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 | 佛学浅谈（50）禅师为什么不会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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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讲到《物不迁论》的一段话：“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意思是说，狂风是静止的，奔腾的江河并不流动，乱飞的尘埃并不飘扬，太阳和月亮虽然在天上转圈，其实却没有转圈。

（1）中观

看似自相矛盾，但只要拿“无我”的理论一套，也就顺理成章了。 万事万物通通“无我”，所以风也好，水也好，都是四大、五蕴的刹那离合。 唐代高僧释元康为《肇论》作过注释，称为《肇论疏》，说“前风非后风，故偃岳而常静。前水非后水，故竟注而不流……”，每一刹那的风都是不同的风，不存在位移，每一刹那的水都是不同的水，也不存在位移，推而广之，万事万物通通如此，所以运动是不存在的。从这里还可以推演出轮回的原理：凡夫俗子理解的轮回，是死后灵魂离开身体，再寄居到一个新的身体上，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轮回显然属于一种“运动”，也就是说，灵魂在时间上有延续，在空间上有位移。这样的见解只能算是俗谛，只看到现象，没看到本质。如果从本质上说，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虽然是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并不是全然无关的，过去的你是现在的你的原因，现在的你是过去的你的结果； 换句话说，过去的你虽然并不存在于现在，却以业力的方式塑造出现在的你。所以轮回从本质上说是没有主体的，但从现象上看也可以说有个主体。

当你领悟了“诸法无我”的真谛，就能想到“运动”只是一种幻觉，所以风没有动，幡也没有动。但如果你的佛学修为不高，内心对“诸法无我”的真谛发生了动摇，就容易被幻觉迷惑，觉得风也在动，幡也在动。

我们可以借助电影的原理来理解这个道理。我们看电影，银幕上的画面虽然看起来是连贯的，其实是利用了人眼的视觉暂留现象，每秒钟连续播放不少于二十四帧的静止画面，给我们制造出运动的幻觉。现实世界就是一部大电影，佛陀和高僧们在做的事就是把电影胶片拿给我们看，给我们讲解电影的拍摄原理。于是我们看到，风真的没动，幡也真的没动，运动只是我们脑补的结果，是不懂佛法的心里生出的错觉。

风动幡动的故事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这是因为不同的文献有不同的记载。比如有一部《历代法宝记》，也叫《师资血脉传》，是中国最早的一部禅宗历史书。这部书里说，印宗法师正在讲解《大般涅槃经》，向大家提问说：“风吹幡动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幡到底动了没有？”慧能忽然站起身答道：“动与不动，都是人的妄想心作祟，佛性无所谓动与不动。”

这句话如果只从字面上看，和《六祖坛经》的记载差不太多，只是多了一个“佛性”的概念，其实两者的涵义天差地别。首先，在《历代法宝记》里，印宗法师明明在讨论风和幡的运动问题，并没有佛性什么事，慧能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佛性”来呢？

佛性确实是《大般涅槃经》里的一个核心概念，印宗法师也许刚刚讲过，但“风吹幡动”和佛性确实扯不上关系。很可能《历代法宝记》的作者对“诸法无我”理解得不够透彻，却对慧能的禅法很熟悉，知道慧能爱讲“佛性”和“中观”两大概念，所以才改写了慧能的回答。

佛教把万事万物分为“有情”和“无情”两类，有生命的属于“有情”，无生命的属于“无情”。在《六祖坛经》里边， 慧能有一个很朴素的逻辑，那就是“有情”才能成佛，“无情”不能成佛，而“有情”和“无情”的核心区别就是会不会动，不会动的东西没有生命，因此没有佛性，不能成佛 ，那么，坐禅入定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的，这岂不是让人去仿效“无情”吗？所以结论是：坐禅只能越坐越糟，绝不可能成佛。

