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近思录》第五篇：《太极图说》的宇宙生成论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来谈《太极图说》的宇宙生成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无极而太极”被朱熹解释为“无形而有理”，这就是统治了元、明、清三代的朱子理学的理论出发点，庞大的理学体系就是从这里发端的。

（1）无形而有理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我在前边已经讲过不少理学的学术要领了，你能不能想到朱熹会怎样理解“无极而太极”这句话呢？还有一个问题：阴和阳到底是一种东西还是两种东西呢？

在朱熹看来，“太极”就是终极真理。“太”是形容词，表示最高程度；“极”是极端、极致、顶点。从字源来看，繁体字的“極”（极），木字旁表示它和木头有关的，右边的“亟”是声旁，表示这个字的读音。“極”的本义是盖房子用的主梁，也就是房梁里边最高的、位居全屋正中的那根房梁，也叫栋梁。今天我们用“栋梁”这个词，都在用它的引申义，不再从本义上来用了。如果你把宇宙想象成一座房子，那么太极就是这座房子最高处的那根房梁。如果你是上帝，正在画建筑图，那么你会先画出来这根房梁，然后再从它出发，用直尺和圆规画出各个细部，画完之后，宇宙就成型了。

儒家的概念里边没有上帝，宇宙是自然成型的。究竟是怎么成型的，各人有各人的答案。《老子》给出的答案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传》给出的答案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图说》给出的答案是“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这些答案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从简单发展到复杂，从混沌发展到具体。

如果太极就是宇宙之源，那么太极的源头又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如果“无极而太极”的意思是在太极之前还有一个无极，太极是从无极当中产生出来的，那么无极又是怎么来的呢？你也许会想到无极就是空无一物的状态，什么都没有，然后无中生有，产生了太极。其实“无中生有”可以有两种意思，第一种意思是，从什么都没有当中产生了万事万物，第二种意思是，从没有具体形象的混沌物质当中分化出来有具体形象的万事万物。古人对宇宙起源的理解，一般都在第二种意思上。至于那个“混沌”是从何而来的，他们就想不到那么远了。最擅长哲学思辨的古希腊人也只想到这一步，至于佛陀，索性把这种问题悬置不论，忠告大家生命短促，不要在没用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事实上，周敦颐对宇宙起源的理解，很可能也在第二种意思上，但朱熹不这么看。在朱熹看来，太极就是终极真理，就是创生宇宙的至高法则，是的，它是一种抽象的法则，而不是什么具体的物质。法则，也就是“理”，“道理”、“理由”的“理”。 “理”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是派生一切的本源，天下再没有什么东西比“理”更加高大上，所以朱熹版的儒学才被人叫做理学。 因为它是朱熹版的儒学，所以也叫朱子理学；因为北宋的二程兄弟已经开启了这门学术的先河，朱熹的学术在很大程度上是接着二程兄弟讲的，所以也叫程朱理学。当你在古书上看到理学、朱子理学、程朱理学这些词，要知道它们讲的其实是一回事。

朱熹理解的无极，意思是“无形”，“无极而太极”就是在说“无形而有理”。朱熹说，周敦颐生怕别人把太极当作一种物体来看，所以才用“无极”来修饰“太极”。这就意味着，“无极”并不是一个名词，在语法上，它是“太极”的定语，表示“太极”并不是有形之物，而是无形的、抽象的规律。处于混沌状态的原始物质，也就是“气”，才是宇宙的物质性的本源，“理”作用于“气”，于是有了阴阳，有阴阳就会发生运动，有运动就会化生万物。

这样我们就可以想想昨天留下来的第二个问题了：阴和阳到底是一种东西还是两种东西呢？

（2）阴阳的来源

一般人理解阴阳，都是从对立统一的角度来理解。其实阴阳观念并不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而是全世界的原始文明共有的，只是说法不同而已。道理很容易理解，无论哪里的人，都能很直观地观察到白天和黑夜的变换，雄性和雌性的结合，一片树叶有正面和反面，一座山有向阳的一面和背阴的一面。比如摩尼教，也就是金庸小说里边的明教，就是从这种直观印象里发展出来一整套的宗教理论，认为宇宙里边有光明和黑暗两大势力此消彼长，我们应该和光明之神站在一起，对抗黑暗，迎接光明。

