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 | 佛学浅谈（09）：理论发展的两条路：搞分裂和打补丁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谈谈《三世因果经》和《大般涅槃经》对业报问题的全新解释，还有《瞿昙弥经》和《法华经》对女人修行问题的不同立场。

（1）三世因果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因果报应如果真是环环相扣的话，那么一个人学佛还是不学佛，学成还是学不成，解脱还是无法解脱，岂不都是命中注定的，人怎么可能还有主观能动性呢？还有，如果业力“自作自受”，那为什么现实世界里常有好人没好报，坏人乐逍遥的情形呢？

我们先从最后一个问题看起。凡是产生了这个问题的人，都忘记了六道轮回这回事。中国人毕竟没有六道轮回的信仰土壤，所以发明出了“三世因果论”，好人为什么多灾多难，这是因为他前世造孽太多，但来生会享福的；坏人为什么幸福喜乐，这是因为他前世积德行善，但他来生会因为今生的恶行受尽报应。用《三世因果经》的话说：“若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问后世果，今生做者是。”只要这样一想，再苦的生活也变得能够接受了。

中国人，尤其是普通百姓，很难理解涅槃境界，或者说很难理解摆脱了因果律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种生活，这些玄虚的东西远不如“三世因果论”来得真切感人。自己这辈子哪怕再苦再累，只要多行善事，多积善缘，来生就能获得福报，过上好生活，这就够了。所以在中国民间，《三世因果经》成为最流行的佛经。这部经书虽然讲的也是佛陀和弟子的问答，看上去和其他佛经一样，但完全是中国人的独立创作，除了讲善恶有报之外，还劝人孝顺父母。

“三世因果论”就这样成为中国最流行的两大佛教思想之一，另一个是净土思想，没事就念“阿弥陀佛”，死后往生西天净土。这都是中国化的改款型佛教，佛陀并不知道。

再看前一个问题。如果因果律的齿轮真的环环相扣，那么宇宙也好，人生也好，任何时刻会发生什么事一定全是注定好的。人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因为你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某些前因决定的后果。至于你信佛还是不信佛，修行还是不修行，能解脱还是不能解脱，一切都是前因注定的，没有半丝半毫改变的可能。我们虽然没有能力预知下一秒的事情，但我们有能力从因果律上推断出下一秒将会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必然发生的。

佛陀那个年代的人并不会把问题想得这么深入。那 毕竟是两千六百年前的印度，人们的知识水平和思维训练远远不能和现代人相提并论。佛陀当年没能说清这个问题，这就等于在核心教义上埋下了一个隐患。 随着时间流逝，教派发展，这个问题迟早会被人发现，发现之后到底怎么打补丁，也一定会引起教派纷争。

（2）女人的地位

佛陀当年埋下的隐患并不止这一个，所以我们看佛教教义和宗派的发展，很像今天的电脑的操作系统时不时就会弹出提示窗，说又发现了致命漏洞，可能导致攻击，需要下载和安装新的补丁。佛教经典之所以众说纷纭，是因为要打的补丁太多，不同的专家对补丁的打法有不同的意见，还有旧补丁上发现了漏洞，又需要新补丁来弥补。另一种情况是， 时代变了，社会结构变了，文化背景变了，教义不跟着变就没法存活。

比如在早期佛经里边，女人的地位很低。《瞿昙弥经》就是专门讨论女人学佛问题的经典。经书的主角瞿昙弥是佛陀的奶妈，但即便是这样的关系，佛陀也不收她当正式弟子。瞿昙弥反反复复去求佛陀，无奈之下又去求佛陀的弟子阿难，佛陀说：“如果女人也跟我们一起修行，佛法就不会长久。你看那些男孩子少，女孩子多的人家，哪有家业兴旺的呢？你再看看稻田和麦田，有了杂草就会影响庄稼的生长。”后来禁不住阿难的软磨硬泡，佛陀让步了，但对女性修行者，也就是比丘尼，我们俗称的尼姑，提出了八个很苛刻的要求，总而言之，即便女人加入僧团，地位远远低于男人，即便是修行百年的老尼姑也必须用跪拜礼侍奉刚刚皈依的和尚。

