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不谈文艺谈道德

(1)诗艺与诗教

今天继续来谈《诗经》,先让我们回顾一下昨天留下的问题:几乎和孔子同时代的柏拉图分明也是一个满怀政治理想的哲人,为什么对诗歌的态度完全和孔子相反,一心要把诗人和诗歌赶出城邦呢?到底是孔子搞错了,还是柏拉图搞错了?

事实上,孔子和柏拉图对待诗歌的态度在本质上高度一致,都要保存有益的,摒弃有害的,只是在表现上有偏重不同罢了。孔子究竟有没有删诗,这是一个历史疑案,我自己偏向于认为孔子对《诗经》做过一定程度的编辑整理,至于删了多少,应该远没有古人说的那么多。

柏拉图想删的诗一定比孔子多,这倒不怪柏拉图更苛刻,而是由古希腊和古中国在诗歌方向上的差异造成的。《荷马史诗》是长篇叙事诗,我们可以理解成一种有韵律的评书。评书讲究的是故事性和角色刻画,越热闹、越扣人心弦就越好。如果再要迎合两三千年前普罗大众的下流趣味,“三俗”的作料就一定不能少。所以柏拉图对诗歌的挞伐可以简单归结成一句话:“我要反三俗!”

再看《诗经》,虽然也有少量叙事诗,但绝没有评书式的叙事诗,所以《诗经》里的“三俗”最多也只是郎情妾意、勾勾搭搭的小山歌。或许当初也有过“乡村二人转”级别的诗歌,但是,要么识字的君子不屑记录,要么虽有记录却被孔子删掉了。

无论孔子还是柏拉图,都不认为诗歌应当是一种文艺创作——不,它应当是一种辅助教化的工具。诗歌与生俱来的文学性常常使人陶醉,这是正人君子一定要警惕的。所以说,作为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为中国传统所塑造的与其说是“诗艺”传统,不如说是“诗教”传统。

中国古代素来有“诗礼传家”的传统,一个连续几代秉承了良好诗教的书香门第从来都会受到世人的尊重;然而今天的一些聪明家长严格控制着孩子的课外阅读,不愿意让他们过多地接触诗歌,因为他们生怕孩子会在阅读的潜移默化中养成或多愁善感、或狂放不羁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当然不很健康,甚至令人讨厌。那么,今天家长们的这些顾虑难道古人就不曾有过吗?尤其当我们考虑到“诗礼传家”是儒家思想里的经典传统时,我们又怎能相信儒家竟然也会喜欢诗人呢?

这也许就是现代与古典的区别所在,中国古典传统里的诗教绝不培养海子和顾城这样的诗人——恰恰相反,它所培养的是道德楷模式的诗人,是西服革履、规行矩步的诗人,也就是在我们的刻板印象中最不是诗人的诗人。

(2)乏味的好诗

以上结论看似荒谬,因为在我们对古典诗歌的最一般的印象里,任谁都想得到古典诗人当中最耀眼的两颗明星:李白和杜甫。我们脱口便背得出李白的“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还有杜甫的“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无非感叹人生苦短,正须对酒狂歌。

在我们近几十年来的文学史教科书里,总是将李白和杜甫分别认作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两大巅峰,赞叹李白磅礴的想象力和杜甫刻画现实、揭露时弊的率真和勇气;我们当然也会欣赏他们过人的文学才华,但是在古代的儒家传统里,文学价值从来只是诗歌的副产品,任何一位立志以诗礼传家的正人君子非但绝不希望用诗歌把子弟培养成海子和顾城那样的人,也绝不希望子弟们成长为李白或杜甫。而正是这个在今天看来颇为反常的诗教传统,才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真正主线。

这条主线一言以蔽之:诗,不是放纵,而是约束。所以,中国古典诗歌的正统与标准,既不会是“会须一饮三百杯”,也不会是“酒债寻常行处有”。要寻一个差相仿佛的样本的话,可以举出这样一首五律: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做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这是包拯传世的唯一一首诗。据朱熹讲,包拯在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只是一介布衣。

单纯从诗艺的角度来看,这首诗实在乏善可陈,无非是几句合辙押韵的座右铭,但是,在正统的儒家观念里,这样的诗才是真正的好诗,才是配得上“诗礼传家”的诗,是“诗言志”传统里的上乘言志之作,至于它在文学性、艺术性上的平庸,非但不该挑剔,反而值得嘉许。

