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丨一切源于《左传》

（1）文武之道：为《左传》背书的历代名将

今天继续谈谈《春秋》和《左传》。昨天我留下了一个问题：读《春秋》的关羽和读《左传》的关羽究竟有什么不同？答案其实简单：评书演义塑造关羽“夜读《春秋》”的形象，是为了凸显他的忠义；正史记载关羽爱读《左传》，表示他有着武将最为必要的军事修养。

这个答案也许有点匪夷所思。难道武将最为必要的军事修养不该是《孙子兵法》之类的兵书战策吗？以曹操的日理万机，还亲自为《孙子兵法》作注，这才是更符合人们刻板印象的例子。是的，提起古代伟大的军事著作，每个人都会想到《孙子兵法》，几乎不会有人想到《左传》。但是，如果我们马上就要穿越到古代统兵打仗，随身只有一部书可以携带，那么我的推荐是：扔掉《孙子兵法》，带上《左传》吧。

不妨回忆一下我们中小学的数学课：背公式、分析例题、做练习题，三者不可偏废。如果公式和例题不可得兼，舍公式而取例题者也。把例题分析清楚了，对公式也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孙子兵法》是纲领性的内容，相当于数学公式，而《左传》汇集了春秋时代大大小小的实战战例，从组织部署到攻杀战守，从计划到变化，从执行计划到应对突发事件，从前线到后勤，从内政到外交，从战前动员到战后总结，从己方视角到对方视角 ，总能写得具体而微、活灵活现，丰富和精彩的程度绝不亚于《三国演义》。所以关羽爱好《左传》，就像皇太极、多尔衮爱好《三国演义》一样。歌德说的没错：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爱好《左传》的将军史不乏人。东汉开国名将冯异和南朝名将羊侃都是兼爱《左传》和《孙子兵法》的，因为打败侯景而名动天下的王僧辩也是著名的《左传》爱好者。最著名的人物要数西晋名将杜预，他是灭蜀平吴、结束三分天下的重要功臣。

杜预人称杜武库，这是形容他学识渊博、干练多能，胸中就像武器库或储藏器物的仓库一样无所不备，是一位机器猫式的奇才。今天的《大学语文》收录有王勃名文《滕王阁序》，其中有“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这是恭维当时在座的王将军，很巧妙地把他比作杜预。

杜预平生最爱《左传》，自称有“《左传》癖”，这当然比烟瘾、酒瘾高级多了。他还精心为《左传》作注，写成一部《春秋左传集解》，这是中国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左传》注本。唐朝官修科举教科书，《左传》部分用的底本就是杜预的注本。所以诗圣杜甫在当时很是得意，常常炫耀自己是杜预的十三世孙。只不过今天环境变了，介绍杜预的时候反而要说他是杜甫的十三世祖了。

名将如此爱好《左传》，但这并不能打消我们的一个疑虑：如果《左传》只是史官编写的一部史书，那么从军事角度来看，难道不会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

（2）一切源于《左传》

要理解上面这个问题，就有必要讲讲《左传》的传承。

传统学术很讲师承，师承关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学生的前程，所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并不是一句场面话。汉代官学权威刘向梳理过《左传》在汉朝以前的师承脉络：左丘明传曾申，曾申传吴起，吴起传给儿子吴期，等等等等。

吴起的名字格外引人瞩目，他是和孙武齐名的兵法大师，是一位百战名将兼政治改革的名人。古籍成书往往既不成于一时，也不成于一人之手，所以《左传》是不是经过了吴起的统筹呢，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怀疑。

我们今天读《左传》，当然不会再怀有军事动机，但《左传》对我们的意义可能会比它对关羽、冯异、羊侃、王僧辩和杜预的意义更大，因为它是理解中国传统，理解“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第一块敲门砖。

很多学者开列传统经典书目，都会把《论语》作为第一本书。《论语》的确在今天名气最大，也好读得多，但问题是，如果不读通《左传》，就很难理解《论语》。《左传》在传统典籍中最有高屋建瓴的意义，两千多年历史中的许多沿革、争议、改变，从风俗到立法，从秦朝郡县制到明代大礼议，甚至从中国的夷狄论、文学观到日本的武士道，都可以一路追溯到《左传》的世界。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是孔子在《论语》里留下的名言，今天的很多人要么据此认为孔子歧视女性，要么用各种曲折的解释来维护孔子的光辉形象。事实上只要我们读通《左传》，看到春秋时代的社会风貌，就会知道“君子”和“小人”原本只是身份上的定义，并不关乎道德；而在当时的政治舞台上，“女子”和“小人”也确实不断表现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样子，为那个本已礼崩乐坏的社会落井下石；所以我们会看到，在最早也最经典的《诗经》注本里，那一首首清纯美丽的诗歌被不厌其烦地向着“后妃之德”的奇怪方向上解释。这不怪那些学者迂腐，他们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所针对的实在是当时最严峻的一种社会问题。再比如“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并不像字面看上去的那样是统治者歧视、压迫劳动人民的意思，反而表现出对后者的宽容和体贴，背后自有一套入情入理的政治逻辑。

