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 | 佛学浅谈（43）《六祖坛经》：坐禅有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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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谈谈禅宗的开悟诗和慧能反对坐禅的观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慧能认为坐禅对修行有害无益，所以慧能一系的禅宗大师并不坐禅。对他们来说，要获得顿悟的神秘体验，运气比技巧更重要。

（1）悟道诗

昨天最后讲到灵云志勤禅师的开悟诗，留下的问题是：真要熬到三十年才有顿悟吗？明明那么多修习禅定的人都很容易进入状态，难道是灵云志勤用错了方法吗？另外，禅宗为什么还存在“毕业作品”这回事呢？

先谈谈后面那个问题， 这涉及禅宗的一个传统：一个人学习了很多年，到底有没有开悟，这种事用禅宗的语言来说应该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没法通过考试来检验。 但中国的僧人很少有独行僧，一般总要依附在某个寺院里来生活，寺院里的几十、上百人必然会形成组织系统和层级关系。你可以想想金庸小说里的少林寺，方丈相当于寺院总经理，罗汉堂相当于纪委兼公检法，每个人的待遇都要论资排辈。在禅宗的组织系统里，谁要想升迁，就必须完成毕业论文。只有导师认可了你的毕业论文，别人才知道你开悟了，开悟的人才有资格升迁，甚至另立门户，开宗立派。

这种毕业论文在形式上很简单，只是写一首小诗。我们看古代诗词虽然常常看到诗僧的作品，其实在佛教界看来，所谓诗僧都是一些误入歧途的人，这个“歧途”就是文学美。正经的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借用诗体只是为了便于记忆和传诵，不该讲究文采。所以我们看禅僧的毕业诗，总是朴实无华的居多。灵云志勤的这首诗，语言算是朴实的，但你现在应该有能力看出来了，他用上了近体诗的音律，所以读起来才会朗朗上口。我们可以比照一下慧能大师写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诗就更朴素，连音律都不讲，只守了“五言”和“押韵”这两个规则，这才是僧人写诗的正统方式。

我们再看第一个问题：冥想不是很难的事，一般情况下只要按照禅定的方法认真打坐，一年半载总会产生神秘体验，但为什么灵云志勤的顿悟时刻来得那么晚呢，是不是用错了方法呢？

是的，他真的用错了方法，但这不怪他，慧能开创的南方禅宗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法。我们看《六祖坛经》， 慧能大师提出过一个在当时绝对算是惊世骇俗的观点，那就是取缔坐禅，因为坐禅不但没用，反而有害。

慧能倒不是完全标新立异，他在《维摩诘所说经》里找到了理论依据。《维摩诘所说经》简称《维摩经》，是一部在中国影响很大的大乘佛经。《维摩经》的主人公维摩诘是一个超级富豪，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整天流连在风化场所。和他形成对比的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舍利弗，这位舍利弗把别人花在娱乐上的时间全都拿来打坐了。照常理说，维摩诘应该感到害臊才是，但他不但不以为耻，反倒批评起舍利弗来：“舍利弗，你醒醒，打坐有用吗？别白费力气了！”

舍利弗身为佛陀亲授的十大弟子之一，学习很用功，成绩很好，素来享有“智慧第一”的美誉， 还作了佛陀亲生儿子的老师，这回却在《维摩经》里当了反面教员。维摩诘的意思是：靠打坐、禅定来修行路太窄了，只要心里想得开，在红尘世界的纸醉金迷里也一样可以成佛，这才是更高的境界。

维摩诘的这个意思很合中国传统的“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说法， 好处是把修证从形式主义流弊引向了内心的主观解脱，坏处是让不少在名利熏心的权力场上打转的家伙也能公然摆出一副禅意人生的嘴脸。

《维摩经》是把入世的行为往出世的一面解释，而流风所及，也有人便因此把佛教的出世往入世的一面解释。特立独行的思想家李贽在《焚书》里说：人们都说佛是戒除贪念的，照我看，佛比谁都贪。正因为他所贪者大，所以世人那点儿凡俗之乐根本就没放在他眼里。不但释迦牟尼这样，就连孔子也是这种人，不受妻儿老小的牵绊，也不受名位利禄的牵绊，视富贵如浮云，所以孔子名为在家，实为出家。释迦牟尼是离家而出家的人，孔子则是在家而出家的人。

