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 | 从档案到历史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本周要讲一部著名的史书《三国志》，但不仅仅是讲这部书本身，我还想借它来谈谈古代史学上的几个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今天谈谈古人历史观念的演进，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档案学变成历史学之后，正统意识成为编修史书的头等大事，而正统的排序往往不太容易确定。

（1）古人要历史书有什么用

上周的结尾留下了几个思考题：

• 古人要历史书有什么用；

• 《三国志》是一部书还是三部书；

• 曹丕称帝之后，孙权和刘备为什么要跟着称帝；

• 蜀国的综合国力明显不如魏国，诸葛亮为什么多次兴兵北伐；

• 魏延提出用奇兵出子午谷偷袭魏国腹地，诸葛亮为什么不同意？

这些问题会在本周慢慢展开，今天先谈谈第一个问题：古人要历史书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看上去没什么可谈的，我们都知道读历史可以以史为鉴，鉴古知今，懂得兴亡成败的道理，学习成功的经验，汲取失败的教训。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做“历史不容假设”，其实历史正是因为可以假设才有现实意义。比如汉朝人总结秦朝的历史，就经常会假设说，如果秦始皇不搞郡县制改革会怎么样，如果继续实行封建制会不会长治久安。于是基于这个假设，汉朝就开始恢复封建制。

重视历史的经验教训，才能够更合理地安排今天的生活。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重视历史会怎么样呢？从现实角度来说，也许更好，也许更坏，也就是说，不一定真会更好。因为历史既会开阔人的眼界，也会束缚人的眼界。开阔眼界，是让你不仅仅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束缚眼界，是因为它不会给你无限的可能性，而太有限的可能性会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人的想象力，这是一种无形的“历史包袱”。

我们还是拿汉朝人举例子，他们从历史当中汲取经验教训，一直都纠结在封建制和郡县制孰优孰劣的问题上。再往后看，不只是汉朝人，一直到清朝，很多人还在纠缠这个问题，他们永远不会想到在封建制和郡县制之外也许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如果在一夜之间历史彻底断裂，一切重新开始，人们重新摸索制度建设，磕磕绊绊虽然一定很多，但可能性的边界一定会被拓展。

当然，孰是孰非，还要取决于我们站在哪个角度。站在千年之后来议论历史是容易的，但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当代的、迫在眉睫的问题，而我们又陷入茫然，那就一定会希望有历史经验可以参考。你可以回想一下第五周《尚书》的内容，汉朝人是如何把一部看不太懂的《尚书》当成实用手册的。

当我们把古人的历史观一路追溯下去，就会发现原始状态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档案，而那时候的历史学家——我们姑且这样称呼——本质上就是档案管理员。道家始祖老子有可能就是周王室的档案管理员，档案看多了，就从具体事件当中总结出抽象规律来了。

档案的内容原本都是有高度实用性的，比如我借给你一笔钱，约定一年后还，但一年之后你矢口否认，我能怎么办呢，我会翻查档案，找到当初写好的借据，让你无话可说。档案本质上就是这类东西，诸如盟约、册命、封赏，都要留下记录，将来记不清或者有纠纷的时候就可以来查。还有一些人口普查的数据，大家族嫡系子孙的出生记录，占卜记录，打仗的功劳簿，祭祀的规格登记，等等等等。等有了征兵和征税这些事，档案的重要性就更大了。

（2）正统意识

档案都是冷冰冰的，完全没有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感觉。前边讲过的《春秋》就很有档案汇编的色彩，把每个年份里的重大事件简明扼要地记录一笔，这就够了。比如《春秋》的第一年，也就是隐公元年，原文记载“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这是说郑国国君在“鄢”这个地方把一个叫“段”的人打败了。这些档案记录人员如果当真有着让后人以史为鉴的意图，一定会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否则写成现在这样，天知道郑国国君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段”到底是谁，一切历史经验和历史教训也都无从谈起。

这样的历史档案虽然很难让人以史为鉴，但可以让人寻根溯源，凭着脑补来追怀往昔的各种美好，所以秦始皇焚书的时候特意烧掉了各国的历史书。这样一来，大家都是新王朝的子民，都按新王朝的新规矩去过新生活也就是了，现在和未来才是最好的，要让那些借古讽今的人从此没了本钱。后来的朝代虽然不像这样焚书了，但总还是要告诉大家旧时代是如何的坏，新时代是如何的好——还有一点，虽然朝代更替了，但“正统”依然延续，新时代是一个正统朝代，大家都要安心过日子，不要对改朝换代大惊小怪。

