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2 | 佛学浅谈（47）儒、释、道共用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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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讲到，电影《一代宗师》还有一句很漂亮的台词，叫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意思是说练武需要专注，只要用上全部心思，迟早会有收获。你觉得慧能会怎样评价这句话呢？

（1）“无住”与意识流

我们在世俗生活里要想取得一点成就，只要方向基本没错，“念念不忘”总可以“必有回响”。佛教的修炼原本更需要“念念不忘”，比如我们俗人忙事业，周末不能陪老婆逛街，不能陪孩子逛公园，这就已经很令人发指了，而佛教修行，佛陀本人做出的榜样是抛妻弃子，必须斩断最核心的人际关系上的瓜葛，追求最极致的心无旁骛。普通人狠不下这个心，所以佛教修行才被称为“大丈夫事业”。出家之后，还要忍受最极致的贫穷和艰苦，不能存钱，不能置办任何产业，所有的财产就是一身旧衣服和一个化缘的饭碗，而且要到什么就只能吃什么，不能挑拣，每天还只能吃一顿饭，所谓过午不食。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摆脱尘缘——因为和世俗生活的瓜葛越少，造的业就越少，二是为了摆脱干扰，以“念念不忘”的姿态潜心修行。但在慧能看来，越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执念也就越强，结果反而会南辕北辙，欲速不达。 正确的做法，是在认识到“无相”和“无念”之后，让心念回归到“无住”的自然状态，如果做到的话，业力的束缚也就自然解脱了。

这很像是文学上的意识流写作。心里并没有什么故事大纲、文章构架，只有桌子上的一沓纸、一支笔，不用任何思考，只是即时捕捉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而已，也不做任何加工。

我们可以看看美国“垮掉的一代”当中的文学经典，杰克•凯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这部书的写作过程是这样的：“从1951年4月2日到22日，20天的时间里，杰克用一部打字机和一卷120英尺长的打印纸完成了《在路上》。在那些日子里，杰克的房间里除了打字的声音以外，就只剩下半空中飞扬的情绪和思想。在纽约初春的天气里，杰克却写得汗流浃背，以至于不得不把三条T恤轮流换着穿。写作在那时仿佛成了一个体力活儿，如果不是因为年轻，如果不是旺盛的生命力和荷尔蒙，也许根本就不会有《在路上》这本书。而最初的版本是没有标点的，整本书只有一段，那里面，宣泄着一条激情的湍流……”

如果我们能找来一本第一版的《在路上》，也许就能够从中感受到“念念不住”的精髓。但问题是，即便是凯鲁亚克本人，这种精神状态又能够持续多久呢？至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日子宽裕点儿的人早晨一睁眼，就看到二十年的房贷正从天花板上压着自己；日子紧一点儿的人早晨一睁眼，就想到猪肉又涨价了，鸡蛋又涨价了。

对于我们凡夫俗子来说，总会有“心里有事儿放不下”的时候，这就是执着，就是束缚。可难道高僧大德们就真能摆脱执着和束缚吗？慧能当初因为禅宗继承权的问题有过逃命的经验，在那段生死存亡的日子里，他心里应该也会时刻惦记着“可千万别被他们抓到”吧？

无论如何，慧能认为人只要做到“念念无住”，让一切自然而然，对任何事都不存在主观上的“发力”，这样的话，就摆脱了业力的牵绊，也就超出因果链条之外了。当然，即便达到如此境界，也要像普通人一样地吃饭睡觉，只是人如果能一直保持个状态的话，就能不再堕入轮回了。到了这个状态，其实就是成佛了。

（2）用心若镜

《庄子》也讲过这个道理， 认为得道高人“用心若镜”，也就是让自己的心像一面镜子一样，不存主观成见，使万物各自彰显，从不争先而经常随顺别人。

“用心若镜”的态度也就是“不得已”的态度，镜子没有主观能动性，不会主动去映照外物，只有等外物经过它面前的时候才自然而然地映照出外物的影子。《心经》开篇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之所以要用“照”这个字，就是因为菩萨在运用明镜一般的心。只有把心修炼成镜子，般若智慧才能产生，才能明白五蕴皆空的道理。 只要镜子没有瑕疵和污垢，影像自然就会清晰、逼真。当外物离去的时候，镜子并不会刻意挽留，影像也随之消逝，不留一丝痕迹。这就是《菜根谭》用诗意的对偶所表达的：“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风穿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而儒家一般的人格期许则是“雁过留影，人过留声”，要有立德、立功、立言的志向。

