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 | 《三国志》不叫《三国志》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继续谈谈正统性的话题。昨天留下了几个关于正统性的两难问题，今天让我们来慢慢解决。

（1）正统性是软实力

今天我们看《三国志》这个书名，会感觉这部书在讲三个并立的国家，但当我们回到《三国志》的写作年代，也就是终结了三国鼎立局面的西晋，就会发现这个题目很成问题。我们会大义凛然地质问作者：“为什么要叫《三国志》？难道你认为魏、蜀、吴是三个并立的、平等的国家政权不成？你到底懂不懂谁是正统，谁是伪统？你把我们伟大的晋朝置于何地？”

这样的问题在当时是很难让人招架的。症结究竟何在，我们有必要先把三国的谱系简单梳理一下。今天我们讲起三国，说的是魏、蜀、吴三足鼎立，魏的开国皇帝是曹操的儿子曹丕，我在讲《昭明文选》那一周里讲过曹丕写的《典论·论文》，你应该还有印象。我们从小看《三国演义》，主要情节其实都发生在三国正式建国之前，所以很容易对“三国”的实际涵义产生误解。在《三国演义》里特别活跃的曹操并没有建国称帝，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义上辅佐汉献帝，为了统一汉朝江山而东征西讨。刘备这边的人说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这就意味着，虽然他“实为汉贼”，但名义上的确是汉朝的大臣，而汉朝正是当时大家公认的正统王朝。要等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逼迫汉献帝禅让，这才终结了汉朝政权，魏国正式建立。

曹操以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的是汉朝的正统旗号，而从汉到魏的禅让，意味着汉朝主动把正统地位交给了魏国。而在汉献帝时代就是割据分子的刘备和孙权，熬到汉朝终结之后仍然是割据分子。和正统王朝作对的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正统性是一个很管用的意识形态武器，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人心所向。所以刘备和孙权马上要做反击。刘备一直自称汉室宗亲，这时候自然会以汉朝的真正继承人自居，果断称帝。我们特别要留意的是， 刘备称的是汉帝，不是蜀帝。我们之所以把刘备建立的政权称为蜀汉，或者简称为蜀，只是为了和西汉、东汉相区别 ，其实从刘备的角度来看，他是“接着”汉献帝来当汉朝的皇帝，算是从刘氏皇族的旁支继承大统。这等于向天下人宣告：汉朝并没有亡，自己才是汉献帝之后的正统继承人，曹丕建立的魏国是篡夺来的，法统不正，是一个人神共愤的割据政权，曹丕本人当然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刘备的称帝公文写得很巧妙，拿王莽来比曹氏父子。当初王莽篡夺了汉朝，结果皇族的远亲刘秀平定了局面，恢复了汉朝江山，刘备的境况和当年的刘秀很像，这样一作比较，正统当然就在刘备这边。

至于孙权，就有点尴尬了，因为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割据分子，和正统一点都不沾边，但他在刘备之后也称帝了，这才正式有了吴国。孙权称帝，祭天典礼上的文章讲得和刘备很不一样，核心意思有这样几点：第一，关于汉朝，汉朝确实气数已尽，亡了就是亡了，言下之意是，自己从法理上已经失去效忠的对象了；第二，关于曹丕，这是一个大坏蛋，是颠覆正统王朝的罪人，言下之意是，自己不能跟他同流合污；第三，自己的志向是安定社会，为人民服务，言下之意是，就算我是割据分子也无所谓，只要我对人民好，这就是我的合法性依据；第四，正统皇帝已经空缺了，上天降下很多祥瑞给自己，自己畏惧天命，只好当皇帝了。

当然，祥瑞谁家都有，重点其实只有前三点，而不曾明说的是，自己手下有那么多小弟，人家拼搏那么多年，也想有个名分，总不能别家小弟跟着皇帝干，自家小弟跟着土匪干吧？另一方面，吴国政权本质上是若干世家大族的联合体，很有一点“共和国”的味道，而对于这些世家大族来说，家族利益始终是第一位的，或者说家族利益高于国家利益。只要凭着长江天险，守好江东这一亩三分地，这就足够了，至于天下兴亡，他们并不很操心。所以我们看吴国的战略方针始终是以防御为主，不像蜀汉总要北伐中原。而且这时候孙权只有自己称帝，才能和刘备形成平等的外交关系。