佛陀还很懊恼说：“如果女人不加入进来，正法就可以传播一千年。女人加入了，正法就只能传播五百年了。”佛陀虽然让了步，但这对女人来说也不算很大的福音，因为佛陀还说，无论女人怎么修行，也不可能成佛，甚至连比佛次一级的大梵天、转轮王、天帝释、魔王也修不成，那些都是男人的事。

最后，“佛说如是，尊者阿难及诸比丘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这部佛经在今天不但很少有人看过，甚至很少有人听说过。这很正常，因为至少有一半人都不愿意听这种道理，而这一半人，人类当中的女性，恰恰又比男性更需要宗教的慰藉。所以佛教后来改变了说法，宣扬众生平等，提高了女人的地位，甚至连观音菩萨都由男性形象变成了女性形象。《法华经》讲过一个龙女成佛的故事，佛陀的弟子先是拿旧说法劝退龙女，说女人身体脏，不配当法器，又说女人永远修不成佛，也修不成大梵天、转轮王等等。佛陀见龙女不屈不挠，修为也很高深，于是施展法术，马上就把龙女变成男人，又让她（他）马上成佛去了。这时候的龙女到了南方无垢世界，坐上莲花宝座，体貌特征和佛陀一样具备三十二相和八十种好。

《法华经》是在佛教史上出现较晚，又在中国影响很大的一部经典。只要你去对照早期佛经，比如《瞿昙弥经》，你就会发现龙女的故事就是为了给瞿昙弥的故事打补丁而作的，明显看出理论发展的过渡痕迹，女人需要先变成男人才能成佛，还不能从女人直接成佛。但是再看《胜鬘经》，主角胜鬘夫人就是女人，她说众生平等，都能成佛。所以当你看佛经的时候，如果不再简单粗暴地拿某一部佛经来做某个观点的论据，而是能看出不同佛经、不同说法之间的渊源和脉络的时候，就说明你的功力更进一层了。如果有人问你“在佛教里，男女是否平等”这种问题，你就该知道并不存在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

（3）定业和不定业

女人修行的问题需要这样来打补丁，轮回业报的问题需要另外一种补丁。《大般（bō）涅槃经》直面了这个逻辑无法自洽的难题，当然还是要借佛陀的身份来讲。 在这部经书里，佛陀说业力可以分成两种，一是定业，二是不定业。换言之，你种下的前因既有可能导致确定性的结果，也有可能导致不确定的结果，这就给自由意志留出了空间。 再有，人也分成两种，一是有智慧的人，二是愚蠢的人，前者就算做了很重的恶业，也能得到较轻的果报，后者就算做了很轻的恶业，也会遭受很重的果报。佛陀还举了一个例子，说如果业报都是锁定的话，像鸳掘摩罗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修成正果呢？

鸳掘摩罗是古印度著名的大坏蛋，做尽了杀人放火的凶残勾当，后来受了佛陀的点化，做了佛陀的弟子，在有生之年就证得阿罗汉果位，通俗讲就是毕业了，变成罗汉了。这几乎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样子了。但他做了那么重的恶业，哪可能这么轻松，这么快，就把业报终结呢？所以最合理的推断是：他是一个有慧根的人，能使重业轻受，这也证明了业力的齿轮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佛陀特别指出，正是因为业力有不确定性，这才使佛法修行成为有意义的事情。我们也能从这段话里看到“顿悟”理论的影子。

今日思考

这部《大般涅槃经》在中国历史上影响很大，也和“心无义”一样引发过高僧阵营里的激烈论战，这是后话。我们先来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把佛陀请出来，他会赞同《大般涅槃经》对业力的新解释吗，会赞同《法华经》对女人成佛问题的新解释吗？这是对昨天留下的第一个问题的细化，留到明天一起作答。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佛教理论的发展同时有两条路在走，一是搞分裂，二是打补丁。很多理论的发展都有这个共性。

