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 | 佛学浅谈（07）：和尚打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禅的来历和“不净观”，我还要介绍一部《达摩多罗禅经》，你可以记住“不净观”的禅修要领：用心灵之眼仔细查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局部。

（1）瑜伽之禅和禅宗之禅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对于“五种不净相”的内容，你也许会生出一个疑问，那就是如果“生处不净”和“种子不净”都能成立的话，岂不是说一切性行为都不应该？这样的话，如果人人都学佛，人类岂不是要灭绝了吗？还有一个问题：“不净观”为什么会是禅法的基本功呢，这好像和我们一般概念里打机锋的禅很不一样？

先看第一个问题。事实上，儒家没少从这个角度抨击过佛教，但是在佛教看来，这种担心就像监狱里的囚犯看到一个个狱友都在努力表现，减刑出狱了，于是担心监狱哪天会空了一样。如果人人都学佛，最后都涅槃了，跳出六道轮回了，这就意味着脱离了苦海，过上更好的生活了。至于“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在什么地方，佛教各宗各派给出过很多说法，最著名的就是净土宗所谓的“极乐世界”。如果在苦海和极乐世界之间二选一，谁会选择苦海呢？儒家既不明白六道轮回，又不明白涅槃境界，眼里只有此生，只有苦海，这才会问出那种见识短浅的问题。

再看第二个问题。我们今天一说到禅，总会想到各种机锋公案，而所谓机锋，一多半都是所答非所问。比如你问我“佛法是什么”，我回答说“今天的饭菜很可口”，或者我什么话都不答，只伸出一根手指。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那是超越语言的，需要你自己去悟。我们觉得这种问答很神奇，一定蕴含着某种高深的思想。事实上，这种风格的禅是由唐朝的慧能大师种下的幼苗，后来在南禅宗的后辈高僧那里开花结果的，只是佛教当中的一个支流，并不是禅的本来面目。

禅，早在佛陀之前就已经有了，是古代印度人的一种修行方式，属于瑜伽的一种。

瑜伽在今天已经变得和健身操差不多了，但它原本是一种宗教修行，形式上倒是和今天健身房里教的各种瑜伽差不太多，但更强调呼吸、入静和冥想，最后达到梵我合一的境界。 所谓梵我合一，简单讲就是感觉到自己和宇宙融为一体，这就可以超越表象世界，认识到表象背后的真相。

地理决定论者有过一种推测，认为印度地处热带，吃饭比较容易，当地人并不需要像温带和寒带的人们那样为了糊口而辛苦劳作，但闲暇时间他们也不爱动，因为天气太热，稍微一动就大汗淋漓，所以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一动不动地呆着，逐渐发现发呆有时候能带来某种神秘体验。有心人沿着这个方向努力钻研，于是就有了瑜伽。

事情是否真是这样，当然已经不得而知了，但这倒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在古代印度的《吠陀》经典里边，讲到了瑜伽的八个步骤，其中之一叫做禅那，简称为禅，也叫禅定或入定，内容就是打坐冥想。佛陀把这门本事借用过来，给冥想赋予新内容。

（2）《达摩多罗禅经》

我们修炼“不净观”，练出视美色如革囊众秽的眼力，就需要借助禅定的方法。

到底怎么做，先要找一本教材。我选的教材是《达摩多罗禅经》，这部经书在东晋的时候传入中国，被翻译成中文，我在上周讲到竺法汰和慧远大战道恒和尚，消灭“心无义”，这位慧远大师就是《达摩多罗禅经》的最大推手。今天你如果去庐山旅游，应该还能看到慧远大师的很多遗迹。

《达摩多罗禅经》的原文我来引用几句：

又自观内身，是亦说无量。

谓于自身处，种种众多色。

筋连与肉段，其数各五百。

这是教你默默去想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各个细节挨个想到：

三十六动物，三百二十骨。

节解九百分，九十千种脉。

这是默想全身的骨骼、关节、筋脉，然后还有：

身中诸毛孔，九十九万数。

身内侵食虫，户有八十千。

每一个毛孔都要想到，也别忘了体内无数的寄生虫。也许你已经不太舒服了，但接下来还有“胞胃大小肠，屎尿脓涕唾”。不要以为佛经里边都是些法相庄严的话，也有不少这种故意恶心人的内容。

