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 | 佛学浅谈（45）《六祖坛经》的核心概念：无相、无念、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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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谈谈禅宗和《楞伽经》的关系问题，还有《六祖坛经》的核心义理，你只需要记住三个词：无相、无念、无住。

（1）楞伽（qié）与禅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慧能和达摩的差异既然这么大，甚至可以说是尖锐对立的，他们该不该算是同一个宗派的人呢？

如果我们在禅宗内部来看这个问题，答案显然是肯定的。慧能的教导写进了《六祖坛经》，所谓六祖，是从初代祖师达摩一路排下来的，谱系清晰完整，没有任何理由质疑。但如果站在禅宗外部来看，带上历史学和宗教学的工具，就会发现慧能其实在用旧瓶装新酒，从竺道生、《金刚经》和《大般涅槃经》那些“宗门之外”的知识资源里边拿来了很多养料。

今天我们一提到禅宗，立刻都会想到《六祖坛经》。没错，这是禅宗的最高经典。但你很容易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慧能只是禅宗六祖，那么在他之前，禅宗的经典是什么呢？

事实上，达摩祖师当年确实带来了一部经书，这就是四卷本的《楞伽（qié）经》。楞伽是一座山的名字，佛陀在楞伽山说法，笔录下来的文件就是《楞伽经》。达摩直截了当地告诉大家：别的佛经都不用念，只念这部《楞伽经》就够了。

所以从达摩以来，一代代弟子都把《楞伽经》奉为圭臬，所以这一派并不叫禅宗，而叫楞伽宗。 楞伽宗传到弘忍是第五代，弘忍很可能有一点离经叛道的做派，让楞伽宗变了一点样子，楞伽宗在他这里开始向禅宗变身。

唐朝有人编了一部《楞伽师资记》，梳理楞伽师的传承谱系，把达摩定为第二代祖师，而第一代的开山鼻祖是《楞伽经》的一位译者，名叫求那跋陀罗。

《楞伽师资记》，书名里的“师资”这个词今天还很常用， 比如说某高校“师资”力量雄厚。这个词出自《老子》，上下文是“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这句话很难理解，《楞伽师资记》的作者是把“师”和“资”分别理解为“老师”和“学生”，所以顾名思义，《楞伽师资记》说的是楞伽宗的师徒传承谱系。于是我们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从楞伽宗的谱系来看，达摩是二祖；但从禅宗的谱系来看，达摩是初祖。

《楞伽经》后来有没有和《六祖坛经》一样成为禅宗经典呢？并没有，但《楞伽经》里边的“离念”精神被《六祖坛经》继承下来了。楞伽系统里的昙伦大师有八字纲要：“不立正邪，本性清净。”我们说佛教要人消除分别心，比如你看到别人有钱有势，自己穷愁潦倒，越想越郁闷，而你之所以郁闷，就是因为你有了分别心，误以为有个“我”真实存在，拿“我”和“别人”去做种种比较。同样道理，正与邪也来自分别心，有人无缘无故地欺负你，你觉得他很坏，有人关心你，帮助你，你觉得他很好，两种相反的感觉都是由分别心产生的。如果消除了分别心，也就无所谓善恶，无所谓正邪，无所谓你我，这就是本性的清净状态。所谓修炼，就是要让心回归到这种状态。所以昙伦的大师的修行方式很特别，既不读经，也不礼佛，只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自己关自己的禁闭，该怎么捱过无聊的时间呢？只要会打坐，就不会无聊，达摩祖师就是这么做的。但昙伦并不全靠打坐，他要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本性清净”的状态。而到了慧能，认为打坐反而会破坏“本性清净”的状态，道理不难理解，因为打坐是一种很刻意的行为，一旦有了“刻意”，本性就不再清净了。

从这个角度一想，“刻意”确实也是分别心的一种鲜明体现。如果心里存着佛和凡人的区别，存着涅槃和苟活的区别，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分别心吗？《楞伽经》分明讲过：“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远离觉不觉，若有若无有。”当你认定自己只是凡夫俗子，要通过刻苦的修行解脱成佛的时候，你只是在强化自己的分别心罢了，反而不能解脱成佛。达摩的榜样和《楞伽经》的教导显然有了分歧，我们该相信哪一个呢？

（2）“三无”

慧能果断地抛弃了达摩祖师，举起了反对坐禅的革命大旗。所以，达摩和慧能到底算不算一派，我们又可以得出一种答案：从《楞伽经》的传承角度来看，算；从对《楞伽经》的领会来看，不算。那么，不打坐了，又该怎么修行呢？慧能的主张是“无相、无住、无念”。

如果给《六祖坛经》归纳中心思想的话，这三个词就是全部，概括起来就是“三无”。

简单讲，“无相”就是不执着于客观世界，“无念”就是不执着于主观心念，“无住”就是说人原本的心念是迁流不息、不会停留的。在这三个概念当中，“无相”来自《金刚经》，你应该还记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名言。

“无相”主要针对客观世界来说，山河大地、金钱美女、房屋贷款、猪肉鸡蛋、柴米油盐，凡此种种都不要执着，有也好，没也好，随它去。往深些说，这是要人消弭主观与客观的界限，不要把外物与自我对立起来，物我一体，物我两忘。禅宗语录里有个看山看水三个阶段的著名说法，为什么第一阶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呢？如果按慧能禅法来理解，这就是把主观和客观对立起来了，我是我，山是山，水是水，山和水都是客观存在的风景，我则是那个站在山前水畔欣赏风景的人。这样一个场面如果按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说法，就是“有我之境”。

