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1）一部费解的治国宝典

上周讲过了《诗经》，这一周就来谈谈经常和《诗经》并称的《尚书》吧。古人常说的“诗书”不是泛指所有的诗和所有的书，而是特指《诗经》和《尚书》。

《尚书》出名的难读，不要说今天的我们，就算追溯到唐代，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就曾经说过：“周诰殷盘，佶（jí）屈聱（áo）牙。”所谓“周诰”，就是《尚书》里边的周朝文献，在这里代指《尚书》。韩愈感到很伤脑筋，还为我们留下了“佶屈聱牙”这个难读难写的成语。

《尚书》是夏、商、周三代政府公文的汇集，其中周代那部分虽然最晚近，但也要比《春秋》、《左传》的时代更早几百年，都是些开国年间的档案文献。所以，非但韩愈读不通，如果再往前追溯的话，我们会吃惊地发现：就连司马迁也读不通。非但司马迁读不通，就连时代更早的诸子百家们也读不通。

但是，无论能不能读通，无论能读懂多少零碎字句，这部书里毕竟汇集着先代圣王的治国纲领，堪称红宝书当中的红宝书。后世统治者要想把国家治理好，就必须把这部书学好用好。能看懂的部分，当然要学要用；看不懂的部分，当然也要学要用。天可怜见，这会造多大的孽，添多大的乱。

（2）孟子在看哪本书

让我们先从一句名言说起：“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今天我们讲这句话，意思是说读书不可盲从。这句话原本是孟子说的，孟子谈到的“书”就是《尚书》。《尚书》当时还只是叫《书》，到了汉朝才叫它《尚书》，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上古的书”，复杂一点来说就是“上古圣王重要讲话汇编”。

但我们知道孟子是一个铁杆儒家分子，一讲起上古圣王就会两眼放光，但他对《尚书》怎么就没有基督徒对《圣经》的热忱呢，竟然还敢公开表示怀疑？

我们有必要回到孟子当时的上下文里。孟子说的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我对《武成》这篇文章就信的不多。道理很简单：仁人无敌于天下，凭周武王这种仁人典范去讨伐商纣王这种不仁的极品，哪至于血流成河呢？”

我们翻看一下《尚书》，孟子提到的《武成》正是《尚书》的一篇，内容主要是周武王灭掉了商纣王之后，在祭天典礼上的重要讲话。周武王亲口讲述战争经过，说两军对垒，在牧野会战，结果商朝军队根本就不往前冲，反而前队掉头去杀后队，杀得血流成河，仗就这么打完了。

我们更要糊涂了：这难道还不就是仁者之师的风采么！孟子的标准到底有多高，难道敌人连自相残杀都不行，非得当时扔掉武器、载歌载舞欢迎周武王么！

孟子当然不至于迂腐到这种程度，所以，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孟子看到的《武成》和我们今天在《尚书》里看到的《武成》不是一回事。在孟子看到的版本里，两支军队肯定有一场厮杀，周武王是靠武力夺取了天下。而在孟子的一贯想法里，仁者之师只要一来，那是要解民于倒悬的，敌国的老百姓一定会兴高采烈地送饭送水，敌人的军队一定会争先恐后过来投诚，而敌国的领导人，也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大坏蛋，只能眼睁睁看着众叛亲离，毫无还手之力。如果非要血战一场才能分出输赢，这实在不合情理，一定是假的。

今天我们知道，孟子在这个问题上确实天真了。不过他的话倒是暴露出《尚书》的一个疑点：孟子看到的《武成》怕不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武成》，莫非我们看到的这版《武成》来路不明，是哪个好事者伪造的不成？

今日思考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怀疑。事实上，古人怀疑《尚书》有假，《武成》问题正是疑点之一。但是，问题真有这么复杂吗？如果怀疑《尚书》有假，拿标准版本对照一下不就可以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如果你觉得很容易，那是因为你生活在现代社会，太有现代人的常识感了。你可以尽情想象一下古代的图书行业，然后秒懂。

今日得到

明天我就会从这个问题谈起，看看能不能印证你的猜想。

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几个知识要点：

• 《尚书》是夏、商、周三代政府公文的汇集，内容主要是重要领导人在重要会议上传达重要指示和重要精神的重要讲话。

• 《尚书》有很多古奥的语言，在诸子百家的时代就已经很难读通了。

• 孟子提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观点。

• 孟子看到的《尚书》和流传到今天的《尚书》存在着内容上的冲突。

就到这里了，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松涛：常常想，面对这么遥远而枯燥的内容，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可以读的如痴如醉，而且大部分时间还没读懂，即便读懂了，也未必能够帮助他多买一平方房，开更好的车。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我们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社会。让我们的日常更加有意义。把日常带人历史中去，从而根基牢固，更加枝繁叶茂。 最后，惟愿熊老师将来的内容更加长一点。

熊逸(作者) 回复：说的好啊。为了你们这样的订阅用户，我愿意不惜力。

韭菜书屋：每天5毛，半个茶盐蛋都买不到，我们却要好熊不停下金蛋，委屈您了：）

熊逸(作者) 回复：天哪，我竟然从没这样换算过。一旦换算成每天五毛钱，我就想哭，我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 ˇˍˇ )

