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5）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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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既然时间和空间都只是我们的先天认知形式，那就意味着在物自体的世界里，也就是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时间和空间的，你能想象不存在时间和空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1）辉煌的枯燥性

当然，康德会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不要去做无谓的努力。既然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给理性划定了边界，我们就应该小心翼翼地在边界之内探索世界。即便非要和物自体的世界发生一点什么关系，那就发生道德上的关系好了。人有道德的需要，对道德根据的解决不妨等到《实践理性批判》再说。

你应该已经能够理解康德的想法了，也知道时空眼镜既然摘不掉，单凭想象不可能想出一个没有时空的世界。但推理一下那个世界的一些特点总该可以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有必要再花一点时间梳理一下康德的主观时空论。

在康德的分析里，空间是外感官的直观形式，时间是内感官的直观形式。 所谓外感官和内感官，简单讲，前者的感知对象是万事万物，后者的感知对象是我们的内心 ，但是，后者不仅是心理现象的直接条件，还是外部现象的间接条件 。所以，无论是马路对面的猫狗大战，还是我们内心深处的私自一闪念，都被我们与生俱来的时间感和空间感加工处理过了，被安置在时间关系和空间关系里来让我们理解。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反思几个很常见的概念，首先是“运动”。所谓运动，一定是某个物体在空间中发生了位移，运动的速度无论多快，也一定会或多或少花点时间。那么，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世界里，运动显然不可能存在。

再看“变化”，某个物体可以一动不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生了变化。一片娇嫩的绿叶渐渐变黄，一朵美丽的鲜花渐渐枯萎。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它们的内部发生了某些运动。我们即便不从微观角度考察这些运动，也可以很轻易地发现变化是在时间里发生着的。那么，在没有时间的世界里，变化显然不可能存在。我们可以借叔本华的一句论断来理解这个意思，叔本华说： “在康德以前是我们在时间中，现在却是时间在我们之中。”

如果你已经理解了这些内容，接下来可以试着挑战一段《纯粹理性批判》的中译本正文，话是这么说的：“空间无非只是外感官的一切现象的形式，亦即唯一使我们的外直观成为可能的主观感性条件。既然主体被对象刺激的接受性必然先行于对这个客体的一切直观，所以很好理解，一切现象的形式如何能够在一切现实的知觉之先、因而先天地在内心中被给予，这形式又如何能够作为一切对象都必然在其中被规定的纯直观，而在一切经验以前就包含着诸对象的关系的原则。”

对这段话，你只要能听懂两三成，就已经很不简单了。我这两天讲的这些内容，都可以看做这段话的通俗版本。康德有自己很鲜明的行文风格，这种风格被叔本华给过一个很精辟的描述，话是这么说的：“康德的文体一贯带有一种精神卓越的标志，带有道地的、稳定的固有特性和极不平常的思想力的标志。 这种文体的特征也许可以恰当地称之为‘辉煌的枯燥性’” 。他还举例子说，明明只要用“统一”这个词就足够的地方，康德非要说“了知的超绝综合统一性”，或者“综合之统一性”。这些话出自叔本华的《康德哲学批判》。如果你想了解叔本华对康德哲学继承了哪些，扬弃了哪些，这篇宏文就是最好的途径。现在我们至少可以从这篇文章里得到一点宽慰，因为叔本华和康德既是同胞，又是同行，生活时代还很接近，既然连他都嫌康德的书晦涩、枯燥，我们读起来吃力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2）华严宗和天台宗

让我们继续推测那个没有时间和空间的世界。刚刚讲过，如果没有时间和空间，那么运动和变化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如果真有什么物自体的话，它或它们一定处在某种不可思议的静止状态。这种状态之所以不可思议，是因为我们怎么也无法摘掉时空眼镜。