（2）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们还可以假想一下，如果曹丕没有称帝，那么天下在名义上还是汉朝，刘备和孙权谁敢称帝谁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即便大家都知道汉朝政府实质上早就变成了曹家政府，但只要名分没变，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孔子说搞政治的第一要务就是“正名”，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经常在书里发议论，他发的第一个议论就是关于“正名”问题的。今天有很多人批评《资治通鉴》，主要就是嫌司马光发了好多迂腐的议论，名分哪有实力来得管用。其实当我们还原到古代的社会背景，就会发现名分绝对是一项不容小看的软实力，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最好的例证。曹丕终于撕破名分的遮羞布，是实力已经足够强了，可以无所顾忌了。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要走一个禅让程序，而不是硬抢，这是希望从汉到魏能有一个平缓的过度，也希望魏国的正统性至少能有一个名义上的保障。

站在后人的角度来看，到底三国当中谁是正统，刘备确实最有资格。所以《三国演义》尊刘贬曹，这才是最符合古代正统意识的写法，最容易赢得读者。

但《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有一个本质上的不同，这倒不是正史和小说的不同，而是创作时代的不同。《三国演义》成书于明朝，对于明朝人来说，三国的历史是遥远的古代史，而《三国志》成书于西晋，对于西晋时代的人，三国的历史属于很近的近代史。近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只要想想《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原本是蜀国人，在后主刘禅（shàn）的时代做过官，后来西晋灭掉蜀国，陈寿又做了西晋的官。所以《三国志》里的很多历史是陈寿亲历的，很多人物是陈寿或有来往，或有耳闻的。编写一部和现实距离如此之近的近代史，涉及的很多人和很多事都会格外敏感。

身为晋朝人，陈寿首先需要考虑晋朝的政治正确性。我们看二十四史，后朝为前朝修史，首要的政治正确性问题就是后朝是如何建国的，不同的建国方式会带来不同的历史书写方式。谈到晋朝的建国历程，第一位重要人物就是我们很熟悉的司马懿，诸葛亮的老对手。司马家族之于曹魏，就像曹氏家族之于汉朝。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一直都想篡位，这才有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个成语。但要等到司马昭死后，在他的儿子司马炎这一代，这才万事俱备，使魏元帝把政权“禅让”出来，从此曹魏结束，晋朝代兴。这个时候，蜀国已经被曹魏灭掉了，于是司马炎继续灭掉吴国，使三国鼎立的局面彻底结束。

那么从名义上说，汉、魏、晋三朝一脉相承，如果要确保晋的正统性，就必须承认魏的正统性，而承认了曹的正统性，也就意味着必须取消蜀汉和东吴政权的正统性。这就是说，汉朝之后是魏，魏朝之后是晋，蜀汉和东吴只是魏朝周边的割据政权。但历史真要这样来写的话，太有点不顾事实了，不合适，而政治正确又必须保证，这该怎么办呢？所以 陈寿其实分别写了三部书，分别是《魏书》、《蜀书》和《吴书》，并不是一部名叫《三国志》的书。

这里有两点值得留意，一是他把刘备政权的历史叫《蜀书》而不叫《蜀汉书》，二是只在《魏书》里边给皇帝列本纪，而蜀国和吴国的皇帝只列传记，比如刘备的传记不叫《昭烈帝本纪》，而叫《先主传》，而且《蜀书》的开篇竟然还不是《先主传》，而是在刘备之前拥据四川的刘焉和刘璋的传记。这种非同寻常的写法，就是为了让蜀汉“去正统化”。我们读史书，不要一上来就陷入情节里去，而要先看看这些很容易忽略却又事关重大的地方。

今日思考

那么，三部书是如何变成一部的呢？明天再讲。你可以先来思考一个问题：正统皇帝的空缺与否和孝道有什么关系？

热门留言

Super Tank：正统皇帝即所谓“天子”，既是天帝之子，当然也要尽“孝道”。

所谓“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作为正统皇帝，能治理好国家，就是对当爹的“老天”尽孝，亦能很好的从能力方面证明自己的正统性。

另一方面，所谓“孝者必忠”，如果普天之下都能实行孝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万事兴隆，国泰民安，皇帝做的自然也就安稳。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就是这么个道理。