是的,包拯的诗如果写得太有文采,反而会降低人们对他的评价。儒家理想中的知识分子,首先应该是一个“政治人”,其次才是一个文人,所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3)《颜氏家训》提醒大家:千万小心文学的毒害

如果我们相信林语堂“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的论断,相信诗歌总是起到陶冶性情、排遣忧闷的积极作用,那么就会很难理解儒家对诗歌的一贯忧思。孔子既然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tì),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那么,当一位林语堂的信徒尽情徜徉在文学世界里,陶醉在诗歌的华美篇章里时,这些文辞的魅力难道不会反过来浸润人心,使他日益变得“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吗,又何必非得强调“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呢?

是的,当林语堂饱含家国情怀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化的时候,感情蒙蔽了他的理智,使他只看到诗歌的积极一面,却淡化了诗歌的消极一面。一个人倘若当真教育子侄的话,对诗歌的消极性就必须慎重对待了。

北齐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是古代中国最著名的几部家训之一,其中以近乎危言耸听的口吻论及文学的危害。颜之推敏锐地看出,文学创作会充分宣泄一个人的才思与性情,这很容易使人进入一种自我膨胀的精神状态,性格变得浮夸,做事流于轻率;若是一个典故用得巧妙,一句诗文写得精彩,他们就会神采飞扬,目空一切,自吟自赏,浑然忘记了这世界上还有别人。

颜之推所描述的这种状态,即便时至今日,我们在诗人群体里依然屡见不鲜。考之古人,大诗人如李白、杜甫等等显然也可以对号入座。当然,出于对绝顶天才的仰慕,我们可以原谅李白、杜甫的一切,但世界上更多的却是徒有李杜之性情,却欠缺李杜之才华的人。颜之推举出一个反面典型来教育子侄说:最近在并州有一位士族子弟,写一手鄙俗可笑的诗赋而不自知。旁人一起谋划好来嘲弄他,假意称赞他的诗赋。这位士族信以为真,便大摆宴席,为自己延揽声名。他的妻子是个明白人,哭着劝他不要这样丢丑,他却仰天长叹说:“连妻子都容不得我的才华,更何况陌生人呢!”就这样,这位士族至死都不曾觉悟。 这件事后来被冯梦龙收入《谈概》,纯粹当作笑话来看。

今日思考

今后我会花专门的时间来讲讲《颜氏家训》,但现在,只需要大家考虑一个最相关的问题:本着家长式的“正确的”文学观,如果要我们在《诗经》当中挑选最美的一句诗,我们应该选哪一句呢?

今日得到

这个问题的涵义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明天我会详细分析的,现在还是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的三个知识要点吧:

  • 《诗经》为中国传统所塑造的与其说是“诗艺”传统,不如说是“诗教”传统。

  • 在诗教传统里,诗歌用来约束性情,而不是放纵性情。

  • “正人君子”对诗歌文学性的警惕与忠告。

就到这里了,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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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婧:学完今天的课程,我觉得有很大的疑惑。 一、既然《诗经》是孔子编的,他有任意删除的权利,而他又认为诗是用来约束性情而不是放纵性情的,那为什么《诗经》里还有那么多放纵性情的诗存在呢?他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放纵性情的诗都删完了,只留下有教化功能的诗呢? 二、为什么只有《颜氏家训》以这样近乎危言耸听的口吻论及文学的危害,其他大部分政治家、儒学大家都不把这件事上升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从而用他们的影响力把文学的危害扼杀在摇篮里呢? 三、如果古人对诗歌的这种态度是主流,那为什么历朝历代还有那么多人编撰诗歌、为诗歌写各种注释、不厌其烦地把各种类别的诗歌传世推广呢?只需要把其中正统的、能让人约束性情的诗留传下来就可以了呀? 实在是想不通这些问题,盼能有一个明确的解答,谢谢老师。