但在儒家阵营里，二程和王阳明也很推崇“用心若镜”的境界，但怎样把心修炼成镜子，这个过程并不容易。王阳明的看法是：“纷杂的思虑没法强行禁绝，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心念刚刚闪现的时候去省察克制，等到天理充盈的时候，对一切事物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完全应付裕如，不使它们在心中纠缠不去。如此的话，心会自然呈现出精专的状态，那些纷杂烦扰的念头也就自然不会产生了。《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梳理一下他的逻辑，大约是这样的：我们心中一切的纷扰和焦虑归根结蒂都是患得患失造成的，总有一些事情在我们心头盘桓不去，让我们费尽思前想后的功夫；推想患得患失的原委，无非是功利意识作祟罢了，换言之，都是“人欲”这种不道德的因素造成的；那就让我们在静坐中“恨斗私字一闪念”，把每一个发自“人欲”的念头坚决扼杀在摇篮中；于是我们的心就像一面积满灰尘的镜子被一点点擦拭干净一样，终于恢复到本来面目，那就是纯然天理的光明状态；如果保持这种状态，那么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容应对，因为天理会自然而然地指导我们的每一次待人接物，从此再不会患得患失了；而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明镜前晃过的事物一样，来时被明镜如实地映照，去后不会在镜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反过来看，一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修养，他的心就是一面积满了灰尘的镜子，那么每遇到什么事情，总不能如实地映照出它的样子，而即便在事情过后，镜面的灰尘上总会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这些印痕也就是我们的纠结、焦虑、烦恼、苦闷……

我在第9周讲过一个著名的禅宗故事，说大和尚带着小和尚过河，见到河边有个美女也要过河。大和尚和美女搭讪了两句，就毅然背着美女趟过了河。小和尚也跟着趟了过去，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等回到寺里，小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问大和尚：“咱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可你刚才……”大和尚答道：“我早就把人家放下了，你却还没放下！”（9.5）

在儒家心法里，“人欲”，也就是各种饮食男女、功名利禄之类的欲望，就是我们心灵这面镜子上的灰尘，往往岁数越大，灰尘就越厚，所以我们先要意识到灰尘的存在，再努力把灰尘擦干净，然后还要努力保持一尘不染的状态。如果在擦干净镜子之后，能够自然而然地保持清洁，那就是最高程度的“用心若镜”了。孔子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功力深了，习惯成自然了，就不用刻意约束自己了，随随便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很君子。用俗话说，就是装得久了，就装成真的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爱装”比“真性情”更好。

今日思考

你应该注意到了，在习惯成自然之前，需要依靠不懈的努力来形成这个习惯。那么，“不懈的努力”是不是一种刻意呢？现在，你可以重新品味一下神秀和慧能那两个著名的佛偈。神秀说的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慧能针锋相对，说的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两者的分别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重点讲了“三无”当中的“无住”，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所谓无住，就是让心念处在自然而然的状态，对任何事都不存在主观上的“发力”。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zero：两首佛偈的区别是： 1.对主客观世界的认识不同。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神秀修行也算有年头的，眼里却还有“身、心、尘、树、台”这些聚合物，根本没有看到“四大皆空”。如果以《金刚经》“空”的标准来打分，神秀肯定不能及格，而慧能明显更理解“空”的内涵。

2.修行方法不同。神秀“勤勤拂拭”，所以会用“坐禅”渐悟的方法，慧能“佛性本清静”，所以会用顿悟的方法。

打个比方，神秀像是建造一座美丽的园林，处处要匠心独运，建好后还要花人力物力维护。而慧能则像隐居山林，自然的鬼斧神工已然美不胜收，也不用修剪林木、清扫垃圾等维护工作。

帝亚·梵：老师早。前者是将无作有，后者是以有作无，有无之间看似有个高下，其实最终是路的不同。要让面对任何事物都不发力，我想到的是认知行为疗法，当我们出现情绪反应的时候，先认识情绪的存在，再认识情绪的来源，通过这种方法我改掉了自己身上的很多坏脾气，但是到了一些小毛病就很难了，因为强烈的情绪容易被感知，而弱的则很难。 而人要不懈的努力，我想正是在此，它们两人的区别也就是在这些细节中，一个人认为只要我常打扫就能全部去掉，而另一个则认为这些是去不掉的，只有接纳融汇之后才得以放下，孰高孰低吗？现在看来我觉得并没有高低，就像我自己冥想的感受，冥想是刻意的，但冥想确能让我们放下诸多的牵挂。