李盈：《尚书》成书太早，有些章节本身就没有足够的佐证，再加上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尚书》一度失传，后经伏生的口述记忆，这才又重现天日。后来考古时又发现了一些资料，于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尚书》就这样真真假假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书中最让人怀疑的，就是大篇幅的介绍周取代商的合理性，大意就是商纣作恶多端天理不容，周武王行正义之师取而代之。这里有一个篇节专门说周灭商后小心谨慎的对商代贵族进行教化，正如熊老师质疑的，既然周武王是仁义之师，商纣众叛亲离，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支持者呢？我怀疑的还不是后世对它的篡改，而是成书的时候，很多内容就已经是杜撰的了。不过，看书既要有怀疑，也要有肯定，书中关于天赋君权的条件，是君主勤政爱民，如果君主荒淫无道，那么被取而代之是合理的。执政的合法性并非来自世袭，这在古代就是相对进步的思想。

Chris：熊大，今天看到有同学说每天五毛钱还憋着老师下金蛋…我想说说自己的看法，因为我也是觉得想老师多写。1:订阅这个书栏的人应该都不是嫌读书麻烦的人；2:熊大博大精深，明明多些文字更能体现韵味的事，为何非要迎合大众写成短平快；3:订购专栏以后就可以永久阅读期限内的文字，我相信许多人都是会在数年之间反复阅读揣摩的，为何不多留下些能反复咀嚼且警醒世人的篇章，得到的平台远远大于以前一个人单打独斗，汇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志趣相投的，更容易扩大自己在领域里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以后做起其他事来也有帮助；4:要做一个有个性的读书人，不要听胖子说，要多听瘦子说，菜头叔在写完规定的篇幅之后，就说胖子不要管了，以后我自由发挥…豪气！5:虽说是每人五毛，但也是几万人每天每人五毛，而且还是预支，当然，老师的才华远不止于此，只要罗胖挂出打赏，相信每每拍案叫绝之时定有意外之喜🙏

阿亮：我们现代人都喜欢把夏商周放在一起说，在心理上三个朝代很近，似乎三个好朋友不离不弃一样。实际上，夏商周每个朝代都非常久远，比后面的宋元明清时间都要久。我们从现在要跳回宋朝，感觉就是穿越了很长的历史，但实际上从春秋战国时期跳回夏朝，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长度。所以，夏朝领导人的讲话到了春秋战国，已历上千年，之所以那么难懂，是否有这个时间因素在里面。古人的书都是靠手抄来传播的，不像现在 出版业和网络那么发达。古人的信息是非常有限的，一部尚书在传抄的过程中难免有误，加上有的人可能故意添加自己的私货，势必出现多个版本，而那个不正宗的版本完全有可能机缘巧合变得最流行，此时谁真谁假就难以辨别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尚书这样的领导重要讲话也是会传错的吧。

得到用户：我就说熊老师老是加课拖堂会把人惯坏……加长课时、加彩蛋鲜有人感激，发五分钟标准篇幅就有人说偷工减料^_^

深圳陈俊凯律师：讲问熊师，尚书是夏商周那么久远了的政治文献，学习它除了了解那时的政治，还有什么作用呢？

熊逸(作者) 回复：没什么用。那时候的政治智慧早就和现在脱节了。

李九胜：独立思考。要先迷书，再疑书，然后评书，最后写书！所以，大家多写留言！

睡不着的程序员：秦始皇焚书时儒家经典都烧了吧，所以儒家的四书五经这些都是后来儒家人自己凭记忆复原的吧，复原时就按仁的思想把自家圣人都美化了一下吧。

地天泰：记得一位基督徒告诉我，圣经不论是哪个版本，哪种语言，都不会多一句话，少一句话。我沒有考证过。为什么我们的典籍流传至今，却已经让人无法看到本来的真相呢？难道真的仅仅是受到技术的限制，因口口相传和笔笔相抄造成的吗？心里很不舒服。

熊逸(作者) 回复：《圣经》也有同样的问题。等我讲到《圣经》，不知道又会得罪多少人啊

异乡异客：熊老师，说自己的学问没用，那是您”君子不器“，作为一个钻营小人，我觉得老师的课太有用了。譬如诗歌这讲，终于将我从诗歌的一团迷雾中解救出来。我不会写诗，但是绘画创作也需要”诗"性，这是什么鬼？主体要简明，画面需要有变化的重复，主题忌浅白，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似笑非笑，越神秘越好。听了老师的课，终于明白，诗歌走的是感性路线，绘画艺术也是一样，那么它的构成元素就是，简单的造型，重复的韵律，以及含糊不明的主题，而细节刻画就如同诗歌加入华丽的辞藻，可增加美感，却不是重点。难怪好的作品，从来不耽溺于细节。正如老师所说，美学的问题往往不能在美学中寻找答案，我在您这里找到了。 实在受益良多，谢谢老师。

winder22633773：向好熊老师请教一个问题，这个是前几天课留下的疑问。由于统治以及技术限制，所以周就不得不采用封建制进行统治，到了秦汉以后，随着行政手段的提高，才慢慢出现了大一统的专制帝国。 而在西方，这个过程是相反的，先出现了大一统的专制帝国，到了中世纪，却演化出了封建制，这不是统治技术在倒退吗？这恐怕也是在中国封建制一直被异化的原因吧，因为国内的马克思主义学者生搬硬套西方的历史演化进程。想请教老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东西方这两种完全相反的历史进程？先行谢过。