历史就这样有了现实意义，无论毁掉历史，篡改历史还是保存历史，都是为了安定人心，所以历史学是政治学的附庸，要以政治正确为导向。在传统的“经史子集”四大分类里边，“史”排在“经”的后面，这不是偶然的。

“正统”是传统历史学里第一重要的概念，这个概念来自我们已经很熟悉的五行学说。简单讲，五行有轮回，所以朝代有更迭。还有一个相关概念“三统”，这是第2周讲《公羊传》的时候讲过的，属于公羊学的核心理论之一。三统也有更迭，“正统”这个词就来自三统理论。五行，也叫五德，和三统常常混在一起，乱上加乱。你不必把这些理论搞得很清楚，因为古人原本就搞不清，怎么解释都有破绽。但有破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很有用，很能安定人心。新王朝要解释自己不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就可以拿这些理论给自己正名，说五行轮流转，转到新位置了，所以才发生了改朝换代的事。比如秦朝灭了周朝，就说周朝是火德，也就是五行里边的火，水能灭火，所以火德总有一天要被水德代替，秦朝就是应水德而生的，于是一整套的王朝VI（Visual Identity，视觉识别系统）都要改。首先改变历法，把原来周朝历法里的十月改成正月。我们看历史书，经常会见到“正（zhēng）朔”这个词，奉谁的正朔就表示承认谁的正统。“正”经常被人误读成zhèng，其实它是“正月”的意思，“朔”的意思是初一，“正”和“朔”连起来用，字面上就表示一年的第一天，是一年历法的开端。

除此之外，又因为水是阴性的，阴性的表现是刑法和杀戮，所以水德的秦朝要搞严刑峻法，扔掉仁义道德，这才是天人合一之道。作为接替周朝的“正统”王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统”经常和“纪”关联在一起。从字源上看，“统”和“纪”都是指蚕丝的线头，都可以引申为“开端”。所以史书写朝代要注意“正统”，所以帝王的传记叫做“本纪”或者“纪”。这种传统是从司马迁写《史记》开始的，后来一直沿用下来。

今日思考

当你弄清楚这些背景之后，就会发现编修历史书是一项高危工作，稍不小心就会犯下严重的政治错误。尤其对于三国这种历史，魏、蜀、吴三足鼎立，如果让你来写，到底把谁写成正统呢？曹丕的传记要不要算“本纪”，如果算的话，刘备和孙权的传记又该叫什么呢？如果都叫本纪的话，那就违背了正统理论，如果把它们都算作割据政权，那就意味着正统在三国时代断绝了，这也不对，因为这就不方便解释三国之后的晋朝的正统性。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了古人历史观念的演进，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档案学变成历史学之后，正统意识成为编修史书的头等大事，而正统的排序往往不太容易确定。

热门留言

李盈：对于史官来说，政治正确是头等大事，陈寿是晋朝朝臣，晋又是承袭魏而得天下，所以陈寿编写《三国志》，当然是尊魏为正统。这就是为什么魏志有本纪，列传，蜀，吴二志只有列传的原因。

今天我们学习历史，既要看正史，也得看黑历史；既要以史为鉴，也要继往开来。中国发展到目前的阶段，历史的可借鉴意义比过去几个朝代都要小得多，原因在于中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未来是什么走向，不但要看我们的过去，还要看周围环境的变化，我们不是沿着过去的脉络线性发展，而是正在经历范式革命。

明以竹：三国志的作者陈寿生长在蜀，蜀灭亡后出仕晋。那么陈寿必须尊重晋的正统。既然尊重晋的正统，就只能奉魏为正统，因为晋继承了魏。吴和蜀降格为地方政权，称蜀先主传和后主传等。

另外，魏是220年建立的，蜀是221年建立的，吴更晚。汉魏之间是无缝衔接的，用魏代汉的正统无论事实上还是纪年上都合理。

Nina酱：只要把魏，蜀，吴三国的历史分开来写，就可以化解需要区分谁是本纪的问题。从3个国家分成3本书来写，无论谁胜了都可以把自己国家的那段当做本纪去宣扬正统性。这样写也算是对于历史问题的分散风险，无论谁成功了都不会得罪胜利的那个人。所以三国志应该是三本书，然后晋朝为了历史的正统和连续性把它合成了一部书。