如果阴和阳是两种对立的东西，那么不但光明和黑暗对立，善也会和恶对立，这就意味着黑暗和恶都是客观存在的。基督教的神学家曾经对这种观点很苦恼，因为上帝是至善的，一点恶的成分都没有，他创造出来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有恶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是被中世纪的圣奥古斯丁解决掉的，他说恶确实不存在，因为我们所谓的恶，其实只是善的缺失状态，这就像黑暗其实也不存在，我们所谓的黑暗，只是光明缺失的状态。

这就是真正的哲学功力，圣奥古斯丁很明智地发现那个二元对立的神学问题之所以成立，只是因为语法的含混性使人们的思想发生了混淆。我们要注意，并不是到了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的时候，哲学家才懂得从语言学的角度消解哲学问题，生活在公元3~4世纪之交的圣奥古斯丁早就这样做过了。

我们再看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也是这个思路，它解释了阴和阳是怎么来的：“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在传统的易学里，只是很粗略地来讲“太极生两仪”，也就是太极生出了阴阳，让人感觉太极分裂了，分成了阴和阳两部分，而《太极图说》很高明地从运动的角度解释了阴阳的成因：太极会动，动就产生了阳，动到了极致就静止下来，这就产生了阴，然后静到了极致又会动起来，动到了极致又会静下去，阴和阳就被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了。再然后，既然有了很多的阴和阳，那么阴和阳发生关系，产生出水、火、木、金、土五种基本物质，也就是五行。五行之间存在相生的关系：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又生木，这就完成一个循环，生生不息，于是有了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这样看来，万事万物的生成都可以追溯到太极的运动。你马上就会想到：运动一定要有主体，也就是说，只有具体的事物才有所谓运动，抽象的规律当然谈不上运动。如果太极能动，它就一定具有物质属性。即便它是一团混沌，但至少也是一团混沌的物质，而不会是一种混沌的规律。

从《太极图说》的文字本身来看，这种理解应该是很合理的，但在朱熹的体系里，太极是规律，不是物质，动的主体只能是气，换句话说，气根据太极，或者说“理”，发生运动，逐步产生万事万物。至于阴阳怎样和五行一起化生万物，如果深究的话，是由各种配对关系构成一个很繁琐的过程。这个过程我就不展开讲了，它虽然看上去很唬人，其实都是凭空的想象。

今日思考

接下来就该发生最关键的对接了，那就是天理和人间道德的对接。你可以从“无极而太极”开始，试着往下推演一下，看看能不能像古人一样找到道德的根源。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太极图说》的宇宙生成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无极而太极”被朱熹解释为“无形而有理”，这就是统治了元、明、清三代的朱子理学的理论出发点，庞大的理学体系就是从这里发端的。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热门留言

李盈：在今天，探究宇宙的诞生要依赖天文学和物理学的发展，我们了解相关内容要看科技频道。然而在古代，这个任务并不需要借助望远镜，甚至不用仰望天空，只需一帮哲学属性的文墨骚客，在竹林深处的小石桌上，泡上一壶茶或斟满一杯酒，就可以开始研究了。

在朱熹看来，太极就是终极真理，无极而太极，就是无形而有理，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就已经产生了，一切皆由理而生，这也包括所谓道德。程朱理学是道德亦是宗教，它是道德与宗教的合一，万事万物都是来自太极，道德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道德范围更小，它主要研究的是人的行为如何契合理学的问题。

钱清渠：“无极而太极”，随着朱熹的思路，混沌的“理”是世界的本源，万物不管如何演化，都需要内在的“理”做支撑，国家合乎“天理”就可以永远昌盛，人也必须合乎“天理”才可以活着舒服。 然后就是找“天理”是什么的时候了，孟子有“仁义”的概念，王阳明的心学更进一步，有了如何找到天理的办法“良知”“格物”就是接近天理的方法。 于是儒家有了养气之论，有了“天地有正气”慷慨之言。也有了一些可歌可泣的道德楷模。 只能想这么多了，不过感觉这种推论，还是缺少思辨，只是简单的把需要做好人这点推脱给了“天”这个概念，就跟“人之初，性本善”一样，只是一个假说。