你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默想这些细节，用心灵之眼仔细查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局部。你要想到，你自己和万事万物一样，也不是俗人眼里的独立个体，而是“蕴”，也就是“胞胃大小肠，屎尿脓涕唾”这些东西的集合。通过这样的禅修，你不但要把自己看散架，还要把自己看恶心。你每天坚持打坐入定，不断重复这种观想过程，终于有一天当你睁眼看到镜子的时候，你看到的不再是你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不断运动、变化着的骨骼、内脏、屎尿、鼻涕，到了这个时候，你就算神功大成了。

当你能用这种眼光看别人，你的功力就又深了一层。

如果做不到，你就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观想你的梦中情人，直到有一天你能把她看成革囊众秽为止。到了这个时候，你不但觉得自己是一副臭皮囊，也会觉得梦中情人的身体是一副臭皮囊。既然连梦中情人都是臭皮囊，天下人当然都是臭皮囊了。

这种方法在技术层面上很能贴合今天的心理学知识。比如你承受不住失恋的打击，虽然心理学不能帮你挽回恋人，但完全可以帮你忘记恋人，或者说使你摆脱对他（她）的爱。操作起来很简单，你把恋人的照片和屎放在一起，摆在天天能看到的地方，这就会造成你的认知失调，然后你的心理就会自动做出调节，把失调变成协调。不久以后，要么你觉得恋人是臭的，要么觉得屎是香的。当然，后者的可能性很低。然后当你再看到或想到恋人，心理和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就会像是看到屎一样。

“不净观”的修行还有一个很科学的地方，那就是先把大目标列出来，再把通往目标的障碍找到，再把大障碍分解成若干个小障碍，给每一个小障碍找出相应的对策，用蚂蚁啃大象的办法分而食之。 这是佛教的修行方法论里很鲜明的一个特点，很有印度人的风格，和中国人大而化之、笼而统之、直截了当的习惯截然不同。这种印度方法论，在我们今天各种讲学习方法、公司管理的书里还很常见。

“不净观”要消除我们对人的身体的爱念，首先把这种不该有的爱念分成“爱自身”和“爱他身”，然后再细分出“威仪欲”、“细滑欲”等等。所谓“威仪欲”，就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很有威仪。所谓“细滑欲”，今天任何一座大商场的一楼都被各种护肤品牌占满，微商排名第一的商品是面膜，可见人们为了让皮肤细滑愿意付出多高的代价。这都是妄念，都要治。怎么治呢，分别用“五种不净”解决“爱自身”的问题，用“九想”解决“爱他身”的问题，总之有很细腻的、按部就班的方法。

今日思考

当你开始修炼“不净观”，你很可能会沮丧，因为电视里，大街上，总有各种美色让你心荡神驰。你觉得这不是办法，应该找一个适合修行的地方才好。现在你可以发挥想象，什么地方才是最适合修行的场所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谈到禅的来历和“不净观”，还介绍了一部《达摩多罗禅经》，你可以记住“不净观”的禅修要领：用心灵之眼仔细查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局部。

热门留言

明以竹：连参禅打坐都这么细致，再次感受到了佛典的庞杂，浩如烟海的卷帙，如果没有明白人指点太容易走火入魔。

第一印象寺庙应该建在深山老林。但回过头来想，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在精舍给众人讲经，对修炼地点并没有特殊要求。中国最早的寺庙白马寺就在洛阳城之内，玄奘翻译佛经的大雁塔也在长安城之内，可见寺庙并不必然修建在深山老林。

那么是不是非得去寺庙修行呢？有一本《维摩诘经》，讲的就是维摩诘在家中修行的事（大诗人王维的名字就是这里来的吧）。在家中修行，称为居士，也是可以的。

说到底，佛教还是一种心灵的修行，心能静下来应该就能修行。

李N苗：难以置信，佛教禅宗从“不净观”开始，用“故意恶心人的内容”，想尽一切办法，让人厌恶自己的身体。幸好我是学医的，已经完成了对人体的彻底了解，但这一过程伴随着“科学、理性、逻辑”的思维的强化。故医生对人身体健康倍加爱护，对治愈疾病视为至高荣誉，为此不辞辛苦、不怕身体秽物，依然始终保有对人体美好的意念。对于我来说，这样的观念已经牢不可破了，看来我就是一个俗人了。好吧，我挺欣慰。 如果有人希望很好的修炼禅宗的“不净观”，我建议可以去医院的手术室、和医学院的解刨室。

