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诗歌的“体统”和“有失体统”
4.3 | 诗歌的“体统”和“有失体统”
(1)《诗经》哪一句最好?
昨天留下了一个貌似简单的问题:本着“正确的”文学观,如果要我们在《诗经》当中挑选最美的一句诗,我们应该选哪一句呢?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喜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或者“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样的句子,把小市民的肤浅趣味暴露无遗。^_^
当然,很多人会说“各花入各眼”,这种评选毫无意义。但是,我这个问题在历史上当真发生过,而且很有来头。《世说新语》有这样一段记载: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xū)谟(mó)定命,远猷(yóu)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东晋名臣谢安问子弟们《诗经》以哪一句最佳。谢玄,这位将来以指挥淝水之战而著名的青年才俊答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诗经•小雅•采薇》里的名句,是今天任何一名诗歌爱好者都可以脱口而出的句子,的确是古往今来最为脍炙人口的《诗经》名句,弥漫着浅淡却马不停蹄的忧伤,美得让人心碎。
几乎任何时代的年轻人都很容易接受这种形式华美、略带感伤味道的诗句,这种情形,以加西亚•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塑造的男主角阿尔萨的阅读趣味最是典型:
到了青春时期,他已按出版顺序读完了人民图书馆里的全部诗集。那些诗集是特兰西托•阿里萨从“代笔先生门洞”的书商们手里买来的,价钱便宜,从荷马到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诗人,无所不包。他读书没有选择,拿到什么就读什么,好像一切遵从天意办事。多年以来,他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哪是好书,哪是坏书,他压根儿分不清楚。他头脑中唯一清楚的是,在散文和诗歌之间,他喜欢诗歌;在诗歌里面,他喜欢爱情诗。爱情诗只需读上两遍,他即可背得滚瓜烂熟,押韵押得越好,越有规律,越伤感,他就背得越容易。
今天任何一家追求商业利润的出版商,在策划青春读物的时候,仍然是以青春期的阿里萨的阅读趣味作为标准,谢玄对“昔我往矣”一句的情有独钟和阿里萨也没什么不同。今天我们经常看到,有一定文化素养的父母对青春期的子女煞费苦心,总要“正确”引导他们的阅读趣味,作为东晋“大人物”的谢安何尝不是这样,他也必须把侄儿谢玄的审美趣味及时纠正过来。
那么,《诗经》究竟以哪一句最佳呢?谢安给出的“标准答案”是:“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说这一句才最有雅人深致。
“訏谟定命,远猷辰告”,出自《诗经•大雅•抑》,意思是说:把国家的大政方针通报出来。在今天除了专业研究者之外,几乎没有人记得《诗经》里还有这样的一句。这也难怪,如此枯燥乏味的政治内容配上如此毫无修辞色彩的表达方式,简直没有任何文学感染力可言,哪有半点比得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即便就在《抑》这首诗里,明明还可以选出“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磨也”这样有点漂亮的道德格言,怎么也不该轮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啊。但是,谢安不仅是当时第一流的知识分子,还是第一流风雅的人,他这样讲,肯定有一点我等凡夫俗子不能领略的高瞻远瞩吧?
(2)如果让“最美的诗句”和“最美警察”、“最美售票员”比颜值
谢安读的《诗经》版本是西汉学者毛亨的注本,所以《世说新语》原文中不说《诗经》而说《毛诗》。毛亨说《抑》这首诗是卫武公讥刺周厉王并用以自警的作品,《国语》还有记载说卫武公作这首诗的时候已经95岁高龄。这把年纪还不好好放松自己,不把心思放在看养生节目和买保健品上,反而还在忧国忧民,实在够得上感动中国的标准。至于他老人家的诗艺是好是坏,难道还重要吗?我们今天有那么多“最美警察”、“最美售票员”,哪一个是靠颜值?如果“最美警察”、“最美售票员”果真是靠颜值取胜,所有人反而都会觉得荒唐。
同样道理,以卫武公这样的身份、威望,如果写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样的诗句,只会使个人和国家一道蒙羞。而以谢安的身份、威望,也只有表彰卫武公这样的诗人和“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这种一点诗味都没有的诗,才是得体的,才是“政治正确”的。他如果赞同谢玄那种纯文学的眼光,反而“有失体统”。
我们今天读古诗,基本都是从文艺欣赏的角度来读,所以很容易忽略古代社会里这种最有正统色彩的诗学观念。现代人读《诗经》还有一个常见的误区:因为读得少,所以总以为《诗经》很美,其实通读下来,就会发现“杨柳依依”那种句子实在不多,枯燥乏味才是主流。而《诗经》被捧到那么高的地位,很少程度是因为它的文学意义。
(3)刘克庄的古今诗人对比
南宋文坛宗主刘克庄这样讲过《诗经》:古诗都是教育人的,比如“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这是大臣的话;“敬之敬之,命不易哉”,这是谏臣的话;“棠棣之华(huā),鄂不韡韡(wěi)”,这是宗室大臣的话;“载驰载驱,周爰咨诹(zōu)”,这是外交官的话;“之子于征,有闻无声”,这是将军的话;“恺悌君子,民之父母”,这是歌颂统治者的话。可见古诗的作者大多是显达的人。
这番话非但很颠覆我们的常识,其实在刘克庄自己的时代里也很有颠覆性,因为那时候很多人相信诗歌“穷而后工”,也就是说,一个人越是不得志,越是走投无路,越是一个愤青,就越能写出好诗。这道理其实没错,错就错在用纯文学的标准来筛选“好诗”。
刘克庄对这种看法很不以为然,他说所谓“穷而后工”的说法不过是从唐朝才有的,李白和杜甫就是代表,但李白做过天子词臣,杜甫做过谏官,好歹也都是有职务、有地位、有薪俸的人,难道一个人非要落到饥寒交迫、穷愁潦倒的地步才能写出好诗吗?(《王子文诗》)
今日思考
刘克庄一定能和谢安聊到一起,这两位老人家也一定最招文艺女青年的反感。有趣的是,历史上还真有一个文艺女青年被谢安当面问过“《诗经》哪一句最好”的问题,她的答复会不会比谢玄好一点呢?