运动意味着位移，位移意味着从A点到B点。如果我们在A点和B点上各摆一个苹果，那么很显然，一共有两个苹果。但是，没有空间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两个”苹果呢？可想而知的是，当空间不存在了，A点和B点之间就不可能存在距离，所以A点和B点一定重叠在一起。既然连两个苹果都不会有，万事万物就更不会有，我们以为会有的万事万物都会重合在一个点上，而这个点仅仅是数学意义上的点，本身不占空间。所以，“一切”必定只能是“一”，而这个“一”刺激了我们的感官，被我们的时空眼镜加工整理，变成了我们感知到的“一切”。佛教的华严宗有一句著名的纲领，叫做“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这话后来被人做出了五花八门的解释，其实从华严经典当中追根溯源的话，我们会很吃惊地发现，它真的暗合于康德哲学。

设想一下，如果你的月薪是一万元，但到了月底开支的时候，老板只给了你一块钱，你会怎么想呢？合情的想法是：你当即去找老板拼命；但合理的想法是：你想到“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一块钱和世间所有财富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你不该有分别心。

唐代的法藏大师是华严宗的实际创始人，他写过一部《华严经义海百门》，经典立意是“一切事法，皆由心现”，这就是说，我们以为的客观世界其实并不客观，都是我们的心显现给我们的各种印象而已。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同理，心有多小，世界就有多小。大家觉得须弥山很大，但那只是心里显现成很大的样子；大家觉得灰尘很小，但那只是心里显现成很小的样子。时间的长短同样是心的显现，既然时间和空间都是心的显现，那么须弥山当然可以被容纳进一粒灰尘当中，一刹那也可以成为永恒。

这些说法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像“须弥纳于芥子”，“刹那即永恒”，这并不是文学化的表达，而是有着一整套佛学理论的支撑。

天台宗的经典《大乘止观法门》也讲过同样的道理，内容是对话体，对话双方一僧一俗。

僧人说：“你现在闭上眼睛，认真去想身上的一个毛孔。好，你现在看见这个毛孔了没？”

俗人答道：“我已经在心里很清楚地看见了。”

僧人说：“你现在再在心里想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大城。”

俗人答道：“我已经在心里很清楚地看见了。”

僧人问道：“毛孔和大城大小不同，是吗？”

俗人答道：“是呀，当然不一样大，差老远了。”

僧人问道：“方才的毛孔和大城都是你心里想的吗？”

俗人答道：“是我心里想的呀。”

僧人问道：“你的心有大小吗？”

俗人答道：“心连形状都没有，哪有大小呢？”

僧人就这么一直诱导下去，最后的结论是：既然那个毛孔是由全部心思想像出来的，那座大城也是由全部心思想像出来的，心是没有大小之别的，所以毛孔和大城当然也没有大小之别呀！

在佛教的天台、华严两派看来，时间和空间都是心灵的认知形式，和康德不同的是，他们认为心灵经过训练之后，就可以随意调整这两种形式，所谓“境随心转”。今天我们还常说“相由心生”、“境随心转”这两句话，但涵义已经完全变了。如果境随心转，每个人的心和转法都不一样，我们就不可能有可靠的科学知识。康德当然不会同意，在他看来，正是因为时空形式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一样，先天综合判断才有可能，科学知识才能有可靠性和普遍性。这个区别很重要。从这个区别里边我们能看明白，为什么佛教的一些纲领和康德哲学同样有着高度唯心化的倾向，但佛教是反科学的，康德是力挺科学的。

今日思考

最后留一个问题：西方世界有着悠久的基督教传统，所谓“信上帝，得永生”，你觉得永生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呢，还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呢？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王黎璐：物理学告诉我们能量绝不会消失，我们生命的感受也是依靠能量运转，而这种能量根本不可能变得无影无踪。生物中心论关于无时间、无空间的世界的观点，不容许任何真实意义上的真正死亡。永生完全存在于时间之外。上帝独立于时间和空间之外存在,是人和世界万物的创造者。这样理解永生应该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外。 康德认为空间是我们发明的关于东西何在的观念,我们内在的时间观念不允许我们了解外在的客观的时间，即使真有外在的客观时间存在的话。关于时间与空间真正性质的问题，是超越人类了解的。所以很多对永生的描绘无外时间的逆流和空间的跨越，我们只能在时间和空间之内想象永生。 霍金悖论揭露黑洞里时间是静止的，坠入其中就是永生，可这说是摆脱时间的束缚，不如说是被时间空间抛弃，走向了永恒死亡...

