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 | 佛学浅谈（01）：不负如来，不负肚皮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从本周开始要讲几部佛教经典，主要有知名度比较高的《金刚经》、《心经》、《六祖坛经》和《地藏菩萨本愿经》。但我不是逐本来讲，而是会在佛学的大脉络里，借助更多的经典，把它们串在一起讲，这样才更容易讲得清楚。

梳理脉络是一个很好的读书方法，其实这也就是历史学的方法。以我自己的体会来看，对一些特别扑朔迷离的知识，死磕经典本身是没用的，只有当你跳出经典，把这门知识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很多原先让你死磕到头破血流的问题轻轻松松就能解开了。最典型的领域，一个是易学，一个是佛学。

我在第三周讲《周易》的时候讲过，你要想看懂《周易》，只读《周易》这部书本身根本就读不通，这就是一条死胡同，无论你多么“精诚所至”，也不可能有“金石为开”的一天。正确的方法是从《左传》、《国语》入手，看看《周易》时代的人都是怎么理解它、使用它的。读佛经也有很相似的地方，而比《周易》更复杂的是，不同佛经里边讲的道理往往都不一样，甚至还会矛盾。如果不把佛学的大脉络梳理清楚，不把一些基本问题、基本概念和基础背景搞清楚，那么守着一部佛经哪怕书读百遍也还是一头雾水。

佛学里边有着很多反常识的内容和烧脑的逻辑思辨，我会放慢一点速度来讲，有些概念还会反复讲，从不同角度来讲。

在梳理脉络的过程当中，我们会发现佛学完全不是一门很确定的知识，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传播地域的拓展，不断改变形象，同时还在不断分化。所以我们不要仅仅把历史当成历史，不妨把历史学的方法当成一种探究谜题的手段。

但我必须预先做一点提醒：我讲的内容经常会伤感情。讲儒学已经伤害了很多国学爱好者的民族自豪感，现在讲佛学也难免会伤害很多佛教阵营里的人。如果你是佛教徒，或者至亲好友当中有佛教徒，建议跳过本期内容。

交代完这些话，就该进入今天的内容了。今天我想谈谈理解佛学典籍的路径和《世说新语》里边愍（mǐn）度和尚创立“心无义”的故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佛教典籍既庞杂又混乱，只有用历史学的方法来梳理佛学的发展脉络，才能找到理解佛学的正确入口。

（1）道人其实是僧人

先来看看上周留下的问题：（1）佛陀到底想教会我们什么；（2）学佛的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标？这貌似是最简单，最基础的问题，但如果你拿这两个问题去问问身边学佛的人，你会发现不同的人往往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这又是为什么呢？

先从最后一个问题说起，让我们借用《世说新语》里边的一个小故事开场。

《世说新语》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传统经典，内容按照主题分类，其中有一个主题叫做“假谲（jué）”，收录了一些名人耍心机、玩骗术的事迹，这里要讲的是愍度道人的一件事。

愍度道人既不姓愍，也不是道人，或者说不是“道教徒”这个意义上的道人。“道人”这个词原先既指道教徒，也指佛教徒。 佛教在东汉时代传入中国，当时的人们并没有今天的宗教概念，很多人并不把佛教当成宗教，而是当成一种方术。方术也叫道术，所以凡是修炼方术都叫修道，修道的人都叫道人。 佛教徒会把佛教叫做“释道”，顾名思义，就是释迦牟尼这个系统里的道术。和尚会自称“贫道”，这是谦称，意思是“不成器的修道之人”。后来为了和道教徒区别开，才改称“贫僧”。

其实“贫僧”和“僧人”都是很不严谨的称谓，因为“僧”原本是一个集合名词，只有规模在四个人以上的佛教小团体才能叫“僧”。所以“贫僧”直译过来就是“我这个不成器的佛教修行小组”，这当然不像话。但为了讲述上的方便，我们就从俗好了。

为了和儒家相区别，凡是修炼道术的人，无论佛教徒还是道教徒，统称“道家”。你要留意的是，这并不是诸子百家里的那个道家。《世说新语》之所以把佛教高僧愍度称为愍度道人，就是因为这个背景。