今日得到
这个问题就留给明天好了,现在还是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的几个知识要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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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诗论对《诗经》的审美标准要取政治标准,以政治之美压倒文学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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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克庄的古今诗人对比:《诗经》主流是显达的人写诗,后世却推崇穷愁的诗人,今不如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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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穷而后工”的说法起自唐朝,并不是正统的诗学观念。
就到这里了,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杨朔:熊老师早! 突然想到,以古代正确的标准,八荣八耻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算不算诗? 😂😂😂
世耀:今日得到: 现代诗歌的评论标准总是用文雪角度,文艺色彩,文笔好,而古代是政治之美。说明以前诗歌作为政治工具作用远大于今天的文学性
另外一个是穷而后工。这个观点我认为很有趣,我们现在也很为很多诗人是不得志在写诗,但是我自己认为诗歌只是一种工具,特别是在秦汉以后诗歌就不像春秋那样政治地位强烈。所以好诗的标准可以从文雪性来看了
刘克庄一定能和谢安聊到一起,这两位老人家也一定最招文艺女青年的反感。有趣的是,历史上还真有一个文艺女青年被谢安当面问过“《诗经》哪一句最好”的问题,她的答复会不会比谢玄好一点呢?
今天问题。我今天看到这个问题,第一想法是她是谁呢。就这就去查了下谢安,原来是东晋的。接着查东晋出名的女性,查到了谢道韫。这可是有名的才女呀。当时谢道韫答道:“诗经三百篇,莫若《大雅·嵩高篇》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 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非常的高雅。谢安非常满意
绿袖子:好熊老师早!
长叹一声,活到这把岁数,第一次才知道,“诗经”原来还有如此更重要的功能。三观每天持续被毁ing...
自己的脑袋以前装的都是水,只知道读一些情意绵绵的句子。😭😭😭,怪不得自己这么蠢。
得到用户:诗经里最爱哪一句我说不出,但所有古文里我最爱这一句:“熊逸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婕妤等皆惊走。”
周周:好奇熊老师这么多枯燥的古文是怎么坚持看下来的啊!!像我这种对类似王子文诗一眼也不想多看的人,实在无法想象!!
熊逸(作者) 回复:我还想问呢:这么险恶的世界,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实在无法想像!!
云之裳:观念颠覆!收获满满!感谢熊老师教诲!
收获一:原来“正确的”姿势挑选出的《诗经》最美诗句是这样陌生的8个字—— “訏谟定命,远猷辰告” 政治之美压倒文学之美。
收获二:原来古诗的作者多是显达之人,《诗经》的主流是上流社会在写诗。因后世以“文学之美”压倒了“政治之美”,用纯文学标准筛选“好诗”,出现了“穷而后工”的诗学观念,偏离了正统,偏离了道德楷模式的诗人形象,穷愁狂放的诗人才走上了舞台。
收获三:睿智、博学、厉害的人,总能以小见大,从细微的知识出发,引出一个适用于全局的观念。
熊老师书读得多,思考得深,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观念就是不一样。事实上,我们最想跟老师学的,就是看问题的角度和观念,这才是最值得学习的。因为让人脑洞大开的观念,是博览群书融会贯通总结出来的精华,代表了智者思考世界的方式。
关于今日思考:谢安与“文艺女青年”聊《诗经》的问题,其涵义一定不会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作为一个“古诗盲”,我就不瞎猜了,静候老师不吝赐教。
稻草人:以政治之美压倒文学之美,感觉现在的孩子学写作文也要表现个什么,紧跟时代的主流。这种玩法有上千年的历史,我们依然在游戏中🚼🚼🚼
张某某:熊老师,每次都有一种感觉,“开始了吗,不,已经结束了。”一点都不过瘾啊。
顾菊芬:熊大真是神人,作为人类的你,怎能如此抽离自己,看那么多书还能跳出来。你的精神底层基础是什么?很好奇,如果一切皆打破,最好总还有一个信条,它是什么呢?我有时会非常不安,作为人类总得信点什么吧,美好的诗句和信仰还是要有的!人类的感情那么美好难道那些描述情感的诗句不是一道风景么?如果只有政治正确,感觉人人都要做苦行僧了,这样就好吗?
