“太极”应该是同一个东西，是世间万物的本源，是世间万物的造物主—天。阴和阳应该是同一事物的两种状态，这两个状态可以互相转换，转换的过程生成水、火、木、金、土等不同物质。

文祥45416618：朱子的“无极而太极”，借用老子的道德经中一句话是同名异谓，阴阳的本质只是一个事物的形态不同。这个宇宙世界的真理具有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客观唯一性，认识解释这个真理的学说、理论因各种局限等，具有了多样性。学说、理论往往因一个漏洞被攻击而致崩坍，激进者因学说、理论崩坍了，连构建这一学说、理论的原材料也弃之不顾了，全盘否定之。当年孔子是否已经认识到了构建理论体系大厦会因漏洞被攻击而倒塌，以致一直述而不作呢？朱子利用周敦颐的太极图说构建了理学大厦，确立了自己在儒学世界的地位，可是早在汉朝时，就有人以周朝的木德，孔子的所谓黑龙之精而怀疑五行克生说，后人如果继续持这一怀疑，朱子如何处理漏洞而致大厦不倒呢？

凯瑟琳：我这么理解儒学到了此刻终于可以为普通人服务了，在此之前是为统治者服务，此刻朱熹用太极图说做为解释理学的终极根据，发展了儒学变成理学，以前还真是没太理解儒学为什么又变成了理学，是升级学说，把它做为普通人信奉儒学的解释源泉，能够指导普通人的力量来源。至于阴阳还是理解为一个事物的两个状态或者两个方面，就是一个概念。

胖龙猫：根据今天的课程，朱熹一定会寻求世俗化的解释，而且要区别于佛教无始无终的世界观，这样才符合当时的社会现状，所以无极而太极就是从无到有。 阴阳观念从《道德经》那句“反者道之动”而来，所以属于运动或者演化的两种形态。但是这样不够世俗，所以要解释成两种“气”。

天眀：朱熹找到周敦颐就是为了解决缺乏究极真理的问题，在他眼里，“无极而太极”正好阐释了这一点。

如果把无极理解为天地诞生之初一片混沌的状态，把太极理解为天地因之而诞生的究极真理——道，这样究极真理就有了。

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从这句话看，阴阳是太极的两种不同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