天眀：儒释道讲用心若镜，希望内心如明镜一般，可以照见一切。但是，镜子可以照见事物，但并不一定照的清楚，所以他们全都强调修炼可以使镜子明亮，进而可以照见一切。

两个佛偈讲的就是两个不同状态：神秀的“时时勤拂拭”是修炼的过程，慧能的“佛性常清净”是修炼后的效果，直观感受慧能境界更高，但其实只是修炼的不同阶段。

慧能回头就否认了修炼的过程，因为之前修炼没有直观效果，等到量变积累成质变，一下豁然贯通，他便误以为以前算错了，转而全面否定。

镜子照见事物，事物离开便不留痕迹，但人不一样，即使你不放在心上，发生的事也会存放到潜意识里，对你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李盈：“不懈的努力”就是一种刻意，这是人们为了把心里那面积满灰尘的镜子擦拭干净去做的，要不老话常说：“习惯成自然”，自然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然。

神秀和慧能的说法看似针锋相对，实际并不矛盾，他们的出发点，是出于不同的阶段。神秀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还是努力的阶段，还在擦镜子。慧能说：“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是习惯成自然，镜子已经一尘不染了，达到了孔子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

帮主jym88978634：这种不懈的努力应该不是一种刻意的练习。就好比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初练太极拳，重在得其拳意而忘其拳诀。只要得其拳意，就能保持拳法的连绵不绝，流转如意。但凡有了一丝一毫的刻意的去记拳诀，反而会使拳法有了刻意之处，流转不畅。 神秀的偈子是从外向内看一个人的修行状态， 着重看到的环境，而忽视了人内心本身的佛性。而惠能的偈子 则是从内向外看，强调人要固有和释放本身的佛性。二者虽然说的都是明镜，前者看到灰尘，后者看到了灰尘下的本来的明亮。所以神秀是一种主动发力的刻意而为，而慧能则是任心境流转的心流状态。

成洁getit：今早又是一个被熊老师关爱智商的美好早晨呀~ 神秀说的是过程，慧能说的是否定以后的结果。一体两面并不冲突。心念无住并不是天然的，而是需要主动克服“人欲”的过程，慧能所说的状态也势必要有一个神秀的过程而来，即便是顿悟，也是有那个moment的，之前并不是什么也没有，还是有镜子有灰尘，有刻意的拂拭的。

一杯白开水：1.我认为神秀和慧能那两首偈子，神秀写得不如慧能讨巧，我并没有从偈子里，直接读出他们境界的高低，只是神秀侧重于修行方法，慧能侧重于描述自己达到的境界。老百姓都喜欢慧能，还有可能是普通的平民阶层，都喜欢直接给结论，把别人的魔术当成魔法来看，而不是给出方法。

2.今天文章的理论说，人要回归本性。但人的本性难道就是回归低智能动物状态吗？如果我们能很好的界定什么是主观，什么是客观本能，但我们一定就能在进化链上找到一些只有客观本能，而没有主观意识的动物。难道说这些动物的境界就比人高很多吗？就能说这些动物的境界有点接近于佛吗？我也不知道。在伊甸园偷吃智慧果的亚当和夏娃，他们赤身裸体，没有主观分别心，但应该并不能代表人类智慧的最高境界。

王黎璐：1、神秀的佛偈是要我们“存天理、灭人欲”，不断地砥砺自身，克服困难，打磨自己，不断进步。让自身的镜子更好的照见万物。让我想到杨万里的《过松原晨炊漆公店》“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进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这符合我们对生活的认知，觉得一个认真、积极、向上的人的生活态度，应该是那样。 2、慧能看到的所谓万物根本就是镜子里的幻象，镜花水月。看穿这个虚假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是真实世界的一个幻象。真实的世界是什么都不存在的，真实的世界是无色无相的，人、菩提树，明镜台、尘埃都是不存在的，都是虚幻的表象，不能被它迷惑，不能被它牵绊住。人与万物都是平等的，最终都要归于虚无。 3、“无相”、“无住”是与“无念”密切关联的两种禅法。由于“无念”要求排除一切杂念，而排除杂念的根本要求是不能执著一切事物的相状，于是就要求“无相”；排除杂念还要求不得在任何事物上定住，执为实有，这就得做到“无住”。“无住”是不容许意念定住在某一点上，这是综合“无念”、“无相”而发展起来的一种神秘认识。人的自性本来是念念不住的，前念、今念、后念是连续不断的，如果一旦停留在某一事物上，那么就不是念念不住而是念念即住了，这样“心”就被束缚住了。如果能对一切事物念念不住，过而不留，如羚羊挂角，不留痕迹，这样自然就不会被束缚。