李盈：所谓“信上帝，得永生”，我觉得永生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永生的前提是信仰，信仰本身就是被时间感和空间感加工处理过的信息，是上帝这个概念先天地存在于我们内心。因此，前提条件发生在时空之中，由此由此获得的永生，自然也不能超脱于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存在。

事实上，我们所有的主观感受，不管感知万事万物，还是内心的自省，都是以时空感为基础的，时空感是外物和内心感受产生的条件，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比如生命的消逝。

如果你有幸升华了，能意识到自己跳出了轮回获得解脱，或者依然在轮回中挣扎，你必然还有时空感，而且到了那个境界，你可能感受更明显，因为你经历了时空的转变，在另外一个框架下重新获得认识。所谓“界”的概念，不就是对时空的定义吗？

帝亚·梵：老师早。如果是佛学面对这个问题是不是会说既然已永生，时间内外又有什么区别？也就无所谓时间内外。 说说我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永生是在时间之外的，任何违背规则的事情都不在规则之内，就像违法一样，正是因为不在常理之内才叫违法，但是法因边界并不明显，所以常常用边界来定义，所以才今天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法律可以被钻空子的原因。而时间就像更高等的规则，它已经框死了我们的活动范围，于是所以打破时间规则的都可以说已在时间之外。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内外作为同一把标尺的两端，它们的基准都是时间，那么最终任何打破时间的事情还是没有逃脱时间的衡量，仍旧是在时间之内。

成洁getit：康德认为的大家都一样的先天综合判断，我简化理解成一个人类出厂设置的操作系统。上帝如果存在，就在这个系统里，时空也在，那么信上帝的永生也在。 永生怎么理解？永生应该是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时空对永生不起作用，戴眼镜的人们应该认识不了，那么它是在时空之外的。

湛泉：时间不存在，时间只是人内感官的一种概念，所以，永生应该承认有“生”有开头，已占了空间，从物理学上我可以想象永生是可以在空间之内人体永远不变化（ 最大熵）。但基督教传统的“永生”人是动的，这只能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了！

太平洋的风：信上帝得永生，首先要理解什么是永生，生的对立面是死，生死是相互循环的，永生是永远的生，那也即永远的死，也可以理解为开始和结束不断地循环，故在时间空间之内。

Blanca Qin：熊先生好，

整理一下今天的思路。在那个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实体里，一直就是一的存在，也是说我们所认识的所谓奇点，其实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我们随着时间和空间的维度反推，以为世界从奇点开始。

回到永生，对于我这个实体，无论信与不信，其实一直存在于一中。但是基督教承诺的“永生”不是“永我”。怎样才是“永远”的“生”呢？永远和时间维度相对应，而生是指灵魂，可以被感知，但是无实体。我们可以说只有被感知的灵魂才是“生”的灵魂吧。所以感知的主体必须存在，而且感知的行为也必须存在。那永生就必须是时空之内的永生了吧。

帮主jym88978634：“信上帝，得永生”这句话我觉得是一个二律背反。 首先，信上帝是一个前提，上帝作为一个客观存在是经过我们的先天综合判断的，也就是说，上帝是必然存在于时空之内的。作为相信上帝存在的这么一种结果，永生必然也是存在于时空之内的。 其次，永生是失去了变化的。就是说在时间上是没有位移的，不产生运动， 是没有变化的。在我们的内感官上，是在任何时间段上都保持着同样的一个状态。这样的状态是在时间之外的，只能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 所以，永生是一个二律背反。是不成立的。这一点上我也理解了康德是挺科学的。

何楟楟：熊老师早！ 我觉得永生即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也在时间和空间之内。空间是外感官的直观形式，感知万事万物；时间是内感官的直观形式感知内心。