佛教徒的修行一般需要“出家”，“出家”意味着摆脱世俗当中的一切人际关系，以新的身份加入一个新的组织，在这个新的组织里形成新的人际关系。人的姓名是世俗人际关系的典型标记，姓标志出你的血缘，名字里的行辈标志出你在宗族关系网里的位置，所以这些都不能要了，要取一个新的名字，这就是法名，也叫法号。“愍度”就是法号，也叫支愍度。当时在佛教系统里，凡是天竺人都用“竺”为姓，凡是西域的月（ròu）支人都用“支”为姓，所以支愍度意味着他是月支来的佛教徒，不是汉人。这些姓氏后来演变成了俗家姓氏，我们今天还能见到姓竺和姓支的人。

（2）心无义

话说愍度道人准备渡过长江南下，同行的有一位伧（cāng）道人。“伧”是当时的一种蔑称，江东人用这个字来称呼江北的人，大约相当于“北佬”。这个称谓和这次渡江，大背景就是我在前边讲过的“五胡乱华”和“永嘉南渡”。北方太乱了，死人太多了，有点能力的人都会渡江避难，然后江南政权稳定下来，就是历史上的东晋。佛教从东汉传入中国，时代从东汉到三国，从三国到西晋，从西晋到东晋，历时并不很长，但传播的势头很猛。越是乱世，人们越需要宗教。

话说愍度道人和伧道人一起商量渡江之后的职业规划问题，两个人都感觉自己掌握的这些佛学知识到了江南恐怕没有市场，打不开市场就吃不上饭，这可怎么办呢？不如弄一套“心无义”，也就是论述“心无”的理论，应该能合南方人的口味。为了混口饭吃，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

商议已定，但行程出了意外，伧道人没能渡江，只有愍度一个人到了江南。于是愍度按照原定计划，向南方人宣讲“心无”佛法，大受欢迎。 至于“心无”究竟是怎样一番道理，我们稍后再谈，现在只要知道这是愍度和伧道人为了迎合市场而发明出来的新理论就好。

多年之后，北方有一位僧人准备渡江南下，原先那位伧道人拜托他说：“麻烦你帮我转告愍度，‘心无’那套理论都是瞎说，是当初为了填饱肚子才想出来糊弄人的权宜之计，现在既然衣食无忧了，就别再讲那套东西了，不然就太对不起佛祖了！”

伧道人最后一句话的原文是“无为遂负如来也”，是不是会让你想到“不负如来不负卿”这句话呢？

愍度有没有听从伧道人的劝告呢？应该没有，那时候“心无义”已经很流行了，愍度就算真想改口，怕也是骑虎难下了。《高僧传》有记载说，“心无义”后来传到道恒和尚那里，竺法汰和慧远两位高僧为了消灭这个异端邪说，广撒英雄帖，召集了很多高僧来做见证，然后和弟子一起对道恒展开车轮战。鏖战了两天，终于把道恒打败了，“心无义”就此破产。但陈寅恪有过一番考证，说道恒虽然败了，“心无义”却后继有人，甚至还很有影响力。

那么，“心无义”到底是怎样的理论呢？大体上说，就是教人不执着。比如你看中了一套豪宅，爱上了一位美女，朝思暮想，念念不忘，这是不对的。虽然豪宅很漂亮，美女很迷人，但你应该转换心态，放下执着，采取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对外在的一切事物都不上心。

今日思考

我相信很多人听到这里会大吃一惊，因为今天很多佛学读物、高僧讲座，还有佛教版的心灵鸡汤，讲的不都是这套道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无义”到底错在哪里？你可以在留言区谈谈自己的想法。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简单复习一下。今天谈到理解佛学典籍的路径和《世说新语》里边愍度和尚创立“心无义”的故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佛教典籍既庞杂又混乱，只有用历史学的方法来梳理佛学的发展脉络，才能找到理解佛学的正确入口。

热门留言

帮主jym88978634：看完后，脑海里蹦出一个现在很流行的词——“佛系青年”。对一切事都不放在心上，不走心，谁认真谁失败。这不就是“心无义”吗？ 熊大已经说了，“心无义”的产生有它的具体背景。在五胡乱华的年代，生命如蝼蚁，道德如粪土，一切中原社会的人伦纲常都遭到了践踏。在这种情况下，人要解脱只有做鸵鸟，接受“心无义”，才能让微尘有落地之处。 在一个奋发有为，朝气蓬勃的社会里，“心无义”的理论则是否定个人追求，否定个人价值，它鼓励的是个人虚无。它最终导致个人与整个社会的无法自洽，只能自欺欺人。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个人的责任，家庭的承续，这些都可以抛弃。总之，一切随心。清楚可见，“心无义”与现在的社会潮流是格格不入的，不论是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是难以为继的。