李盈：最适合修行的场所，可能就是那些战乱和贫困的地方，这里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1.生活够悲惨 能让人大彻大悟的地方，往往是要去剑走偏锋的地方。在那里传统的秩序被打乱，虚伪的面具被撕下，人们体现出来的多半是情欲主导的动物性。躲避现实未必能认识现实，直面现实往往拷问人心。

2.有人作为考察的对象 有人或许想去深山老林，做一个陶渊明那样的隐士，殊不知小隐隐于野，在那样的环境下修炼，虽然很容易看到效果，但往往是假象。当你再回到城市的滚滚洪流，可能你还是禁不起诱惑。所以有人作为考察实践的对象，可以随时对你修炼成果进行反馈，这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人若水镜：什么地方才是最适合修行的场所呢？ 难道会是墓地？或者传说中的“乱葬岗”？ 既有寂静的环境，也有沉重的心理体验；即可眼观土中白骨，肉中蛆虫翻滚，满足视觉的需要；还能耳闻种种非人群声响的自然音响；鼻子闻到能令人思考人生的气味；体会到深埋土地的冰冷触觉；呵呵，至于舌头，还是别用了…… 但即使是这样，是否也是初级的修行啊？据说还有一句话，叫做“公门里面好修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有故事说，某伟人也曾在闹市读书，以磨练性情，是否也是此道理呢？

我叫张子鸣：既然怕影响，没有电视没有大街的地方最适合修行，这种地方想来想去就是深山老林了，这也符合寺庙的分布地图，所谓天下名山僧人占。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普陀山，观音菩萨的道场。峨眉山，普贤菩萨的道场。九华山，地藏菩萨的道场。人迹稀少，曲径通幽，物我同化，的确是修行的好地方。

木头离：自观内身，无量。

禅定，打坐，冥想。虽然会有所不同，但都有一个要求或者行为规范，就是:静坐。

按照这个要求和逻辑，那一定是要选一个安静的地方了。由静而入定，最好是没有人，没人任何人会来打扰的地方。所以，才有寺院、禅房。

但是，结合“不净观”的说法，再结合我们的俗语“心静自然凉”，我反倒是觉的，要找一个人声鼎沸，嘈杂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才可以让修行者看到自己的修行效果嘛！

静坐之时，脑海里的各种“色”应接不暇，好不容易驯服下，找到了宁静，来一个人，就破了功了。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观想这些嘈杂的众生，最好找个菜市场一般的地方，可以看到骨血等之类的。

再说下去，我自己都受不了了。

其实，还是偏向于，找个安静的地方，以自己觉的最舒服的姿势坐下来（正坐其实最好），闭上眼睛，从脚开始，慢慢的扫描自己的身体，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的扫描，保持缓慢呼吸，观察自己呼吸之间的细微分别，慢慢的，慢慢的，会感到有个地方会痛，但是，不要着急，去扫描它，直到自己接受它为止，再继续如此，反复。

单单：修行的地点问题，我看不同修行层次的人要有不同的答案。刚开始接触修行的人，应该找一个可以免除打扰，屏蔽诱惑的地方。比如，古时候的修行人喜欢找个山洞，或者与世隔绝的地方。当然，现代人不太好找这样的地方。《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曾提到一个故事，一人把自己所在屋内几天，手机关机，电源关掉。几天后，他的感觉发生了变化，连吃个苹果都有非同一般地体验。虽然这个不是讲修行，但我觉得都市人完全可以仿照类似的方法去修行，重要的是“断”，断掉一切可能打扰修行的事物。高一个层级的修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是要到诱惑中修行。净空老和尚曾说过，他是如何看电视的。净空说，电视是最破坏心性的，人的注意力时时刻刻被电视所控制。以此为修行，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被电视所诱惑，在大诱惑面前修行自己。我想，不论在哪修行，关键是要真干，隐世修行也好，闹市修行也罢，只做出修行的样子，还是得不到正果。有一个故事不是说，一位得到高僧夜路行走，遇到一位在家修行的乡村婆婆。尽管乡村婆婆把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hōng）”的最后一个字读成了“牛”，也没有耽误她修成正果。所以，修行的地方固然重要，但修行的心更重要。