木头离：虽然已经预见到要到这个公案了，可当出现的时候还是猝不及防。

我想是自己境界不足，每次看到这段公案，总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这是诡辩吧，虽然很有道理，也很高大上，但是太不着边际，离的太远了。

就像芝诺的“飞矢不动”，任何东西，任何事物任何观点到我这里来，我就一个应对方法，就是比你高一个维度，不管是不是真的，也不管我是否到了，反正就是比你高，你能咋地？

我不能咋，也许有一天我到了一定境界了，会明白，但是这种交锋，目前在我看来，还是诡辩。

永远不在一个层面上，永远在你的认识之外，永远让你不明觉厉，好吧，你还是在赢，只是，我本凡人，还是想办法时时擦拭吧。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慧能的针锋相对，也是一种分别心。

两首佛偈，都契合无住。神秀主张时时自省，擦拭心中明镜，适合循序修行。慧能主张心中自有明镜（佛性），讲究顿悟。

耿介书生：不懈的努力当然是一种刻意，心如果是明镜的话，则需要时时刻刻擦拭，只要认为要擦拭就一定染了尘埃。如果哪一天不擦了会不会又重染尘埃呢？可能不会了因为已经能随心所欲不逾矩了。这个时候就已经佛性常清静，无处惹尘埃了。所以我认为第一个偈语是还在与俗世作斗争的状态，第二个则是第一个的完成态。而且不懈努力如果养成习惯，可能会被不懈努力困住，过分强调擦拭镜子的话，可能反而无法解脱。就好像佛家的一个比喻，过分强调舟筏，可能忘记了彼岸才是目的。

孟：照顾小孩时常发现，他们就很像镜子，照着大人们的言语情绪。不懈的努力应该是专注力，好奇心让人处于一种忘我境界，很像小孩自顾自的玩耍。

八爷：老师好。神秀，慧能的偈语如古井无波和叶落波痕的区别。欲望是叶落，意念是风动。如果宇宙是恒动的，恒动即不变，控制意念，调整到从心所欲，正像孔子说的七十而不逾矩。大道至简，不动是真。

天盈：神秀是入世的法则，慧能是出世法则，从次第看，立足于当下，是为了更好的出离，解脱必须立足当下，顿悟其实是一种量变的积累。没有谁生下来就立地成佛，修行是一个过程，就是一种刻意，其实不需要回避这种刻意，心随其境，自然而然。刻意做好一件事总比无意做错一件事好吧，当我们无法把持无意的时候还是刻意一些，刻意的顶级就应该是无意了。

文祥45416618：我认为“不懈的努力”是一种刻意。神秀和慧能作为禅师，应该都认识到佛法的缘起性空这一概念，神秀认为要得到佛法真谛，就要抛弃世间的一切，时刻检讨自己有否违反佛陀教义的行为，并及时纠正，这样经过如同唐僧般的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得正果。慧能认为，既然缘起性空，就得遵从“三无”，这样神秀的刻意练习和努力就是违背了“无”，显然有了分别心，有了执念，会堕入轮回，这样刻意求正果因有执念反而得不到。两人的求法之路，神秀适合初学者，慧能适合高级者，但是没有初学者的铺垫，高级者也很难一下达成吧。

何楟楟：熊老师早！ 神秀除尘埃是要刻意去拂拭，存在主观上的“发力”；而慧能觉得尘埃本来就不存在，其实是“缘起性空”、是“无住”。

在习惯成自然之前，需要依靠不懈的努力来形成这个习惯。“不懈的努力”在刚开始是一种刻意的学习，后来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正如吃饭睡觉是生活的一部分一样。人天生就有吃饭睡觉的能力，但吃什么菜、什么时候睡觉，有时就要刻意去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