熊逸(作者) 回复:问题很好,我想把你这个问题选在周目放榜里边,多花一点篇幅来回答~

Démon de Laplace:徐复观教授提倡对于历史要追体验,以前只是浅表的理解为把自己想象成古人,但自己毕竟只是自己,把自己想象成古人,也只是用现代人的经验和思维去体会历史情境中“我”作为“古人”的心灵震荡,说实话,我以为我是可以体会古人的“经验”感受的。可是听了熊老师的课,我却深刻的觉得,我等与古人早已经是不同的“物种”,原本想系统学习一下“国学”,结束以前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书加百家讲坛)的状态,可是听了熊老师的课,或许我等知道我等从哪里来了,但对这个“哪里”本身又产生了一种迷思,古代和现代中间有一个大裂层,这个“哪里”除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在我平平的脑皮层上挖出几道弯壑,我不知道我从这个“哪里”来这件事有多少现实意义(不是功利,可能是因为才讲到诗经的缘故,原本也没觉得这本书很远,现在觉得无比遥远),我不喜欢作为谈资的知识,因为会容易忘,熊老师的知识(即使只是提纲挈领)大气磅礴的无法作为谈资,再简单点说,熊老师讲的像是思想史(一脉相承)但其实是历史中的思想史(脱离历史情境,书的存在也会错位),我每天仿佛都在被做思想手术,纠错纠偏,可是都是微创手术,大概听完课后如果没去找书来读,那么一切又恢复到分离状态,历史是历史,我是我,连我的迷思也会逐渐散去。 所以,趁我迷思最浓的时候,胡言乱语一番。

杨朔:熊老师早! 自从国家进入城市化,单身主义或丁克家庭也在当代年轻人中逐渐盛行,国家人口面临锐减风险。即便开放二胎,也似乎无济于事。故此,本着“政治正确”,为天下计,我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得到用户:看了下留言,其中不少质疑或愤慨的读者,熊逸的文笔像是打破了各家心中高傲的国学花瓶,颠覆了他们的固有价值观,让多年的努力显得价值感降低,若轮到我,也会颇为愤愤不平的。和主流讲坛类所谓学者主要是:捧国学不同,熊逸是:破!他以难能可贵的现代哲学思辨国学,52本经书逐一(破)解,而且这个破,犹如金庸小说里的破剑式一般,见招拆招。破的好处是什么:轻松嘛。我年过40,觉得自己还算包工头里的读书匠,可是书读越多越累,疑问和不解越多,直到遇见熊逸,才发现,累的原因是我们搭建的现代知识书架无法装进几千年前的知识了,要装进去,唯有先:破。破自己的知识架构,破浩瀚的国学碎片知识。能借用熊逸的架构体系重新读一遍经典,不亦快哉! 至于,破后的立,立什么,真的需要立吗? 放下作为一个所谓中国人的骄傲吧,且搬起小板凳,围观之。

韭菜书屋:宝宝心里苦, 识字不识古, 中毒未深,选不出, 只知淑女与硕鼠。

得到用户:听熊胖球的课总是越听越不满足,巴不得老师拖堂,拖得越久越好

云之裳:听了老师的讲解,收获很大。终于理解了贾政为什么斥责宝玉专在“浓词艳赋”上作功夫,实际上是家族角色和传统正道所逼,怕耽误了宝玉在仕途上的作为。

理解了无论孔子还是柏拉图,都不认为诗歌仅仅是一种文艺创作,而是一种辅助教化工具。特别是在中国古代儒家传统里,文学价值从来只是诗歌的副产品。“诗,不是放纵,而是约束。”

明白了孔子和柏拉图对待诗歌的态度在本质上是高度一致的:都是相当慎重地对待诗歌的消极性,都要保存有益的,摒弃有害的,只是在表现上有偏重而已。

《诗经》只记住第一首《关雎》,认为这一首最美的最有有代表性的诗歌。因为在古人看来,夫妇为人伦之始,天下一切道德的完善,都必须以夫妇之德为基础。《关雎》表现的有节制、有修养、本分规矩且热烈的爱情具有典范意义,可以用来教化感化人心、教化感化天下。

storman:咦,居然从来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诗歌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一直说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真实世界中却很少这样思考,看来知行合一真的需要下功夫。受教了。 学习工作中见到过很多工科类的教授,他们谦逊务实,我想是因为他们长期在具体研究事物过程中养成的性情吧,毕竟理工学的越多,越发现自己的渺小和无知。不像诗歌文学,更多是情感的宣泄,所以文人相轻,也是有道理的。

得到用户:虽然只是开始,但我隐隐中已经感觉,这是我迄今在罗辑思维里读过,订阅过,最值得的一个学习历程。打破我40年固有的历史和哲学认知,开始以新的见解审视我的身后。解惑我多年的困惑,那将会带来无比的轻松。

rege:三国演义里,赤壁之战时,曹操作过的那首有名的诗里,有一句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他的一位属下说这首诗不吉利,曹操一怒把他杀了。看了这期有些理解了,曹操写出了这么首好诗,处于情绪状态而不是理性状态,这时候扫他的兴,很容易发怒。