按李贽的说法，佛陀出世是为了救世，孔子入世也是为了救世，因为所贪者大，所以可以轻易斩断凡俗的那些小小贪欲。出世和入世既然殊途同归，入世一点自然不是坏事。中国人更现实一些，儒家传统又重，所以无论是在文化圈还是在老百姓那里，佛教的世俗化在中国总是势不可挡。

慧能就是给佛教世俗化的进程添砖加瓦的一员大将。有了流行一时的《维摩经》的理论铺垫，慧能越发大胆地挑战传统。他不是贬低禅定，而是根本否定了禅定； 认为平日里直心而行的行、住、坐、卧都是修行，坐禅入定反而不是修行。

（2）反对坐禅的理由

我在前边讲过，《六祖坛经》的一大特点，或者说是慧能佛学的一大特点，就是把一些传统概念做出全新的解释，这一回他为了推翻坐禅理论，重新解释“一行三昧”。

所谓“一行三昧”，不同佛经的解释有些出入，大体来说就是坐禅入定，体悟终极真理。慧能的老师弘忍就是这么教的，慧能的师兄兼对手神秀在北方也是这么讲的，可慧能完全否定了这个意思，说 所谓一行三昧，就是说在任何时候，无论是行、住、坐、卧，始终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

之所以可以这样解释，是因为《维摩经》讲过：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所以，不要嘴上念佛，心里藏奸。那些把一行三昧挂在嘴边却不按直心行事的人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只有以直心行事，对一切事物都没有执着，这才是真正的一行三昧。

慧能继续发挥说：“迷妄的人执着于现实世界里眼见耳闻的事物，对一行三昧的理解也偏执得很，他们以为一动不动地专心打坐，消除一切妄念，这就是一行三昧。如果真是这样，一行三昧岂不成了石头瓦片这类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样的坐禅只能越坐越糟。佛法的性质是流畅而无窒碍的，如果心里有了执着，执着就会变成窒碍，这个人也就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如果一动不动的打坐也能算正确的修行方式的话，维摩诘又为什么会批评舍利弗呢？”

我们还可以参考《景德传灯录》的一段记载：神秀的弟子志诚被派来听慧能说法，慧能问他：“你老师都教你们什么呀？”

志诚说：“他老人家时常教导我们稳定心神，入静打坐，一坐就坐好久，不许躺下。”

慧能说：“这是病，不是禅。长时间坐着只能憋屈着身体，这对悟道能有什么好处？”

志诚多年来的精神支柱一下子遭到动摇，忙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慧能说：“如果我说自己有佛法可以传授别人，那我一定是在说谎，不过我会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地给人解除束缚。”

慧能最后这句话很容易被理解为谦词，其实不是，慧能的佛学思想是“佛在自心，不假外求”，老师可以帮你找出你自己内心的佛性，但老师没办法把你本心之外的什么佛法传授给你。而老师的帮助就是“解除束缚”。

今日思考

那么，坐禅是否也是对人的一种束缚呢？现在请你思考一个问题：“禅”的繁体字写法（禪），右边那个“单”的上边不是两个点，而是两个“口”，但我们会看到很多寺院牌匾上的“禅”字都把两个“口”换成了像简体字一样两个点，古来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讲到禅宗的开悟诗和慧能反对坐禅的观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慧能认为坐禅对修行有害无益，所以慧能一系的禅宗大师并不坐禅，所以对他们来说，要获得顿悟的神秘体验，运气比技巧更重要。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我做了一个决定：

熊逸

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把《熊逸书院》的内容加长两个月，也就是说，咱们专栏原定3月26日结业，现在延期到5月底。期间专栏正常更新。

上周我跟你说过，中国最精深的哲学基本都在佛学阵营里边，所以我会花十周时间，带你从各个角度了解佛学，本周已经是第九周，但是了解完中国的哲学，我还希望你能对西方哲学有个了解和对照。所以，佛学专题结束后，我会带你学习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西方哲学基础，为了帮你理解《人间词话》的哲学和美学基础，在这中间，我还会讲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柏拉图的《理想国》、《斐德罗篇》、《美诺篇》，普罗提诺的《九章集》，休谟的《人性论》，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王国维的《人间嗜好之研究》。