综上所述，古代正统皇帝是否空缺，事关“孝”的表率是否存在，以及国家机器是否能正常运转。

以上，请熊老师指正，叩谢！

一只柠檬猫：曹氏政权所谓“核心思想”是忠。

篡了权的司马氏政权不好意思继续张扬“忠”，只好扛起了“孝”的大旗。

但满朝文武基本都知道这提倡孝的意思是什么，所以多有反叛，辞官，隐居的人，也多有借忠孝两个字嘲讽司马氏政权的人。

当然，也有因此死于司马氏之手的名家大夫。比如竹林七贤之首嵇康，娶了曹操孙女，看不起司马氏政权拒绝出仕，隐居竹林后被司马昭设计害死，年仅三十九岁。 （顺便一提，在某款三国主题游戏中，嵇康的头像是个白发老头，总算在游戏里得到了长寿，或者早衰:)）

文祥45416618：汉高祖刘邦灭秦和西楚之后，要么自立为皇帝，要么立秦始皇或楚王后裔为新皇帝，自己依旧为臣。但是这肯定不可行，一则刘邦年轻时远望秦始皇出巡威仪时感叹大丈夫就应生当如此，现在天下在其手中，指望他能让贤，那么当年跟项羽相争为的是啥？所以刘氏建国后就提倡“以孝治天下”，讲三纲五常，讲在家中要尊长、孝顺长辈，妻子要遵从丈夫，在朝廷上要顺从新皇帝的个人意志，不能忠于旧朝忠于故皇帝。这个应该是提倡孝的原因，通过孝的手段，曲折地要求大家忠于刘氏皇帝个人，而不是忠于前朝皇帝或项羽。可是过分提倡孝，也为两汉的灭亡埋下伏笔。权臣、外戚、宦官们可以为不同利益集团的主子而相互争斗，造成动乱。在野的家丁、部曲们一讲孝，也就无所谓遥不可及的皇帝了，只要忠于遵从自己眼前的实际主人即可。于是也就能理解程普、黄盖等人可以跟从孙坚、追随孙策、辅佐孙权，却未曾见他们背离孙家主人，而改投汉献帝门下，忠于汉献帝。曹操崛起时，更是打出了“唯才是举”的旗号，只要有才能并忠于曹氏即可，于是忠于曹操的权臣们也就无所谓忠于眼前的傀儡汉皇帝了，忠于曹操就行。那么之后以曹魏代刘汉也就顺理成章了，再以后的司马氏架空、取代曹魏也是意料中事。所以正统皇帝的缺失，的确与孝道有关，孝道天然有漏洞可被攻击。

李盈：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通常大家把无后就理解为没有后代，这就好比是政权更迭中的正统缺失。当然，也有不少人将“后”理解为“尽后代的责任”，不过尽责的前提，也得是传承，如果连传承都进行不下去，也就尽不了后代的责任了。

地球上曾经出现的生物中，99%都灭亡了，其中可能不乏古人类，没能繁衍生息下来，一切伦理道德自然无从谈起，我们还经常怀疑他们是不是存在过。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没有正统的传承，不是简单的领导缺位的问题，而是儒家倡导的统治秩序和社会秩序无法维持。君臣和父子是最重要的伦理关系，无君、无父，就让社会失去了精神支柱，这可能是比礼崩乐坏更糟糕的局面。

钱清渠：《三国志》的成书方式应该也算传说中的春秋笔法了。 言归正传，今天的问题我脑子里直接就跳出了为了正统跟群臣打了一辈子官司的嘉庆老铁。 嘉庆属于少有的政治智慧特别高的皇帝，他跟前朝皇帝不是一支，所以一直执着于追封从来没有做过皇帝，地位低下的父亲为先帝。这样就保证了明朝赵匡义以及朱棣等旁支的正统性不够。自己位置坐的更稳。 这个应该算是孝道跟正统性达到统一。 同样道理，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都会追封老爸甚至爷爷也是这个道理。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记得电视剧《三国演义》里，刘备假装以为汉献帝死了，披麻戴孝而称帝。 他的理由是：汉献帝死了，如果没人继承汉献帝的皇位，汉献帝就没有后代了。孟子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不让汉献帝陷入没有后代的不孝境地，刘备才勉为其难称帝，继承汉朝正统。

Geothinker：1、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孝作为一种伦理观念，起源于西周。西周作为宗法社会，家就是国， 要延续统治，就要传宗接代，让宗族事业后继有人。正统皇帝缺失，就是事业后继无人，就是不尽孝。