到了第二阶段，为什么“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呢？因为听了慧能的重要讲话之后，主观与客观的界限已经消弭不见了，山和水不再作为客观存在的风景而对立于我这个欣赏风景的人，山、水、我，三者变得圆融起来，我看山水就好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去看大海里的另外两滴水，我们其实都是在大海里边合而为一的，并不存在“一滴水”的形态，而只有“一片大海”。按照王国维的说法，这就是“无我之境”。

当然，这道理放在王国维那里就更容易理解，因为《人间词话》是局限在美学范畴里的，而如果把这个道理放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好像理解起来就难了。比如，你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与大自然客观世界合而为一，虽然眼前有一口水井，但你已经达到“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消弭了你的主观自我与客观水井之间的界限，从从容容一步踏了进去……

所以我们还需要达到第三个阶段才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_^

今日思考

卧轮禅师讲过一个佛偈：“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zhǎng）。”意思是说：我卧轮很有本事，能断掉所有的念头，无论眼前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都一动不动，于是我的修为每天都在提高。现在是考验你禅学修为的时候了：你觉得慧能对这样的观点会赞成还是会反对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谈到禅宗和《楞伽经》的关系问题，还有《六祖坛经》的核心义理，你只需要记住三个词：无相、无念、无住。

下周再来分析“无念”和“无住”的涵义，还会给“佛学浅谈”这一部分收尾。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我做了一个决定

熊逸

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把《熊逸书院》的内容加长两个月，也就是说，咱们专栏原定3月26日结业，现在延期到5月底。期间专栏正常更新。

上周我跟你说过，中国最精深的哲学基本都在佛学阵营里边，所以我会花十周时间，带你从各个角度了解佛学，本周已经是第九周，但是了解完中国的哲学，我还希望你能对西方哲学有个了解和对照。所以，佛学专题结束后，我会带你学习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西方哲学基础，为了帮你理解《人间词话》的哲学和美学基础，在这中间，我还会讲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柏拉图的《理想国》、《斐德罗篇》、《美诺篇》，普罗提诺的《九章集》，休谟的《人性论》，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王国维的《人间嗜好之研究》。

希望你能喜欢。

热门留言

罗燕龙：当“不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切相会呈现出它虚幻的一面，那时你不会被任何境干扰。但证到这个境界时，你可能还会因为事情没处理好而皱眉头、生烦恼，但没关系，那时烦恼与你是两个东西，它不会影响你的清净，你更不会着相执着的跟着它跑。修行人有个误区，就是常使自己保持在一个“清净无为”、“不生烦恼”的状态里，认为那就是悟道，那就是解脱。其实那是个大错误，那类似卧轮禅师的境界：“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而慧能针对这一错误观念说：“慧能无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这是二人的差距。天边的云飘来飘去，天空不会去清理它，烦恼思来思去，慧能不会去阻止它，因为云和烦恼都是虚幻的，根本不需要治理。所以不动只是个修法，是让你看清烦恼的一个途径，不要把它当成真理去指导你的生活，那样你会变成植物人的。相比之下我更认可惠能大师的说法，卧轮禅师,他这个修法的片面性了:“能断百思想”,那只是压抑而已;“对境心不起”,那只是无记而己;“菩提日日长”,菩提不是因缘所生法,是我们心的本体,是绝待圆融,不需要靠因缘,是不生不灭、法尔如是的,你那个能够日日长的,就不是菩提了,是你的妄念!你还认为你很有修行,错掉了!

罗燕龙：所谓无念，并不是一个念头也不起，而是尽管念起却无所住着、不滞停留。一般人所想象的“一念不生”的无念，那是压念不起。他们以为一个念头也没有，就是好功夫。其实死在那里，非但不能成道，成个土木金石倒有份在！不见当年六祖大师救卧轮禅师的公案吗？卧轮初以为压念不起是好功夫，故有偈子云：“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见他走入死胡同，故救他云：“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起心就是不起心，动念就是不动念，六祖无住啊！“对境心数起”就是起妙用，假如不起心动念，就是死在那里了，还能起什么妙用啊？还能给人说法吗？不能了。菩提即为本性，它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在凡夫不减，即使在地狱也不少；在贤圣不增，即使成佛时也不多。古时候有人问一位大禅师：开悟之后怎样？大师答：也不增一分。又问：未开悟前呢？答：也不减一分。所以卧轮说：“菩提日日长”就错误了。

王黎璐：慧能当然是反对的。有伎俩，这就是法执嘛。思想需要断吗？断了还有什么用？说法、听法也要起心动念，虽然心动念而不着相，等于没有起心动念。菩提表明佛之真心，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即使修炼成佛，也没有增加一分，又如何会有所增长？所以这不是正定。正定是没有出入而能起妙用的，你在那里有个“定功”的住执，坐着不动，不能起用，这个定有什么用？ 六祖救他说：“慧能没伎俩”，你有本事，我没本事。他就不知道执在神通上，早就堕在窠臼里，死在那里了。修道人凡有所住，就被所住执的事物遮障了本性光明，不能见性成佛，要成佛必须心空净，毫无执着才行。 无相、无念、无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