我们再看“中观”概念。说“动”一个极端，说“不动”是另一个极端，极端的见解叫做“边见”，而与“边见”相反，既不落入这个极端，又不落于那个极端，这就是“中观”。在风动幡动的问题上，区分谁是风，谁是幡，这叫“分别心”，你应该已经熟悉这个概念了；区分谁动，谁不动，这叫“边见”。所以，只要我们抛弃分别心，就会既看不到风，也看不到幡；只要我们舍弃边见，采取中观，也就无所谓动与不动。

（2）三十六对

中观来自印度大乘佛教，创始人是龙树和提婆两位菩萨，形成的宗派叫做中观派，主要经典是《中论》、《十二门论》和《百论》，合称“三论”。中观派在中国形成的宗派以三大经典得名，叫做三论宗。你已经熟悉的俗谛和真谛的划分就是中观派的理论贡献。

中观有一个特别显著的特点，就是只破不立。他们不会说佛法“是”什么，也就是不对佛法做“立论”，而会说佛法“不是”什么，总是去破掉其他宗派的理论，也就是只对佛法做“破论”。禅宗有所谓十六字法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chuán），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其中“不立文字”的意思，从广义上讲是指口口相传，并不尊奉哪部佛经。但你一定会问：“《六祖坛经》难道不是文字吗？禅宗那么多的语录和佛偈难道不是文字吗？”是的，这些都是文字，而“不立文字”从狭义上讲，就是不做立论，只做破论。

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从中观理论来看，佛法的真谛是超越语言的，没法用文字来做肯定性的描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否定性的描述来启发你的理解。基督教神学里有所谓“否定神学”，伊斯兰教不立偶像，意思完全一样。

所以慧能的临终遗教只强调两个原则，一是三科，二是三十六对。“三科”前边已经讲过，“三十六对”是把“中观”的原则具体化了，分析出三十六组成对的概念，诸如有为对无为，色对空，动对静，常对无常，烦恼对菩提，等等等等。慧能嘱咐弟子说：“如果有人向你们求教佛法，你们一定要出语成对。”

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有人问你太阳黑子是不是黑的，那么按照三十六对的方式，你应该说“是黑的，但也不是黑的”，也可以说“黑就是不黑”。这貌似不是人话，逻辑混乱，其实还真的说出了黑子的本质。太阳黑子其实也是太阳表面的明亮火焰，只因为比周边的火焰暗一些，从地球上看才会看成一个黑点。所以，无论你的回答是“是黑的”或者“不是黑的”，你都会陷入“边见”。

现在你就应该理解为什么禅师总会说“有就是没有”，“少就是多”这些怪话了。

禅师的怪话还不只这些，更著名的各种机锋和棒喝。

机锋一般都是所答非所问，比如你问禅师“佛法教人什么”，禅师回答说“我刚刚吃完饭。”棒喝是禅师冷不防举起棍子打徒弟一下，还会伴随着一声大喝或者某种逼问。外人会觉得这些做法很荒唐，但你只要想到慧能打倒了禅定，而禅定正是获得神秘体验，进入“顿悟时刻”最理想的方式。所以，机锋和棒喝其实都是禅定的替代方案，突如其来地斩断你的日常体验和理性思维，如果你的资质够好，并且足够幸运的话，你就会突然进入“顿悟时刻”，等缓过神来之后就可以写一首自己的悟道诗了。

这种事情多半都靠运气，越努力反而欲速则不达。但古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顿修”的一途上才会格外强调天资。今天很多人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机锋的字句里解读深刻的涵义。比如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前些年风靡一时。

今日得到

复习时间到。今天继续讲了风动幡动的理论背景，还有中观和三十六对，你可以记住慧能圆寂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佛偈。原文比较长，你只要记住最关键的几句就好： “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见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意思是说，有生命的东西都有“动”这个属性，如果我们坐禅入定，学那些无生命体一动不动，这对修佛来讲是南辕北辙的。无生命的东西没有佛性，不可能解脱成佛。

今日思考

“佛学浅谈”这个系列就到此为止了，虽然意犹未尽，但再拖堂就太不合适了。下周开讲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先留一个小问题：《人间词话》的“人间”是什么意思？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再见！