我叫张子鸣：陈寿是晋朝的臣子，晋朝又是继承曹魏而来，当然是以曹魏为正统，这样他们继承才是名正言顺，他们才是正统。老师说了，秦朝水德，所以汉朝便是火德，曹魏便是土德，晋朝就是金德了。三国志就是这么记载。 所以他给曹操做了本纪，而其他两个君主做了传，因为他曾经效力蜀汉，所以刘备的为先主传，孙权的为吴主传。但是实际上，三国的历史各自成一书，互不统属，这也是他创造性的东西。

钱清渠：试着回答一下今天的问题。

一、我们的说法一直是魏晋南北朝，所以个人觉着主流观点应该是魏，晋这条脉络是正统才是主流观念。

二、从地缘角度，魏朝是中原腹地，当时经济跟政治中心。从地位角度，是士族出生的贵族。

三、魏朝跟晋朝一样都是效仿“尧舜禹”进行过禅让，自然有一定的正统性。

四、由此看出把刘备的蜀国看作正统有可能是南宋才开始的观点，甚至就是《三国演义》才开始推广的。因为当时是南宋了，理学需要儒家偶像，好想朱熹开始推崇刘备的，所以儒生罗贯中就响应了。

五、如果是南宋，经济政治中心南移，推崇南方的蜀国也有政治意义了。

今天就么多了，期待熊老师跟各位大牛的观点。

鹏飞：如果让我编修三国志，我会把魏国奉为正统，原因有二，一是我怕统治者的报复，二是我认为魏国接受汉献帝的禅让，也算接替了汉朝，且就当时的天下形式来看，吴国偏居江南，蜀国独占巴蜀，二者经济政治文化优势都不明显，魏国经济发展较好，政治体制明朗，文化上也是由汉而发，居中原，精神上有优势。 把曹丕算作本纪，我会把三国志改名为魏书，把蜀和吴作为割据政权来说，晋继承魏就行了。 我把吴蜀改为世家。

卷毛：元朝在灭掉，辽，金，宋之后，也碰到了正统的问题，好在元朝这个来自草原部落的民族有着不羁性格，将辽金宋统统奉为正统。

如果按照严格的正统来写的话，曹丕的传记应该是本纪，毕竟汉献帝是将皇位禅让与曹丕，而晋朝的正统也是从曹魏继承而来的，但是这样的话，刘备和孙权的传记就比较尴尬了，显然把吴蜀的传记写进魏国的传记是不合适的，如此只能将吴国和蜀国单独各写一部传记记载各自历史，但是又由于奉了曹魏的正朔，那么只有曹丕是有本纪的，刘备和孙权就只有传不能有本纪了。

木头离：修史，可谓是正本清源之举。

但是，事实上，没有人可以真的做到如此，都会带有一定的主观意愿，即便是司马迁、司马光这样的大师。

而也正是因为现实如此，《三国志》的编修才有了可能性，那就是编者的主观性可以得到发挥。如果按照严格的编修标准，这《三国志》是没有办法编了。

所以，如果我来编，那就看我承认谁了。事实上，陈寿编写《三国志》的时候也正是考虑了自己的主观性，他是晋朝人，晋朝司马氏承接的是曹魏的政权，所以，为了晋朝自身的正统性，他把曹魏作为了正统。

但这其实是有明显问题的，我想刘备、孙权称帝，也是要来争夺这个正统了。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以前对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很不清楚，自从开始追剧《军师联盟》后，就把这段历史好好补了补。《三国志》作者陈寿是晋朝史观，晋朝是司马懿的孙子所建，那么陈寿如果还想要脑袋的话就必须肯定司马家的正统地位。司马懿是曹魏丞相，曹操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辅佐式微的汉献帝刘协，东汉那帮想借曹操力量复兴汉室的重臣们拥护曹操而非西蜀或东吴，也说明另两方是地方割据政权而非正统。曹操大力扶植自己的党羽，待汉室重臣衰微后，曹丕可能自导自演的禅让也就可以说是效仿尧舜先圣而非篡权; 司马懿辅佐三代魏王平定中原基本实现大一统，之后很可能自保而夺了权，却绝不称帝。司马家也一定铲除了曹魏的心腹重臣，等到时机成熟，司马炎"代魏继位"时也自然是贤者的禅让喽，自然是正统。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这话一点不假。如果司马家没有成功，也会落下和王莽一样乱臣贼子的身后名。