俊凯:这些大学里听不到,毕竟能读书的大学教授太少。
李盈:《诗经》中有反应劳动人民生活的诗篇,但是能把它总结提炼出来,多少也得是有点教育程度的人。那个时代和今天不一样,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大部分人都是没有上过学读过书的,纵而感同身受,能用书面语或精炼口语写下来、流传开,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是穷而后工,而是在丰富的社会体验后,学而后工。没有体验就没有素材,没有学识就写不出来。就好比书法,今天我们知道的书法家,大多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达官显贵,否则连基本生活都不能保证,谁有心思去搞艺术创作呢。
JW:我突然领悟到,很多历史久远的文献,正是因为“政治正确”,有教化功能,才能依靠官府的力量,留存至今。如果仅是文学优美,靠几个民间的文人,是不是流传下来的概率就低了呢?
哦!乖!:熊老师的文章,总有种酸溜溜的感觉。
熊逸(作者) 回复:因为穷嘛,所以才穷酸穷酸的。你们多注册几个账号,每人订阅100份,我马上就不酸了
贺慧鹏:看了排第一的留言,突发奇想,如果以诗教的标准,现在很多官话套话,还有各种政治文体,都是诗,而且是好诗,远远比什么顾城,海子之类的高明多了,应当流芳百世的。可惜,顾城,海子的诗到处都在传唱,而那些政治体裁的东西,别说读者了,就是写的人都不想看第二眼。照这么说来,这个时代也算是一个败德的时代了。
最讨厌剧透的了,排名第二那个,强烈鄙视👎
还有就是文学性,能流传下来的,一定是能绕过逻辑和理智,直击人灵魂深处的东西,具有文学性的诗,就是这样的了。
夜班刚刚回来,硬撑着写完这些,熊老师及各位同学早安,我先睡觉喽
孔令杰 :古诗中太多的生僻字,所以导致大家只记得有押韵好读的诗句,熊老师有没有对这些生僻字独特的记忆方法
熊逸(作者) 回复:这还真没有。反正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得到用户:原来诗经是这样的诗经,政治大于文学,说教多于美感,诗学原本重教化,文艺青年太多情。
成洁getit: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嗯,这当然不是诗经。于是百度之,谢道韫答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大格局有大智慧!莫非以古喻今,拍叔叔马屁? 我在今天重新理解了孔子对诗经思无邪的评价……以前还总以为是孔子还满有人情味儿,果真是我图样图森破了,哈哈!谢谢熊老师~
积木:老师好,
您的专栏我往往是来来回回看两遍,听两遍,但是不理解的还是不理解。 感觉没有沉下去,一直都是浮在表面,得不到您的精华内容所在,领悟不到真谛。
老师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这方面的积累不够还是其他原因?
我相信有人和我有一样的感觉,怀着得到的心情却得不到。。。请老师指点迷津。
熊逸(作者) 回复:麻烦你一下,哪里没理解,摘录一两段出来,让我研究并反省一下
得到用户:熊老师早,昨天和今天的学习内容都十分具有颠覆性,越学习越觉得自己以前读得太少,以至于留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wuxiao75855060:对比现代的电视是主媒体,节目是传播载体。古代,口口相传的《诗经》是主媒体,诗歌是重要传播载体。正统诗论以政治为审美标准评判《诗经》就不足为奇了。统治阶级抢占宣传舆论制高点的套路,古往今来未曾改变。 刘克庄的古今诗人对比:《诗经》主流是显达的人写诗,后世却推崇穷愁的诗人,今不如古。 既然《诗经》是统治阶层的宣传阵地,被孔子删去的部分定然以不合时宜的穷愁诗歌为主,《诗经》显示出刘公之说也就不足怪矣。但我们也不能就此推论,编撰《诗经》的时代,写诗的主流是显达之人。相信那个时代同样也有大量的穷愁诗歌,或无人编撰,或无法入经,或干脆就被始皇帝一把火烧掉了。至于,为何“后世却推崇穷愁的诗人”,无非是诗歌的功能发生了变化,政治的用途降低,成为民间抒发情感、纪录风花雪月的文艺形式。 对于“穷而后工”的理解。从生理角度分析,人在情绪与境遇处于极端情况下,更容易激发情感爆发,写出好诗。这与人是显达或穷愁无必然联系,所以曹氏、苏氏等既非穷愁,也能写出好诗。只是,诗歌这种形式非常适合人在穷困不得志的情况下抒情言志,而在那个历史时期,象这样境遇的人是大多数而矣,显现出“穷而后工”的论断。 以上为个人思考,不足为道。
4.3 - 诗歌的“体统”和“有失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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