希望你能喜欢。

热门留言

钱清渠：今日思考问道：坐禅是否也是对人的一种束缚呢？ 接着提到寺庙中“襌”写作“禅”，根据熊逸老师的套路，这个就是就是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去除了两个口，自然就有参禅时不要用或者不能用“口”的意思。 那么原因呢： 一、最早的“禅”又不是佛教专有，是属于印度各种教派的修行方法。佛教自然拿来主义，在印度很多关于瑜伽修行的典籍都有跟佛教相互印证的内容。 二、传到中国后自然也是作为修行法门存在的，不同的佛经解释各不相同，不过都有“止观”的意思，就是平息各种念头，专注“观想”一个事情或问题。 后来“戒定慧”的基本修行方法很多时候就被认为是修禅，所以很多“定慧寺”跟“禅寺”应该是一个意思。 三、不只是“襌”这个字，很多“佛堂”的“堂”字的口也会被拿掉，应该有一是佛法“不传于口”的意思，而是很多修“襌”的人把不开口当作了修行的条件，这里“襌”就是一种束缚了。

最后，关于南北禅宗，关于“六祖惠能”大家应该比较熟悉，这里“禅宗”在中国发生了最大的本土化，“襌”由一个修行的法门扩展到一种“若识本心，就是解脱”佛学本意的地位。 于是有了“顿悟”； 有了“当头棒喝”； 有了坐卧行都是参禅的说法； 有了先开悟再修行的等等我们所熟悉的禅宗。

再进一步，有人说“心中有佛”，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甚至，后来的禅师有很多“呵佛骂祖”、“非经毁教”的行为。 这里襌回到了对佛教所说纯粹“空”的追求，于是“襌”有重新打破了宗教的樊笼，回到了一种认识自我跟世界的观念与方法论。 很奇妙的轮回！

李盈：任何一种对有形物体的执着，都可以算作内心的束缚，包括坐禅，坐禅不是物体，但是一种形式，也属于有形物体，就像大部分人过不了多久就忍不住要开荤一样。佛教徒不让沾荤食，在我看来慈悲为怀不愿杀生不是首要目标，而是破除你对荤食的执念。当人们对一种形式已经形成强烈依赖的时候，其实就是被捆住了手脚，好像这么做是遵从了内心的想法，其实不过是路径依赖。

很多寺院牌匾上的“禅”字都把两个“口”换成了像简体字一样两个点，我是真没注意过，看来我对外界事物的体察还是不够细致。当然，我也可以说，我才不会执着于那种形式化的东西。

原来的两个口，可以有两种解释： 1.口口相传，强调佛教理念的传播。 2.口代表诵读，坐禅念经是我们对僧人的基本印象。

现在改成两个点，就像“心”这个字点就特别多，强调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慧能的佛学思想就是“佛在自心，不假外求”。

刘潇：耽误了好久的课程，要尽力补课啦。 先说下今天的一点心得，古之大师们对佛法的理解和解读都不尽相同，就像是儒家对孔子的理解也不同一样，很难说孰是孰非，而惠能大师一些的高僧就是佛学路上的领路人，剩下的路要自己体会。 交作业：坐禅的本质是思考，这是我的理解，长期从事单一的动作会促使人思考，初入佛门的人能力不强，缺少约束，所以坐禅是入门必备，就像部队里队列训练一样。而双口的禅，让我想到了藏传佛教里的辩经，这也是修行是对佛经的深入理解。而汉传佛教又与儒家融合比较多，那种“有失斯文”的举动自然不被提倡，所以，做学问和学佛悟道，还是安安静静吧。

Geothinker：慧能对坐禅治病的看法挺符合现代健康科学常识的：久坐不动会使得气血不畅、脊柱变形、消化不良、大脑供血不足，是导致疾病的高风险因素。

从获得开悟的角度看，坐禅只是一种手段而已。但就像人很容易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何而出发一样，佛学宗师们也很容易把坐禅这种手段当做目的，通过教条把佛教徒长时间按坐在一个地方，这就是一种束缚。慧能看清了开悟这个终极目标， 提出的“佛在自心，不假外求”的思想，打破了师傅立下的坐禅修行常规。

今日思考：“禅”的繁体字写法——禪，一看上面两个封闭的“口”就会让人感受到胸口压石头般的束缚与压力，容易让人对禅修近而远之；换成两个点，体现了开放与轻盈，让人感觉更容易亲近、更容易接受。

帝亚·梵：老师早。回答今天的问题，我想得从禅的本意出发，禅是静，是摒弃外缘，繁体字上由口化点，是表静。我记得小时候听过，点在古代也有它独特的作用，或许这里换作点，有特别的标注，禅由此从口传化作了体悟。 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感觉有点犯了公羊学微言大义的病，哈哈哈。