天眀：太极是究极真理，万事万物根据“理”运动，所有事物而之中都蕴含着“理”。最高真理是万事万物行动的最高准则，所以只要掌握了它，就可以应付任何问题。

最高真理非常高深莫测，要想掌握它，必须按照朱熹的方法，格物致知。只要从身边事物着手，一件件研究清楚，然后归纳总结就可以得出答案。

朱熹这套理论自洽性蛮好的，难怪能忽悠世人那么久。然而我们挥动奥卡姆剃刀，什么太极、两仪……全都要剪掉，这套理论建立在想象之上，想象的内容变了，它也就不存在了

荒马：1.仔细的读了这几天的文章，发现凡是有自己见解的留言，都有精选。但被精选不意味着留言的方向对了，或答对了。其实应该是说思考了之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再比对老师的意见，才能更好的理解。（没有说老师的意见就一定对，也没有说自己是原教旨主义者，因为教义真旨还在讨论）在前人的经验/环境下，他们作出怎样的解释（选择）；老师在读的时候，因为有更多的视角和工具，进行各种方向和形式的区分，观念与观念的辨别。忽然觉得几天文章看完整之后，好像在读一篇老师的论文，而自己还能够勉强给出自己的意见，感觉好痛快。文章留白处需细读，但现在大家为啥不能欣赏文章之美了呢？需要更多的训练。形式之美与内容之美与思辨之美。 2.作业区： 继承孟子性善论，认为“性即理也”，而人的欲望有时候多了就遮盖了善的本性，损害了天理，故而提出“存天理，去人欲”。认为“气”按照“理”来变化，构成万物。

一溜小跑：朱熹认为“太极”是终极真理，万物统体一太极，一物又各具一太极，而人作为万物之一，每一个人身上各具太极，都有终极真理的存在。太极“无形而有理”，在人身上，太极通过理呈现，就像程颐所言，合万物所言，只是一个理，在人则各自有一个理。朱熹说不是理在前为一物，理便在心中，每个人内心都有作为终极道德法则“理”的存在。只不过被后天的“人欲”遮蔽了，所以理学提出“存天理灭人欲”。这明显受到禅宗“明心见性”的影响。后来王阳明提出心学，也是建立在朱熹的论证之上，只不过更进一步打通了天理与人欲，提出“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

Rie：太极的运用生出了阴阳，进而生出万事万物，那万事万物也就含了有太极，含有了这个太极，即宇宙真理。 那人就可以去从万事万物中寻找这个宇宙真理，即格物；等你找到了这个宇宙真理，你就是致知的状态了，行为规范都会顺应这个宇宙真理，那就是人间的道德楷模；诚心、正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顺水推舟的事了！圣人修炼完工！ 人，那也是万事万物中的一种，从上面朱老夫子的逻辑分析来看，人也应该含有这个终极真理，那为了成为人间圣人、道德楷模，我格自己就行了！从这个理路上看，我要为王阳明打call！

h7wCW：这几篇听下来，第一感觉是，这些前现代的社会性学说之所以体量庞大，完全是以庞大的相关的逻辑体系来支撑简单的原点，用以向所有人包括学术的发起人说明，这些简单原点的含金量

用现代的语言说，这些简单原点是 在生理心理角度上说，人类是需要群居的，这些前现代学说在脱离科学观的角度上解释了为何人需要群居 在产生力视角上看，群体数量越大则生产力越高，但同时，群居成本也越高，相对的群体崩溃的风险也越大，这些前现代学说，在脱离科学观的角度上，以伦理的方式，完成了大群体需要的秩序的厘定

最后想说明的是一个猜想和一个感受 猜想是，碳基生命里也有独居生物，那么是否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独居生物会变成群居生物