热门留言

木头离：我想是不会赞同的了。

最近阿米尔汗上映了一部新电影《神秘巨星》，主题是在讴歌母亲的伟大，是在赞美母亲的大智若愚。但电影中的一些片段和细节让人很难忽略一个问题，印度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在家庭中的地位是不是太低了？

这是今天的印度社会，对于女性居然还是如此，可想而知，在两千多年前，又是何种境地！动辄“出家”，完全不考虑家里的女人孩子，这样的佛，我实在没有信心，没有信心相信他会接受众生平等。

轮回也好，极乐也罢，虽然都是空口许愿，但是只要你有一份真信仰，佛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佛信什么，不信什么，佛宣扬什么，不宣扬什么，与你而言，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你信的不是佛，而是自己的精神寄托。

明以竹：佛教理论随着历史的变迁不断的分支、打补丁，逐渐形成一个自洽，并且周延的系统。简单的问题先解决，棘手的困难先悬置，留给后来的高手处理。这个过程和儒家思想、科学系统的形成发展都何其类似。

问佛陀同不同意新的理论修订，就好比问孔子同不同意理学和心学，问牛顿同不同意上帝掷骰子。我想他们是不太愿意同意的，毕竟和他们本身的理论相距太远。但如果考虑到时代背景和实际问题，他们恐怕也只能苦涩的点头，心悦诚服的接受。

成洁getit：不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吗？男或女，不是在本质上都是虚妄的吗？不应该有差别呀。 佛陀重生回来，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吗？还是真理早在那时就定型了，往后不过是天边两三朵小云彩，解释力可以搞定一切补丁。

钱清渠：前一段时间隔壁万老师谈到佛学，说到涅槃。 涅槃有四个特征：完美的幸福感、彻底的平静感、内心完全的自由、对周围事物有非常清楚的认识和理解。 从这个角度出发。 一、佛陀对于涅槃的追求总是本意了吧，而回到佛陀当年，其他印度教派的影响，社会等级观念的影响，佛陀是没办法用完全对抗的方法来传播跟发展佛教的。 所以当时对女人，对业报就有了当时的解释。 二、佛陀一生致力于佛学的传播，一旦社会发展对女人跟业报的新理论能够更好的传播佛学，有没有违背追求涅槃的本意，我觉着佛陀会有改变。 三、我们可以用物理学的发展做一个对比，过去的理论不是完全否定，而是当更极端的条件或者更大的维度出现，爱因斯坦对经典物理学如是，后来的告诉发展的量子物理学对爱因斯坦也一样，倒是科学的研究方法跟认识世界本质一样。 个人觉着一直试着重新认识自己以及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世界万物的佛陀一定会与时俱进的。

zero：佛陀希望人能摆脱因果律，而三世因果论恰恰强调因果，把经书曲解到这种程度，佛陀有知的话，鼻子会不会气歪？

净土宗仅凭一句“阿弥陀佛”就想成佛，这和花2元买彩票想中1亿元的大奖有啥区别？付出的成本低，期望的收益高，理性终究不如感性有杀伤力，修行的路线之争还是要利用人性啊。

佛陀会不会认同后生所写的补丁？我们可以把佛陀看成“腾讯教”的马化腾，最早期的QQ程序一直到今天还在升级，可能有些改进他并不满意，但只要用户规模不断增长，事业越来越大，又有什么理由亲自下场去写补丁程序呢？

李盈：佛教理论和其他一些流传千古的思想一样，都是随时代发展而变化的，这正是佛教至今仍然还有强大生命力的原因。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对于《大般涅槃经》对业力的新解释，我觉得佛陀还是能认可的，不过相比把业力分为定业和不定业，如果能解释说，人的自由意志来自于前世做的那些不善不恶的“无记业”，是不是会更好？人们日常的大部分行为，其实都不能简单归于善业或恶业，中庸才是主流。