帝亚·梵：老师早。似乎从慧能这里中原佛学彻底变成了一种文化，走出了原有对自我的探索，但也从这里中原佛学离开了佛学原本的方向。突然感觉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很多的修佛看起来如此形式化，因为内观变成了内省，失去了脑科学的支持，技术层面上低了一等。 成洁师姐大力推荐下来订了，听了几节课感觉真是相见恨晚，对文化积淀很薄的我而言，熊老师的课真的是让我看到了时间长河里的汹涌和宁静，感受到那些繁琐典籍背后的千姿百态。

Nina酱：我猜是不是内在有一些象形文字的隐含意义。 换成两个点看上去就好像坐禅的时候需要盘莲花座的样子。而如果用是用繁体字的两个口就很像口口相传。也许之前创造禅这个字的时候，代表着用口口相传的方式传诵佛经。之后佛教发觉打坐更容易入定有神秘体验，所以就把禅的写法改了表示认同坐禅这个方式。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坐禅是否是一种束缚，要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理解。

慧能所主张的世俗化佛学，信众在平时可以该干嘛就干嘛，心里有佛即可，不影响生产生活，对发展更多信徒有极大好处。因为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不可能每天有很多时间坐禅。所以慧能提出坐禅是一种束缚，这种说法可以更多的人更加容易接受。

出世的修习佛法者，认为坐禅不是束缚。因为他们真真实实的从坐禅中得到了神秘体验。

禅的繁体字单上面的两个口改成了两个点，按照最浅显的理解，坐禅的时候不开口说话，是用自己的感官去感受世界和自我，所以把两个口改成两个点。

悠享悦读：简单的理解，从字体上看，把两个口改成点，是否提醒修行人闭口闭目。金刚经云，非说所说，无法可说，不如闭口。闭目，则更容易实现内观，冥想。

独行千里：禅本来就不是能用语言说清楚的，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更何况还是两张嘴，那只可能是越说越乱，而且禅还有一个音是shan，禅让，是将权力在两张口之间交替，佛法体会的是精神状态，那最后只能靠自己对世界的感知，当然要闭口静修了。

郭军波：两个点更像是闭着的眼睛，两个口也更像是睁开的眼睛。是否为了体现对坐禅修行的一种推崇？

Learning：我的理解是，坐禅的过程应该类似于印度的冥想活动。这种活动是封闭在大脑内部的，与外界并不进行信息的交换。 从这个意义上说，坐禅的确是对人思想的一种束缚。禅字上面两个口改成点，意思就是关闭对内的输入和对外的输出，在封闭的头脑中进行思想的发酵。这种经过发酵之后的思想，大概率是距离现实越来越远的。

神仙：我猜两个口是佛法口口相传，两个点是闭口不言，佛教有拈花微笑的典故，从此有了禅宗。佛在自心，不假外求，老师可以帮你找出你自己内心的佛性，但老师没办法把你本心之外的什么佛法传授给你。所以口变成了点。

泰戈：完全不知，只能妄加猜测，说的不对，还请海涵。我认为禅的上边繁体字是两个口，是因为，民间看佛教，看到的是佛教有辩论的传统，两方以上的佛教徒辩论叫参禅。佛教对自己的认知是，佛教信徒不是两个人两张嘴在辩论，而是在修行，没有口，而是无我。辩论的不是两个口，而是修行中的无我的点

麋鹿：上面两个“口”的禅，我想到老师之前讲过，早些时的佛教高僧都会开坛讲经，常常观点不同，还要互相辩经。后改“口”成“点”，可能跟慧能提倡用心领悟有关。

carefree：谢谢熊老师。

我的猜测是 在慧能以前，修禅要打坐、默念佛经；但慧能认为，“佛在自心，不假外求”，行住坐卧皆为修行，不需要打坐、默诵佛经。修行在心，不在口，所以禅宗把“禪”写成“禅”。

刘煜：繁体的禅右边的“单”像一个人，上面有两个口，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喋喋不休的样子，不停的输出不是禅宗的宗旨，禅讲究的是悟，是体察，所以改成两个点，象征眼睛，去看去观察去领悟，我想这大概是改口为点的原因吧。

鄱阳湖：现在的很多禅修，闭关都是倡导严格打坐，据说也有一些人通过这个得到了神秘体验。我还是赞同慧能的方法论。修行就在生活中，玄乎的各种形式，只能是束缚住自己的身体和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