Super Tank：熊老师好，私以为，“心空”论和大乘般若性空观不同，甚至是有违传统佛法的，故遭到了非常严厉的批评和攻击：

空是佛教产生之初就有的基本观念之一，原始佛教即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的说法，故出家修行又被称为“遁入空门”。

又如《心经》所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但无论如何说，这里的“空”都指万法无自性，不是真实的存在。

“心无义”要旨不同，讲究“心无者，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以万物为本有，因心不滞留于物而觉物为无。

一个说“本来就没有”，一个说“你应该放下你眼中的有”，天壤之别，也难怪伧道人要说“无为遂负如来也”了。

以上，请熊老师指教，叩谢！

一叶：我理解的“心无义”本身就是一种执着，《金刚经》中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个人特别信奉佛法，特别是南传佛法，但我也信熊师的论证学习方法——梳理脉络是最好的学习，自己没有读过那么多的书，熊老师代劳读了那么多，为什么听了还会伤感情呢？以前初学《法句经》，《佛说四十二章经》师傅就说过，“这两部经书是语录，语录就不要按照文本次序去学习，那样就呆了，佛法是很活波的谁说读大学就不是学佛法呢？”现在知道师傅将佛法概念泛化了，所以特别期待好好学习熊师谈经，这种期待就与“心无义”相悖了。哈哈哈……

李盈：看上去玄妙高深的理论，往往就是一层窗户纸，大家习惯高山仰止，不会仔细去探究，总之，相信就好了。但是总有一些执着的、心有义的人，比如熊老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不留神就捅破这层窗户纸，结果可能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平时未发之中的人，内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了。

通过追根溯源探究真相，是客观靠谱的研究方法，“心无义”的理论根基，原来不过就是为了谋生而编织出的概念。我理解的义，是义理的义，如果真想表明自己的超脱，可能说心无物更加恰当。

一杯白开水：对一切不要上心，顺其自然。如此最终，会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有过于极端的嫌疑。则感到饿了，到底吃是顺其自然，还是不吃属于顺其自然呢？

1.如果敞开肚子使劲吃，如同见了美女使劲追，感到困乏使劲睡，这就是顺其自然，随心所欲，但这和纵欲没有两样了……

2.如果饿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没有食物，那就顺其自然吧，忍住不吃！感到寒冷时，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衣服，那就顺其自然吧，使劲不穿衣服！如果大风地震把房子摧毁了，那就顺其自然吧，等着天上再掉一个房子下来。就算目光所及之处有吃的，那也应该顺其自然，等着别人把它喂到你的嘴里。这样的顺其自然，便属于一种自我毁灭。

心无义，要么走向纵欲，要么自我毁灭，和佛教的自我拯救之目标，那就是背道而驰。

Allelujah 朱磊：佛学的核心价值观是自由，修行的目的是不受自己情感的控制、不受外部刺激的控制，是自己觉得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是自己的自由选择。

而教人不执着看似和这个价值观很像，其实有着本质的区别。如果我觉得我就是喜欢这个美女、喜欢这套豪宅，但受了“不执着”的观念绑架而放弃，其实也还是不自由。

zero：竺可桢先生祖上原来是印度移民，看来族群间融合的深度远超过人们的想像，现在流行的基因测试也证明了这点。

心无义的错误在哪里？错误不在于是否转变心态，而是对外在事物的认知前提就是错误的。

女人是否美？宅子是否豪？当你有此疑问时，已然错了。对外界的“美、豪”等反应是“色”，这些是主观感受，并不是客观的。而一旦能够跳出主观，以客观角度来看待万事万物，就不会有强烈的情绪和价值判断，所以“色即是空”。

有个疑问，想请熊大解答，陈寅恪的“恪”到底读ke还是que？

Courage：今天的“不执着”概念的由来的确让我大吃一惊。不过，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这个故事让我有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贫道可以借着讲道而衣食无忧，是不是说其实讲学的人是由信徒供着的？也就是说要交学费或者所谓的施舍？ 第二，“不执着”能在那个时候大火起来，是正好迎合了当时人们的不愿再打仗，想避世的心理，这是不是也印证了，世人想要什么，于是就会有什么？世俗所信的，其实是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三，“不执着”这个理论我认为这个理论再想想的话，一是不符合现实，因为我们人类本就是因为执着才能吃能住能睡的，不执着也就不能很好的生育了。不执着本就是反人性的。另外，佛主不就是执着的典范吗？