热门留言

Super Tank：《人间词话》中的“人间”，即是佛家所指人所住之界域。乃六道、五趣、十界之一，又称人间界、人界、人趣、人道或称世间

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解释“境界”之需要

众所周知，《人间词话》前九则以“境界”为本，亦有“三种境界”论，并以此为标示评词之准则，是整部《人间词话》的理论纲领。

而“境界”一语，源自佛教，既指人的“六根”所感知所认识的“六境”，也指佛门中人的精神世界或彼岸世界

有道是：“人间阅尽，境界天开”，既然王国维先生这本《人间词话》的重中之重是讲透“境界”，那么，就必须首先透过古人之词话看透“人间”六道，如此，“意”与外物之“境”才能融合，代表彼岸世界的“境界”才能得见。

木头离：到此打住了，说是佛学浅谈，这一路下来，浅是没见到，（许是我见识不足），却是有不少纠结，有不少通透，有不少困惑，也有不少明了。

闭上眼，回想一下，记住的并不多，但却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不说不明觉厉吧，却有一点点明了。

革囊众秽。

五蕴皆空。

破相。

轮回。

坐禅。

顿悟。

……

想想还有很多，带来的体验却是难以完全道出，但总的是一点点的打破了日常认知，一点点的重构了新的认知，起码是可以以一种平常心看待佛学了。

李盈：只破不立既是一种严谨的态度，也是一种维持自洽的方式。佛法就像盲人摸象中的大象，我们谁也无法准确的描述它，但是我们可以对它的局部进行判断，就像玩一个猜人的游戏，只能说对与不对，而不能进行描述性的说明一样。

在风动幡动的问题上，慧能知道采取中观，也就无所谓动与不动，但是对于不动是不动的物体，慧能认为无情无佛种，对于同样不存在“动”这个概念的物体来说，这算不算分别心？我理解慧能所说的不动，是绝对意义上的不动，而并非在本质和现象中具备不动与动两种属性的物体。

回答今天的问题，《人间词话》的“人间”，应该不是王菲唱的那个人间，我没看过这本书，我估计以王国维学贯中西的造诣来说，人间可能指的是当世的各种思想体系，有西方有东方，有佛法有世俗。

朱寧：大胆地猜想一下，这是从日语中「人間」反切回汉语的。日语中人间是古语，泛指人，最接近现代语的人类。估计当年“人类”这个词还不被经常使用。《人间词话》也就是人类所说的语言，是这个意思吧。

佛祖门徒：诚如熊师所说“意犹未尽”，感觉对佛学的学习刚开了个头，希望老师能够为今后自学佛学指点迷津，将我们一个“方便法门”。 今日得到：慧能大师提出的“三十六对”很有辩证思维的智慧，指引我们看事物一要全面看，不要像盲人摸象，眼里只有局部没有整体；二要投过现象看本质，很多事物表里不一，如果光看表面容易被蒙蔽。 今日思考：我认为“人间”有两层含义，一是人与人之间的意思，词本就是人与人之间思想和感情交流的一种方式，通过文字，我们可以与写词的人进行精神和思想的“碰撞”；二是人世间的意思，静安先生的学识和境界是站在更高的格局来审视人世间的创作，有些“上帝视角”的意味。

漫雪：开始熊大讲佛学，我觉得听不懂，不是特别感兴趣，还是坚持一天一天学下去，但随着课程进展，越来越喜欢，越来越觉得有趣味，到了今天，熊大说佛学结束，深感意犹未尽。这种体验，真好！

陈晓云（公证）：看见大弟子李盈留言谈到没读过人间词话，不知为什么轻松了很多😉

熊逸(作者) 回复：哈哈哈哈，太可爱了，我要把这句话精选出来！

罗燕龙：《人间词话》有一种站在上帝视角看人间的大局观，因此命作“人间”，这本书是王国维生命底蕴的流露，精神气质的灌注，是他对宇宙人生、生命与死亡等人生问题的讨问和思索的结晶，他忧郁沉闷的个性和思虑在这本书里完全敞开，留下了他心灵轨迹和思索历程在感性和理性两个层面的清晰印记。《人间词话》和传统诗词最大的区别是，他不再仅仅关注人的伦理世情，去重复人间离别相思、宠辱升降的主题，而是将个人自我抛入茫茫大块的宇宙、大化生生不息的永恒之中，让自我去面对注定的人类悲剧，甚至将自我作暂时的人格分裂，作灵魂的拷问，去追究人生无根基性的命数，由此将我们带入一种哲学的观界，对人生进行一种哲学的文学的艺术表达。