对于《法华经》对女人成佛问题的新解释，我是不太赞成，佛干嘛要分性别呢，那些先天和后天的中性人，又当如何安放？佛可以是超脱性别的存在，能不能成佛，主要还是看佛性，看修行，唯才是举，让每一个人都有修成正果的机会。

常海无边：一直认为佛教讲六道轮回，那么众生是平等的，现在看佛教讲众生平等只是说每一个生灵都是一个生灵，但是慧根是不同的，所以修行的正果也不同，地位差别很大，再进一步，到涅槃的境界，佛陀、罗汉等这些不同的地方是毕业证研究生与本科生的不同，法力不同，地位不同。所以佛教处处不平等，做同样的事业报是不同的。

佛祖门徒：这部《大般涅槃经》以 “ 妙有为指南, 佛性常住为宗致” , 提出佛身是常,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及一阐提亦可成佛的思想, 是中土佛性思想所依据的最主要经典。“众生皆具如来智慧相”，我认为佛陀是会赞同两部经书里的新解释，因为其核心要义与佛学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

帮主jym88978634：熊大在得到中说到，很多理论的发展都有分裂和补丁的特性。不管是分裂还是打补丁，都什么这个理论在发展。无论是发展的方向对不对，是朝哪个方向发展，总好过死水一潭。变化意味着新生，停滞即被淘汰。从这个角度看，不管这两部经书的补丁是否符合佛陀的思考方向，他都会赞成的。毕竟简单对比一下中印佛教现状，他就能看出来，正是净土思想才让佛教在中国落地开花，也才让佛教成为世界性的宗教。而在其发源地，佛教已经式微。

所以，我很赞成隔壁万老师的解读，佛学的真正目的也是解放人，让人从更高维度（或者是另外的维度）理解世界，达到自由境界。跟儒家一样，都是入世之学。

LDW：佛家讲究，说法除了要契理，还要契机。众生的根基千差万别，所以佛家讲佛无定法可说。在《维摩诘经》里的例子就很好：我们这个世界，众生耳根最利，所以佛就以音声说法。而在香积世界，众生的舌根最利，佛陀弘法度生就不用音声而用香饭。再比如，听说十方世界诸佛成佛都要讲《华严经》。在我们这个世界，《华严经》是音声或者是文字。要在香积世界，《华严经》可能就是一顿大餐。那你就不能以香积世界的经典来反对我们世界的经典啊。在同一个世界，根基不同，为之说法不同的差别虽然没有这么大，但也可以以此类推。

荒马：1.缘起性空，保持无为，业力解释的方向犹如科学理论的探索，错了没关系，保持前进就好。 2.凡一切相皆为空相。男女相差别很大，是佛子观，而非佛意观。 3.观念的垃圾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篓，但不会自己走进去。如果真的有佛祖或者耶稣，他们应该更乐于在终点等着我们，智慧如海，等着我们去探索。

Geothinker：1、如果把佛陀请出来，我觉得他不会赞同《大般涅槃经》对业力的新解释

因为这违背了他提出的“缘起性空”的原教旨。“缘”就是万事万物前世今生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因果律，正因为这个因果报应的规律存在，就是业力存在，所以人是无法跳出六道轮回的。只有不动念头、不说话、不做事，专心修炼佛法，才有可能摆脱业力的束缚。

而《大般涅槃经》提出的“不定业”，就说明前因后果不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跳出轮回也就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也就不再需要修炼佛法这条唯一的道路了。这显然打破了佛陀“缘起性空”的底层逻辑，动摇了佛陀的理论根基。

2、佛陀也许会赞同《法华经》对女人成佛问题的新解释

佛陀说“无论女人怎么修行，也不可能成佛”，那么就来个曲线救国，女人通过修炼来感化佛陀，把她变成男人，再让他成佛，这显然没有违背自己的初衷，还能收获一大批的女信徒，自己的队伍肯定能壮大很多。这佛陀应该不会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