感受是，我是个爱思辨的人，但，同时可能有阅读障碍，读的传统书籍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那么这样的条件下， 对传统书籍的观感是迷信的，认为这些书一定都表达了某些精妙的逻辑，从而支撑它们经历漫长的时间而依然在人类社会中存在（并且这是“说得好听一点”的那种表达） 同时对传统书籍也是敬而远之的，学术内容体量越庞大，单一的一本书表达的内容在庞大体系中的占比越小则越敬而远之 所以我必须承认对种种传统学说的认知我处于假大空的迷信状态，所以看到传统书籍就像看到肥肉一样腻歪 而熊爷的专栏居然在我完全没有增加传统书籍的阅读储备的状态下，让我对这些“从未过去的过去”有了相对清醒的认知（即，除媚，并且，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多少次了） 不得不说，熊爷真乃鬼神之功，同时，田龙大人威武，最好的声音表演者当然应该对应最好的专栏，希望这个组合能永远陪我们走下去

帮主jym88978634：道生一，一生万物。那一和万物是怎样的关系呢？或者说，人性本恶，还是本善。 人要想生存下去，不自私不行。但要都自私，那社会无法存续。怎么办？儒家提倡仁义礼智信，用仁义礼智信来框范人们的行为。儒家特别巧妙地找到了一个个体和群体的结合点，就是家庭。我们在家庭里面，要牺牲掉一部分个人权利，来换取整个族群的存续。比如尊老爱幼，赡养老人。这跟现代社会生物学提出的血亲利己理论也是一致的。 然后再从一个家庭推广到整个社会，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而把人性本恶还是本善的争论搁置，从身边最亲的人开始，抑制自己的欲望，换取整个族群的最大利益。

木头离：昨天，在一个同事那里 看到了一个小玩意儿，长得有点像钢铁侠胸口的动力源，却是一个类似于陀螺的东西，摆到桌子上，你给一个力，它就会长久的转下去，拿起来，晃动的时候，手腕不自觉得会受到那个转动的影响。

这就像是今天课程里关于“太极”的一个比喻了，当然这个动力，是我自己施加的，不过，在它转起来之后，它周围的东西都会受它影响。

其实就类似于“天理”和道德了，无论它是气动，还是阴阳转换，最终都会影响到万物，何况是属于万物的人类呢。

人合乎道德的，其实在理学看来就是合乎“天理”的，至于怎样评判是否符合“天理”，要看理学家的注释了。

zero：以前读黑格尔的《小逻辑》，一直读不懂从无到有的论证，朱熹的论证有点类似。

理生万物，自然也包括人。但人为万物之灵，与动物还是有区别的。动物的欲望就是生存繁衍，这是符合“理”的；而人的欲望（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意识”）则远超过动物的范围，也超过了“天理”的范围。

合于天理，就是善；不合天理，就是恶。所以才要“存天理，灭人欲”。

oldxiong：宇宙的产生是“奇点”，也是从无到有，从混沌到具体。

无极的概念不但和奇点有些类似，和中国古代神话里的盘古开天辟地好像也差不多。

那么，纯粹的天文学现象怎么样和道德挂钩，而且还要解释地通呢？还需要从天人合一入手，就是说天地是大宇宙，人是小宇宙。理是大宇宙最高规律，道德规范就是小宇宙的最高规范，是理这个概念在小宇宙的投影。

Blanca Qin：尝试猜想一下，和人间道德的对接： 那人生下来就只有元气，混沌无形。气遇到外物便会动，动便会有阴阳，对应善恶。比如先生经常说的，见到小孩掉进井里便会生出恻隐之心。这是外物牵动元气，自然而然生出善。只要本心淳朴，不受污染，元气就能源源不断地生出善，阳气充沛；但是阴阳时刻转化，善恶也会互相转换。所以要时时存天理，灭人欲。“时时常拂拭，心如明镜台”。

冲：熊逸老师，好！从今天的课程上看无极而太极是无序、混沌的状态进入到有序、规律的运动状态。试着这个演化顺序，我们可以得知宇宙演变是由这个规律而来的。至于道德根源更是如此，我们要秉着“存天理、灭人欲”，人之所以那么多的道德问题，就是因为有太多的欲望，顺应自然规律，不要去想着改变自然规律，逆反自然规律是要受到上天的惩罚。

云碎鹤影：宇宙如此生成，天人合一，人同样在这个规律中，推演直接把孟子的四端说拿过来就行，人性本善，本来就是遵循天理，要不断发扬壮大内在的心性之理，不能让其被私欲遮蔽，如无极而太极一样，让无形之人心达于至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