Dante：原来佛学理论“心无义”是这样来的，果然大跌眼镜，传播者在乱世中为了吃饱肚子，而学习这套理论的人想要精神信仰，就这样一拍即合了，然后留下了这一套影响后世的理论。从现在的角度理性客观来看，“心无义”也有一定道理和对生活的指导意义，不过仅仅当做一类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看待就好，而并非经典或真理。读古人经典，果然不能盲目钻研，否则就进入了误区，南辕北辙，把经典拉下神坛，从历史中找到它的脉络再来学习，才能全方位立体地了解和认知。学习熊老师专栏不易，知识面越广才能理解越深刻。

卷毛：“心无义”应该就是我们现在人看待佛家的刻板印象之一，认为要远离尘世，甚至厌世，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而在当时魏晋乱世中高级士族谈玄论道，弱柳扶风的文化背景为这种理论的生长提供了肥沃土壤。

“心无义”理论中叫人不执着其实是悖论，因为“不执着”这件事就是在执着“不执着”，为了“不执着”而执着。再用“四法印”中的“诸法无我”来看，“心无义”理论也不能与之契合，因为在佛陀看来世间万物是一体的，“我”不过是世间万物的一部分，是由“六大五蕴”构成的（“意识”问题悬置不论），那么外界的美女豪车必然会对这个“六大五蕴”带来反应，“我”要做的不是压制不去接受这个反应，而是充分理解这种反应是非常正常的，应该用上帝视角来认识这个反应——不论是因此而产生的积极感受还是消极感受的“色”都是“空”，都是“有色眼镜”，这样才能离苦得乐。

木头离：果然，熊大又是来伤感情了。上来就是一剂猛药，让俺好一阵子回味，什么？不执着也错了？教人不要执着是异端邪说？让俺冷静下……

呼，吸，呼，吸。好了。试着说说:

首先“心无义”的背景，南北朝大动乱时期，五胡乱华，人心惶惶，北人南渡，如浮萍一般，没了根脚，正是心理空虚的时候，看看历史就知道了，有多少人想着打回北方去，可长江就像是天然的长城一般，让人徒叹奈何，只可观望，不得一回。

似乎这时候，再执着叶落归根，再执着北归已不可能了，太苦了，于是，“心无义”的到来，教人不要执着，正合适。

其次，五胡乱华，乱掉的不止是地理上的家，还有在此基础上的宗法制，以及儒家的根基，这时候的人动辄可以写出十万字的儒家解读，可于现实并无益处，如此，不如出家去。

佛祖门徒：老师好！昨天才订阅的专栏，一口气看了几周的内容，正在努力追课，第一次留言，请多指教。“心无义”究竟错在哪？ 第一，源起与佛学本意相悖。课里说了这一概念是愍度和伧道人为了迎合市场而发明出来的新理论就好，他们用这套理论来混饭吃，本也没什么不对，但佛陀创造的理论为了教化世人，所以这两人的初心就违背了佛陀的本意。 第二，佛学戒“贪、嗔、痴”是教化世人不要受任何强烈情感和欲望的左右，觉得那是“豪”宅、“美”女，还加上漂亮或迷人，本身就已经产生了情感和欲望的判断及感受，这又是违背佛理的。

小酒精：1）佛陀到底想教会我们什么；（2）学佛的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标？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应该是一个问题。佛陀的目标就是学佛人的目标，否则就是假学徒。佛陀的目标就是告诉大家，我这里有法门可以永远脱离痛苦，至于别人走不走那是别人的事情，跟佛无关，别老想着渡人家，你觉得苦的事情，别人未必觉得苦。 心无义的不执着对不对，得看层次。到了佛陀的层次，那肯定是对了。可对于没有成佛的凡人就不对了，比如有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身上还背着房贷，然后跟马云学不爱钱，那还活不活了？更何况成佛本身就是佛徒的必须执着。就像禅宗渐法，你得一层一层来，完成一个目标丢掉，再去做下一个。 心无义必然符合某些人士的要求，就像现在的于丹论语鸡汤，你现在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小确幸，别搞什么中流击水了。 其实不论心无义还是佛陀本义，都需要市场接受，然后在交互之中不断衍化。就像儒学还不是一样不断演化，只是佛教不像儒学，他所有的衍生都算在佛的身上，禅宗是教外别传，喇嘛教是密宗，换句话就是佛传我的时候你们不知道。佛教浩如烟海的经，都说佛说的，就算佛49年不睡觉，不停的说话又能说多少字呢？ 我以前也和很多人一样，认为佛陀创立佛教一定有政治意图，佛教的创立过程中明显得到了家族政治势力的支持，但是释迦牟尼图什么呢？放着国王不当去当宗教领袖？再有印度当时确实各种神秘学派流行，就算我佛不爱江山爱学术也是说的通的。我没有答案。