阿亮:罗素说,参差多态乃幸福之源。诗歌如果具备教化功能当然是不错的,但如果只是具备文采甚至庸俗的,也不必非要打压或者删掉。世界上需要包拯这样铁面无私的清官,也需要海子这样性情古怪但文采飞扬的诗人。就像梁实秋在抗战期间说,关于抗战的文学作品当然很好,但与抗战无关的也应该支持。我深以为然,因为无论孔子还是亚里士多德都不必对“三俗”之作赶尽杀绝。我也读过诗经里的部分作品,那些郎情妾意、勾勾搭搭的作品比起愤世嫉俗、思无邪的要美,而美就是一种好的追求。昨天万老师在精英日课里回复熊老师,他提到的食物链、智识链、幸福链,我很认同。诗歌也许也有教化链、审美链。

Chris:熊老师,我想说点自己的看法,您这种开讲模式确实不太适合大多数人(可能是字数和档期的问题),像我这种基础差的上课理解不透,下课又找不到相关的拓展书籍,每次都是处在只能意的阶段……

熊逸(作者) 回复:呃,真让我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啊。我会试着把分析论证的部分做得更细致一些,不过已经储备好的稿子就不方便修改了啊。再忍忍,再忍忍

🍀:温柔敦厚,《诗》之教也!古人看中诗教的功能,而不是诗艺,以诗言志,后人又从名人的诗中找到自己的座右铭,激励自己奋发向上,全以实用为主!

王甦:今天明白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中的这个无邪就是约束。

李盈:古代说到教化,常说“诗书礼乐”,其中诗是启蒙之作。我小时候父母就让我背诵唐诗,有时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也能吚吚哑哑的倒背如流。儿歌也是诗的一种浅显表现形式,琅琅上口,寓教于乐,儿童在学习语言的同时,也完成了基础社会规则的学习。从这个角度说,诗的外延是很大的,从乳臭未干的孩子到翰林院的大学士,都在诗的世界里徜徉,这一点也只有诗能做到,书,礼,乐都不行。

Poplar:今天的题目,我觉得《郑风.将仲子》最合适~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畏我诸兄,畏人之多言。 明明想爱,想见,但畏于社会舆论下的压力和矛盾,女子既有所畏而不从。

璐:早上好 ,熊老师,听完本节课的讲解,完全颠覆 刷新对《诗经》的认识,之前单纯认为《诗经》反映了劳动与爱情、战争与徭役、风俗与婚姻、祭祖与宴会等方方面面,是周代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经你赐教讲解,发现《诗经》其本质是“诗教”,越发觉得是统治者的一个统治工具。

熊逸(作者) 回复:“反映了劳动与爱情、战争与徭役、风俗与婚姻、祭祖与宴会等方方面面,是周代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这个完全没错,只不过当原始的诗歌被结集、被解读、被意识形态规范住之后,就变成诗教了

超人_匪979497:脑洞开,眼界也开了。从未有过如此颠覆的想法,原来一直挑有特别有情绪化的诗歌为正宗来读呢。

月桂树?:跟着熊老师到这里,发现每本古典著作都不似本身的“顾名思义”,而是大有来意:《春秋》表面看不过是大事记流水账,结果真正目的是使乱臣贼子惧;《公羊传》和《谷梁传》更是打着孔子的招牌说自己的话;《周易》本来就是一本蓍草算卦的操作指南,孔子老人家填了点笔墨后,变的无法形容了;《诗经》看似一部诗歌总集,结果真实目的是用来约束性情.看来只有《左传》相比较还算在好好讲故事……

得到用户:熊逸老师,看着看着越发觉得儒教统领思想,滋养极权。从最宏大的视角来看,人类社会是始终围绕在自由与安全如何平衡下展开的进程,人性是矛盾的,天性是偏自由的,而社群性又要求安全,儒教在教化过程中束缚自由,打破了自由与安全的平衡,华夏子民在儒教的“保护”下,得以历世最久。现今儒教似乎在当代西方自由民主文明的价值观下日渐式微,然而只要人类尚有安全感之虞,儒教仍能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