罗燕龙：《人间词话》是一本文学批评著作，作者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洗礼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因此“人间”二字应有反讽意味。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一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将它们比作治学的三重境界，甚至可说是人生的三境界。从彷徨迷茫，到执着追求，再到豁然开朗，王国维用诗意的凝聚道出了人生至理。

法明：如果从止观来讲，止是观的工具。坐上的禅定是修止，为了让观察力入微。所以正确的做法是入定后立刻出定去做慧观，因为这时候最适合做观察。南传的禅法里面对这个讲的比较多。

我没法像熊老师那般读书，不过我认识的一位禅宗师父打坐很厉害，讲法还是禅宗的风格。我猜想，六祖不是反对禅坐，他反对的是有止无观。

木头离：《人间词话》的“人间”指的是什么？

嗯，我读书少，但感觉熊老师这是给了一棒子，看看有没有可以顿修，很明显，我并没有。

说说我从词面的理解吧，因为除了那三个传颂率极高的人生境界之论，对于它并没有其他了解。

挺喜欢一部电影《倩女幽魂》，准确说是三部，神佛、妖鬼、人这是三道，第二部是“人间道”，揭开了聂小倩的身世，讲的是人世之路，家道中落，被人陷害，人情冷暖等等。

人活一世，就是在此间行走，“人间正道是沧桑”，这个人间，就是人的命运所在。

王二博：结束了，今天回头再去看前面讲荀子时佛陀、庄子、荀子他们的辩论，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同的说法了。

王黎璐：王国维没有解释这部作品为什么要叫人间词话，很多解析着也自然遗忘，只觉得名字不错。我理解虽说是对词的品评，但每则词话寥寥数语中，总是穿插着王国维的人生态度和世界观，比如著名的人生三境界。读完这本薄薄的书，或许并不能真的对词有如何深入地了解，但你会看到王国维这个人的一部分。

尘埃上的尘埃45612670：今天熊逸老师公布了“人间”的答案，果然是和日语有关。虽然留言没有被选为精选，我也老怀甚慰了。

熊逸(作者) 回复：我确实看不过来所有留言，请一定原谅啊！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直白来说人间就是世俗的美好与事物的一切，用空间框定了整体的一个模糊概念。也是在说人在的空间，那么他既可以是讲人，也可以讲空间，更可以讲人与空间的互动关系。从佛学上我觉得可以说是讲内心的分别心。

荒马：1.三科：蕴处界

2.否定禅定，中观论。要想“辩证”的看问题，要先学会“三十六对”，比如“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相声界的总瓢把子郭先生教的。

3.《人间词话》中的“人间”或许是1⃣️在选择内容上，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词；2⃣️在艺术评论标准上，东西方美学理论都有使用。

文祥45416618：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是讨论词学文学评论著作，借着评论，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而这观点又反映了作者阶段性的人生总结，体现了作者的三观，这三观看得到作者是如何既吸收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又如何借助西方世界如叔本华等思想的痕迹。这里的“人间”可以认为是“人生”，是讨论人生的哲学思考。

飞天司命：未读人间词话，不知那人间为何，我所谓人间，即我心智心力所能见之百态。

冲：熊逸老师，好！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的人间在这里是人世间——凡间的意思，以上是我对于人间这个词的总体理解。

爱我中华：因为众生的慧根不一样，所以佛留下八万四千法门，“总有一款适合你我他”。虽然路径不一样，到达顶点后确是同一个顶峰！人生苦短，能够读懂其中一部经典，也实属不易。“人间”，我理解的是“人世间”，无论东方西方，“人是万物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