文祥45416618：隔壁万维钢老师上周正好又讲了一期佛系，心无义如同色即空，我对世界的主观认识是偏面的、不全面的，所以是无义的，是空的。如果放弃执念，放弃对一个事物的执着的主观认识，就会以一种更平和、平静的心态，不带偏见地去进一步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的本来，达到身心的愉悦。否则以主观先行，努力追求就是贪，得不到而产生怒气就是嗔，贪+嗔=痴。“佛陀反对被某个东西劫持”，修行时要既不受自己的情感控制，也不受外部刺激的控制，由自己进行自由选择，从一个更高的水平观察、体验这个世界。所以从这个角度也就理解了以前杨振宁教授为什么会说佛学理论是一种科学。

李帅：我感觉错的地方在于：不对财富美色动心，那该不该对名声权力动心呢？该不该对“心无义”这套理论动心执着呢？对哪些应该执着，对哪些不应该执着，其中隐藏着的是一元价值观，对好与坏，黑与白只有一套判断标准，然后我们应该不执着坏的黑的。问题是，价值观本该是多元的，而且是动态博弈的。

荒马：1.趣读补充：研究《西游记》的李天飞老师讲其实当时民众根本分不清漫天佛道神仙体系，（其实现在也是），举个最明显的例子，孙悟空拜师菩提祖师，居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解空第一，佛祖弟子，穿着道家服装，传授儒道典籍，给孙悟空取这名字，也是算标明了自己的本行。

2.心无，诸事不挂于心，遇事通达即可，不过度追究真理。 凭着感觉理解，可以用流行解读：冯友兰人生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

但尴尬的是，即然事事通达，那是否只是我一人的心理活动，而不涉外物呢？我存在还是不存在呢？佛祖还在吗？佛法还在吗？经书是可读可解的吗？诸法非法，非非法。无执念，无我念，非空非非空。 ——当年第一次读到金刚经的时候，我就认为，汉语思辨一定要借助逻辑符号，不然读佛经就不是体验智慧，而是混乱与煎熬了。

DenverLee：熊院长好，任何事物的发展流行消亡都是有土壤的，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人有自欺欺人的刚需，他们需要说服自己相信得不到的都是自己不想要的，唯一的检验是给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不可能的）。更多的人只好相信心无，直到安放好躁动的心。统治阶级欢迎这种观念，因为它不鼓励竞争，减少冲突，避免暴动。活着就得非常警觉周边流行的观点，一不小心就被套住了。谢谢熊院长不负肚皮的解读。

null：心无义其实是佛教融合中国本土道家尤其是庄子思想的产物，佛教刚传入中国，经典还不齐备，便借道家或易学阐述佛法，却与佛法本意南辕北辙。

佛家修行要勇猛精进，紧严持戒，与所谓心无义显然是背离的。

钱清渠：对于今天的问题只需要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对于一切不上心，对于佛法需要上心吗？ 所以我觉着“一切”出了问题，客观世界都是空，什么是真呢？只需要用一些重要的客观存在就可以辩驳他，比如说，语言是执着，你不该说话，跟我辩论是执着，你应该认输之类。 现在心理学对于欲望跟执念强调让情绪流动，在认识跟承认情绪本身的前提下理解跟淡化它，比这个简单的否定客观存在要实际的多。 后来的禅宗跟冥想之类都是这个态度吧。

马勒第九：熊逸老师您好，终于到了佛经这一板块了。看了你的《八戒说禅》，便不再迷信禅宗了。看了你解读其他书，也不再迷信那本书。您总是深入到历史情境中去考察知识形成的背景、所要解答的问题、曾经的斗争与较量、后世的包装与美化，以及在更大背景下对问题的诘问。能用不太准确却很形象的“谱系学”方法论来形容您的学术思路嘛？

第二个问题，我读中华书局出版的佛教十三经，那些佛教的解释总是在注释里，原文里几乎只是论述没有论证。法华经几乎就讲一件事，没有三剩只有一乘，那两乘不过是方便法门。无量寿经只是描述佛国净土而已。令我感兴趣的是佛经的修辞手法和叙述手法，圣经故事的论述方法有很多的研究。我想请熊逸老师多讲讲佛经的修辞手法，否则很多经书对我来说根本没有阅读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