刘煜：史书以谁为正统，这要看写作环境的。三国各自的史官当然会以自己国家为正统，到陈寿来收集整理的时候就要改了。陈寿编辑三国志已经到了晋朝，而晋承自魏，魏承自汉，这样晋的正统就来的正确了，不然就是乱臣贼子，而陈寿的性命也就不保了。

文祥45416618：三国志是宋朝时才合编一起的，原来是三国志书分别流传的。三国志是作者根据魏书、魏略、吴书为依据，再收集蜀汉政权的史料而修编写成的，因为蜀汉政权没有设立史官，所以蜀书的内容最少。晋司马氏承接曹魏并最终统一了三国，而魏是承接了汉统，所以西晋修史时，史官以魏为正统，魏书的皇帝有纪，而吴书和后编的蜀书中的皇帝只有传记，并无本纪。但是作者原本是蜀汉人，蜀书中的皇帝虽只有传记，但是以年为经，以事为纬，叙述了全过程，跟本纪写法相同，而且对吴国皇帝的传记也是如此写法，这就曲折地表明了作者的态度：三国是互不统属，地位平等的割剧政权，只是魏的势力最大，实力最强，最后晋也是以魏为基础统一了中国，符合历史历史趋势。

千里寻踪：为前朝写史是代表一个朝代是否是正统的重要标志，也是一个朝代的头等大事，修史的官员首先必须要政治正确，就是站在当代统治者的立场上对前朝做一个总结。《三国志》是晋朝陈寿编定，晋朝的正统地位来自魏朝，那么曹丕的传记就应该称本纪，刘备和孙权的只能是列传。相应的魏国是承接汉朝的正朔，蜀和吴只能是魏国的属国。

刘潇：正所谓历史都是胜利者的历史，古代君王诸侯当朝的历史对前朝的描写自然相对客观或者略有腹黑成分，对本朝尤其对当朝国君相比也只能好事多写昏庸之事……不大好说。 而三国时代的三位诸侯（暂且用诸侯这个词），刘说自己正统之后，曹说自己匡扶汉室，三国志作者陈寿是西晋人，自然奉曹魏为正统，倘若换作刘吴后人，只怕是另一个模样。

Xuan：历史是为现实服务的，是政治的附庸。“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胜利者用历史为自己背书，安定人心，指引道路。 在中国古代，正统就是政治合法性。因此曹操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就是正统。曹丕称帝，刘备、孙权也争相称帝，就是在争“正统”，即历史合法性。 其实魏蜀吴都可以称“本纪”，因为秦末天下大乱楚汉相争时，刘邦、项羽的传记都称“本纪”。至于晋，结束三国分裂复归一统，当然按照周、秦、汉的传序，称继承了汉的正统。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熊老师早~

1、历史的作用是让后人以史为鉴，但更多是以档案的形式记录

2、历史另一个作用是承接前朝正统性，这也就是为什么 新王朝要为前朝编撰历史，只有解释清前朝正统，才能通过儒家的理论框架解释清自己的正统。

【正统】施展老师最近的开篇就有详细说到，商周之变时，商朝是天命降于商人 进而能够杀商人外的其他人进行祭祀。

但周朝为了避免被屠杀祭祀，以"天命降于周王"来进行推翻商朝，将于周王 就意味着 周王要保护其他人 更能聚拢人心 形成一个以天命为中心的漩涡吸引各民族人进入这个共同体。

PS"每天听本书"中1月14的《织色入史笺》 也有相关与"三统"的知识。

变迁：正因为编撰历史是高危的工作，所以一定要把握矫枉过正的原则，而在这个框架下也就不难了。 在谁的手下谁就是正统。陈寿是晋朝的人那么魏就是正统，因为晋是继承的魏，而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魏是接受汉的禅让。所以蜀和吴就是传而魏就是纪。

帮主jym88978634：曹丕的传记要写成本纪。因为曹魏一朝始终接受汉家天子统治，管职是皇帝亲授。而蜀吴则是地方割据政权。 刘备的中山靖王身份很存疑，考证起来，不过是一卖草席的小贩，恰好姓刘罢了。而东吴孙氏则是明打明的军阀。 但从三国各自立场出发，又都强调自己的正统性。所以，蜀汉不停北伐，孙权一直不敢称帝。

正因为修史是高风险工作，三国又各持立场。所以后世陈寿编《三国志》是三本书，而且体例不同于其它朝代，还很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