熊逸(作者) 回复：别客气啊。大致来说，西方倒不能说是相反的，一样是受技术手段制约。罗马帝国那么大，就有皇帝做出政治遗嘱，说咱们别弄这么大了，管理不来，得不偿失。中世纪的封建，各国有各国的缘故。欧洲大陆那边主要是蛮族入侵搞的，并不是从大一统帝国自然演化来的。那些野蛮人没文化，统治阶层基本都是文盲。

ZHGR：两个版本的尚书，如党校出版社的党史资料与炎黄春秋？

韭菜书屋：经薛大经济生统计，您这几分钟GDP产值，可值80克纯金元宝，老贵过逛天上人间了，我怎么能这么俗……给两位老师丢脸了

要不您喝点，脑白金+安利纽崔莱，再不行抓付通往猛男自由之路补补……

都怪那奸商罗胖子，给您挖了好大个坑，䃼好身子骨，还要好好继续啊，约都约好啦

5毛，每天涮一下熊，也挺爽的：） 我也喝点娃哈哈哈，心情好多了💕

顾334812：回复云之裳，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里的内容我每天都要查几次看看有没有新的，竟然有这么多人没读完？也许很多是喜欢成功学的人士? 我是60后，学这些完全没有功利之心，就是觉得太好玩了，真希望年轻时就有机会看到。我能做的就是转发了。

海云毫光：尚书中的古奥语言是不是~古代人表达能力太有限，词语不丰富，没有形成好的表达方式造成？就如同小狗汪汪，汪汪汪表达一种意思，汪汪，汪表达另一种，可是作为古人的狼只会嗷~嗷嗷~~而表达不出的，直接撸起袖子干架就好？而小狗突然有一天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牛掰的狼祖先，于是心生向往，非要用古狼的嗷嗷来解释现在的汪汪，所以越搞越乱？

亚当：从未读过尚书，但是在很多地方都看到或者听到过《尚书》可能是伪造的言论。 既然古代以来就有人怀疑其真实性，为什么它还是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呢？如果它真的是不能证真也无法证伪的，那它存在的现实意义又在哪里？（我认为一件不能证真也不能证伪的事物并不具备现实的意义）。 既然有人怀疑其真实性，那么伪造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呢？是为了“参杂私货”达到弘扬自己观点以教化万民吗？ 平时很少接触这些古籍及其研究，孤陋寡闻了。希望能在之后的课程中得到问题的解答。

熊逸(作者) 回复：不能证真也不能证伪的事物，也会有现实的意义啊。有很多女孩子的护肤品就是，到底管不管用，谁也说不清，但谁也不敢不用。宗教就更有现实意义了，还有一些政治理论，对现实影响巨大

窃书不算偷：据《汉书》说，孔子曾编纂《书》百篇，并为之作序。我猜孟子当时读的可能就是这一版本的尚书。 虽然尚书很多早期篇章，比如先夏和夏商时期的文献，都有可能是周人伪造的，但是周人自己的档案可信度应该较高。而《武成》篇既然是对周朝歌功颂德的晚期文献，那么在周代流传的过程中受到的篡改应该较少，所以孟子看到的是原文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那么，孟子看到的《武成》里说牧野之战中双方伤亡惨重，到了“流血漂杵”的地步，就很可能是真实的历史记载——按照现代人的常识，王朝革命、族群更替的残酷性是非同一般的，看看后世的崖山海战、扬州十日便知。 至于今本《尚书》讲武王大兵一至，殷商的军队立即临阵倒戈、自相残杀，我觉得这应该是后世儒者为了既维护武王的仁者形象，又照顾《孟子》中说的“流血漂杵”，才精心编造的故事吧~

绿袖子：好熊老师早！

我表示，有追剧的感受。就跟湖南台一样，一天只放一集。眼巴巴的。

风影：西方政权的合法性，讲究民选，佛否则不合法，这是来自希腊古传统；中国政权的合法性，来自勤政爱民惠民，百姓过太平日子，不太关注领导人是否是民选，这传统来自《尚书》。西方人，自己口袋里没钱了，上街抗议，总统看到选票基础动摇，立即向群众妥协，为眼前利益，而不太顾及长远，看起来很顺民意；中国人，自己口袋里钞票缩水了，不上街抗议，期待上层重视百姓疾苦，施政为民，等待忍耐为选，上层（当然前提是为民的明君）边改革边说教，注重长期规划。 这可能就是，东西方的差异、民意和政权合法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