刘煜：什么地方适合修行还是要看阶段的吧。初期容易受到诱惑和影响的时候，宜在深山偏僻之处；到了看天下人皆是臭皮囊的阶段就无所谓地方，就算是长安街、陆家嘴也是适合修行的。

Super Tank：熊老师好，我认为，会对修行地点挑三拣四，只能说明修行人自身道行不够。

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们这个“觉性”，是不应该有任何身心牵挂的，本来一切法就是无生，你去哪里惹什么烦恼呢？

所以，佛家人的修行，无论是否在寺庙，或何时何刻，在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是在修行的。

以上，请熊老师指正，叩谢！

歌尽桃花：鼻涕表示不服，凭什么~都是分泌物，要分个高低~应该把鼻涕看成和花蜜一样，都是生物的产出才是无分别心。（好吧~反正我最近减肥戒糖，觉看蜂蜜恶心也还罢了）我记得就是熊逸老师曾经说过的，有选择，就有歧视。一样事物或人我们对他（它）的好恶其实都是因选择而来，吾深以为然之！爱取恶去，喜增恶失。

知行DESTINATION：认识表象，理解表象，然后是认识表象的背后世界，理解表象后面的逻辑。我们符合这个世界认识到了什么程度，我们对于世界逻辑的层次也就深到什么程度。 以当下我们的知识了解，世界是不断变化的，变化是一个常态的逻辑，变化是有序还是无序，这些都是可以在佛系找到可以自洽的结构。语言是含糊的表达工具，受限于此的表达无法然让我们的共识达成。 说到这里，修行自己可以说是自己建构世界观，价值观的过程，当下既然是无处不变的世界逻辑，那么也就无所谓哪里修炼了。此处的风轻云淡是否他处的地狱烈火也说不定呢！

阿洪：正所谓：天下名山僧占多。 （天下名山僧占多 也该留一二奇峰栖吾道友 世间好话佛说尽 谁识得五千妙论出我仙师） 反正现在所见，名山大川里多有修道之人。 但，也有不同。我记得就有反其道而行的，专在风华场所里修行我……所谓是“负负得正”啊！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

zero：面对满目的臭皮囊，不能坦然自若，是否修行不到境界呢？

既然水平还不能偏向虎山行，那就找个僻静的地儿。深山、老林、古洞，这些都是天然的修行好场所，所以天下名山僧占多。实在不行，也可以学习达摩祖师，找一块墙壁，面壁打坐。总之，只要心中向佛，没有条件可以创造条件。

帮主jym88978634：最好的修行地方就像密宗的苦修，找一个方寸之地，吃喝拉撒睡都在里边，比如一个山洞，甚至一个小黑木屋。 修行条件不能太好，太好就变成宅男了，也就成了五色目迷之地，眼中诱惑太多。 不净观的禅修方法，用心灵之眼体察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这跟儒家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很像。如果两者对比一下，不净观要找好修行之地视自己，直到把自己看成革囊众秽才算成。儒家是“三隐”，“存天理，灭人欲”，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齐治平。 两者都很像，都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解决个人怎么活的问题。

Geothinker：现在你可以发挥想象，什么地方才是最适合修行的场所呢？

1、找一个袅无人烟、人迹罕至的地方，深山老林往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就像现在现在我们去到各种经深度开发的山水旅游景点，还能看到很多佛教哲人的禅修遗址。回到以前，估计修炼人恐怕要跋山涉水、历经千辛才能找到这样无人打扰的修行之地吧。

2、找志同道合的人，寻找或创造一个可以一起修炼的场所。大家一起修炼，互相督促、互相指导、彼此鼓励，而且还能产生很强的归属感，我猜这也就是寺院的来源。

猫会说：本能想到山里，庙里，但觉得不够。 想着要遵循科学方法，设定大目标，再细分小目标，从细微出着手，从简单到复杂。 那就只能是：面壁 在安静单调的山洞面壁，最好不能有一丝外界干扰与声音，这样就可以先控制呼吸吐纳，再听到自己的心跳，循序渐进再听到自己血液留动的声音，高僧最后想到于扩张了听觉跟思维上对身体的感觉，还有些人出现幻觉然后就疯了。 好吧，面壁不要乱来，要像武志红老师说的要先在人世间获得丰富的生活体会，再关系中得到丰富啊滋养，才能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