2、孝道和忠君合为一体，正统皇帝缺位，无君可忠，就是不孝

孔子、曾子等对西周的孝进行了继承、发展和创新，将孝道推广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孝道和忠君合为一体。“孝道”作为伦理道德深入地融入到人们的观念与思想中，成了一种文化基因。

如果没有正统皇帝，无君可忠，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不能尽孝道，那就是不孝。 就像在古人在父母丧事中，常常自称“不孝子”“（“不肖子”）一样。

Nina酱：之前的课程就讲过古代的君王都把自己当做是天下万民的父母。而且这个观念深入人心，下面当官的觉得自己是百姓的父母官，民众也很接受这个观点。那么正统皇帝的空缺，人民就缺少了自己的“父母”，无法尽孝，自然和孝道有关系。

读史书不是读小说，他们的写作时常也带着政治目的为了美化一些政治上名不正，言不顺的地方。除了内容情节上可以“去正统”，原来从写作细节也可以看出这些政治目的。老师最后的提醒，倒是为读史书又多了个有趣的注意点。

明以竹：汉武帝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神话化君权，那可以按照儒家的观点对皇帝缺位的情况进行推演。

皇帝是天子，代全体老百姓祭祀，祭祀上天也祭祀皇室的宗庙。这里面皇帝是大祭司的角色。如果皇帝缺位，那么上天和宗庙就得不到祭祀，上天就会降灾祸到天下，先帝们的英灵也会不安。因此，皇帝缺位就是天下人的不孝，更是皇族的不孝。

这么看来，刘备在汉献帝禅让之后称帝，实在是秉承了汉朝皇帝重视孝道的传统，他真应该叫汉孝昭烈帝，哈哈😄

烫头发的鱼：孝道在某种意义上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正统隐喻吧。谁的子孙、供奉谁都有讲究，古代人里把后代对自己死后的祭奠看得比生前奉养还重要，到现在有些地方还有类似情况。古代的孝道是听话、继承，按照家族长辈意志生活，一个家族的很多东西能延续下来，也就是一种正统了。

鹏飞：皇帝传承的正统性在于嫡长子继承制，而嫡长子继承制一方面限制了皇帝子嗣的对皇位的争夺，虽然作用不明显；另一方面也限制了皇位传承的可延续性，一旦嫡长子不存在或者太小，就会造成皇帝正统性的缺失，引起社会动乱。 嫡长子继承应该就属于孝道的一方面。

一溜小跑：在中国古代，皇帝可以说是整个帝国的大家长，整个帝国的君父，尤其是汉朝之后，孝道盛行，几乎所以皇帝的称号前都有一个“孝”字。孝是忠的起点，皇帝大力推行孝道，除了为了“忠”，也是为了整个宗族社会保持稳定的秩序。如果正统皇帝空缺，百姓没有统一的“孝”“忠”的对象，就会天下大乱，几人称王几人称帝，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最后一定会打出来一个“正统”。

刘永财：做皇帝或者争夺最高权力, 更大程度上是背后的一个很大利益集团的运作结果, 而不单单是某个人的个人意志。这一条沙梨熊和泪痕先生也提及过, 可以看成是一条历史规律吧。儒家强调以孝道治天下, 如果皇帝拿它作为立国根本, 自然会有人做相关的工作说明, 皇位的缺失是不孝引起的, 历史上向来不缺这样的人: 上面需要什么理论, 他们就制造什么理论。

老温：首先儒家讲究正名，正名则言顺事成，正名包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果没有正统皇帝，就没有君臣的正统关系，人伦就会受影响，上梁不正，必然影响下梁。其次，中国古代社会是宗法社会，君臣关系的正统是跟本，如果君不君，很可能就会臣不臣，那就有可能父不慈，子不孝。封建世袭就会乱套，篡夺继承权的事会频发。魏晋时期的动荡社会就是如此造成的，弑君弑父就成了家长便饭！

Liu K®：近期在看施展老师的《枢纽》，跟今天讲到的正统性不谋而合。书中讲到自商周以后，历代政权更替都要寻求正统性，早期的正统性核心为是否承天命，这个核心理由只要能讲通，是武力夺权还是尊贤禅让只是手段问题，后期正统的内涵逐渐调整，但始终没有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