今日思考

孔子一生的政治理想就是恢复周礼，而周礼究竟是什么，《论语》并没有提到多少，《左传》却给出了具体而微的呈现。周礼为什么始终无法复兴，孔子的学说为什么始终碰壁，儒家学说推行起来为什么总会变成外儒内法……对于中国历史上的这类大问题，只要读通《左传》，自会知道它们是如何的必然，又是如何的不得已。甚至我们今天遇到的一些“礼崩乐坏”式的社会问题，也一样可以在《左传》里边看懂原委和症结。今天只能谈到这里了，明天的内容里，我会对这些“大问题”做一点简明扼要的解答。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谈到的几个要点吧：

• 《左传》因其丰富详实的战例成为历代名将爱读的兵书。

• 名将杜预所著的《春秋左传集解》是《左传》学史上的第一经典。

• 从《左传》入手，理解传统经典和中国历史可以高屋建瓴、事半功倍。

• 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的周礼究竟是什么样子，《左传》给出了最丰富的线索。

• 中国历史上的一些大问题都可以从《左传》里边看懂原委和症结。

希望每天都能让你有所得到。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见！

热门留言

王子墨：🐻老师早，初接触《左传》是来自于小学课本曹刿论战，一直也是人为它是一部军事著作，原来还是一部历史源头的大作，在《春秋》之上，美好的一天从《左传》入手，理解传统经典和中国历史可以高屋建瓴👍🏽

熊逸(作者) 回复：早安。真早啊，才6点10分。^_^

Shawn：我觉得这篇告诉我的一件事是，学习东西不能光看一个概括的结论，而应该结合背景来理解缘由。公式很重要，但要明白它的推导，应用，适用范围和意义。单纯死记，不仅没有意义，还容易让人误入歧途。

婧：学到不少东西，但觉得深入得不够，特别是最后一段，老师想让我们学到更多，但限于篇幅，却有仓促收尾的感觉，对“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解释完全不到位，我就没弄明白为什么说“反而表现出对后者的宽容和体贴，背后自有一套入情入理的政治逻辑”，没有解释只有结论，这不是我想要的。

熊逸(作者) 回复：谢谢意见！罗胖给我限定了篇幅，我现在已经很拖堂了。你说的这个问题的解释，我会在讲到“三礼”的内容里详细说到，那一期的稿子都做好了。很多书是彼此关联的，我必须在很有限的篇幅里精心取舍，这很难，但我一直有留意，这里不便展开的，过后的节目里会呼应上。

七Me存在粒：连续听了三遍，同时对照文字看了一遍。感觉短短九分钟不到，内容丰富到完全不能分神，一结束就开始期待明天的进一步解读了。谢谢熊老师！ 今天对“儒家推行起来为什么总是变成外儒内法”这一点非常好奇。 个人的理解很粗浅，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儒家的学说容易学其表面（便于忽悠老百姓）而核心思想落实难度太大，而法家学说执行见效很快更容易实现统治者的短期目标。为了稳定，外儒内法就自然成了最好的治理解决之道。 期待明天的课程！

知识流氓：左传就像一本描述了古人心理表征的书，后人看此书可以结合当时的环境进行复盘。由此代入，具有同理心，让我们学会从历史情境去思考问题，而不是以今日的语境去分析。深受启发

杨帆：我选择订阅的每个专栏总需要一个让我有一种突然被触动的点。精英日课吸引我的是西方最新思想进展；而这个书院吸引我的提供知识架构的承诺。另一方面，我有深刻理解自己现实环境的需求，为此，我首先要理解中国。

刘正智：实战比理论更重要。读书时候都是先学公式，再举例子，例子一直是为公式服务的，而实际生活中应该是公式为例子服务，也就是理论为实战服务，当只能学其一时自然是实战更重要！而且往往善于实战者，最后也能总结出理论体系！

古小千：对左传的印象，停留在高中里那篇课文《烛之武退秦师》，当中不论是郑文公向烛之武的请托、烛之武游说秦穆公，包括最后晋文公的选择不毁同盟、退出郑国，都描写得相当生动。

过去仅了解《左传》是为春秋三传之一，但未知其在军事上参考的重要性。以公式和例题来譬喻《孙子兵法》和《左传》，非常到位，毕竟世上所谓的成功，也就是把套路摸熟罢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感谢熊老师的文章，明天见！

德华：起床后很兴奋地打开熊逸老师的专栏，听读完之后，有一种“收获”的快感。

作为一名大学生，以前却只闻《春秋》《左传》之名，实在羞愧！

熊逸老师的专栏，带我敲开了“思想经典”的大门。

学完文章，还可以在同学面前显摆！（容我有一丝肤浅之念）

树：我们对于经典的误读实在太多了，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得到的是过了几手的知识，每过一手都加了作者的主观理解，以讹传讹，最终得到的远不是本意了；另一方面就是我们读的时候断章取义，或者有的字古今今意义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们按今意去理解古语了。我们传统的那么好的文化被束之高阁实在是浪费，所以对于静不下心看古书的现代人来说，老师的领读讲解实在是太有意义了。每日一篇，期待

郭朵拉：恨不能看懂左传，难怪我文学功底之弱。

左传仿佛已经不是一本书，而是VR一般的场景带你去感受历史，回归场景，原景再现了。

昨天看到关羽看左传非春秋的时候我留言说这是有人情味接地气，今天看起来昨日留言之愚钝又不可免了。看一本枯燥的公式对我这个文科生来说真是苦中有涩，拿本例题集也许勉强学得懂。大抵是这个道理吧。

等不及理解经典和历史，更加等不及了解周礼，只是期待自我否定在学习新知识后不那么差异化。

成洁getit：这两天在上心理咨询师的培训课，不同的部分由不同的老师讲。年轻的教师划重点，重复率高的话是“这里出过题”，年长的教师开始就专门拿出时间介绍学科背景，讲到一条定义就说“这里有争议”。“你们要理解，有理解自然会做选择题”。 当然，对于我们考证儿族，您也知道谁更受欢迎了。

于是想到这两天提到的《春秋》和《左传》。对于一门学问，要掌握一门技能，什么样的目的，就会有什么样的求学之道。

天天：老熊，我来得到就是过来顶你的。第一次读到你写的文章是在读者上，就是那篇《扬州，选择与遗忘》，大约是1999年，那时候你姓李，而我才上高中。 我也算你的粉丝了，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问问你：你那位叫苏缨的亲戚，曾经在一本书中落款平江后学苏缨，我记得平江以前有一位方授楚老先生，和你家亲戚有关系吗？😊

大勇：今日感悟三点：1.《左传》与《孙子兵法》的比较，一个是实例丰富，无所不包。一个是理论提炼，总结归纳。2.历代名将都精读《左传》，代表人物有：关二爷、杜预等等。3.《左传》对中国历史发展影响深远，

冠力：之前看过熊老师的好几本著作，同时也看过很多其他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书籍。本想写下大段的留言，但细细想想自己所持有的看法都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决定还是以“空杯心态”认真跟着熊老师学习，一步步提高自己。

他已经回到从前地方：孔子想恢复“周礼”一身践行着他的思想但始终不被采纳，颠沛各国如丧家之狗，当时的鲁国已属于家臣控制，春秋各国局面已成大争之势，恢复到周朝之前的政治制度重建所谓的“伦理道德”但在各国真正掌权者看来早已心中排斥但又不能明说的话，孔子也有些自相矛盾，周礼对教育看法是王室私事，而孔子是有教无类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

陈甜甜：熊逸好，基于之前读你的书得到的印象，回答一下今天的问题。孔子试图复兴的周礼是周天子约束诸侯的规则，由于西周最开始都是一大家子亲兄弟，血缘关系还不算太淡薄，国政类似于家事。到春秋时，诸侯国也发展壮大了，不再是"赵家村"的规模，孔子只看到西周时大家都遵从礼制守规矩，从西周到东周，社会规模和各诸侯国的组织已经发生了变化，也就是说即使有国君愿意给孔子施展的机会，他也没法成功，因为社会根基已经不一样了，只好处处碰壁。

绿洲散人：《左传》被历代文人和武将所推崇，它不仅可以作为文人士大夫了解春秋时期的政治治理的模本，也可以成为武将带兵打仗的实战参考书来读。

李世民曾经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春秋左传》作为详尽的历史著给我们展开了一副恢弘的历史画卷，它围绕国家之间的关系，主要以战争、结盟、利益争夺来展开。给我们描绘了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而对战争的详解让今人尤感觉历历在目，身临其境。

而我们今天读《左传》，除了了解历史，关照现实外，更多的是古今对照的乐趣，比如在读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读到“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任谁都会会心一笑，这不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成语其乐融融的出处吗。还有一句也是非常有名：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出自这篇文章。所以在读《左传》等经典著作时，你不只是学到了古人的智慧，还能和现在生活中的语言进行对接，知道它真正的含义和我们当下的意义。

超派：熊老师的书全买了，现在在看王阳明一切心法，拨云见雾的感觉非常好，之前读过的相关书籍经过熊老师的点拨，终于没白读的串起来了，而且还可以形成自己的见解。

这就是我喜欢的地方。

看完熊老师的书不会让自己盲目的崇拜与模仿，而是学会练就自己，这个功力不简单。

哦！乖！：记得在一本书里看过这么一句话，要了解一个人的思维，想法就必须要回入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 在心理学中讲，一个人的思维想法等都来自于于体验，而特定的体验也就决定了他的价值观，也就是所谓的意义。 今天读这里，确实帮我理顺了不少东西。我在制造业上班，顿时也就明白了，用以前的管理思维为什么管不了今天的年轻人，因为伴随我们成长的体验和感受不一样了，要与时俱进。感谢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