像伟人的离世，我们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奉献对世界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他是永生的，但他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不管时间流逝多久、不管物转星移，他都一直超越时间和空间地存在，影响世世代代的人；而亲人的离世，我们无法接受他们的离开，依旧觉得他还在，但他在我们的时间和空间里，不在其他时间和空间里，如果我们也不存在了，他们也不会永生在时间和空间内了。

一生所爱：我们所有的经验和理性最基本的底座都是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而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摘掉这副有色眼镜，那么我们提出的所有概念都将是时间和空间之内的，永生也不例外。

永生仅仅意味着有开头没结尾而已，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话，应该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浑然一体。

冯琛：人如果早晚要死，那死后空间上就只剩下一把骨灰，时间上骨灰跟埋在地底下的土壤发生融合。 在时空之内的永生，就仅限于此了。 如果说，这个人生前的思想被广泛的传播，这个人的生前事迹被不断传送，传播的人是在时空内，那传播的这些内容也应该算作时空内。 但这个人本身，确定已经离开了人世间，也就是说离开了时空。

符春迩：信上帝得永生，这里指的是两种方式，一种是灵魂，一种是肉体。圣经上说末世的时候，你可以肉体被提上天堂，还有就是末世的时候，新天新地新的纪元开始的时候是不死的，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千年。那么为什么说是灵魂得永生，是因为那些信上帝的没有活到新天新地的时候，死了灵魂上了天堂。从灵魂来说，永生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因为灵魂是可以超越时空的。从肉体来说，永生当然是与时间和空间有关，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的。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永生可以定义为在空间内的永久存在。而康德在话里已经表述了空间与时间的不可想象，或者说即便想象他们也是一点。那么永生也只是保持不变，甚至可以说人人都是在永生，因为短暂与长久只是时间上的区分，这是佛家的说法，而康德认为他们根本是重合了也就不存在什么永生与短暂。而内在的感应是不做区分，也就是相同的，因此他们是在内感官中，也是对外部现象的间接条件，永生在时空之中，都属于不可想象。

月光：既然是“相由心生”那么永生就应该是，时间和空间之外，因为在佛教里就讲到，万事万物都是在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无常”。 所以如果不能摆脱时间和空间的束缚，也就不能够实现永生了。

独行千里：信上帝，得永生，这句话是跟谁说的，首先他是给信徒说的，也就是普通大众，那么对于普通人来说，死亡是很恐惧的，所以，他们就渴望永生，那么永生就是在可见的时间当中，生命不止。那么这个永生就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同时他们又说上帝超越一切之上，那就是说，上帝的永生是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存在，他无所不在，又没有存在，这个概念上他不在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之中，所以上帝的永生在时间之外，信上帝得永生在时间之内。

风影：基督教讲的信上帝、得永生，应这样理解：所有的有机生命体，存活的时间有长短，就是说我们的生命有时间的限制，作为自然的有机体不会永生。只有超越的时空限制被人感知的思想和精神才可永生，比如科学著作、舞蹈音乐、哲学著作等都是穿越时空而被后人感知到、学习到的。所以实体不能永生，由实体而产生的思想精神是可以永生！ 信上帝得永生是指思想精神的永生。

Dorie.Yang：今日得到 1. 康德：时间和空间都只是我们的先天认知形式，那就意味着在物自体的世界里，也就是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不存在时间和空间的。

2. 康德的主观时空论。 空间是外感官的直观形式，感知对象是万事万物 时间是内感官的直观形式。感知对象是我们的内心，不仅是心理现象的直接条件，还是外部现象的间接条件。

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世界里，运动显然不可能存在。

4.康德文体：辉煌的枯燥性

5. 佛教的华严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切事法，皆由心现

6. 康德：正是因为时空形式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一样，先天综合判断才有可能，科学知识才能有可靠性和普遍性。这个区别很重要，佛教的一些纲领和康德哲学同样有着高度唯心化的倾向，但佛教是反科学的，康德是力挺科学的。

问题思考： 西方世界有着悠久的基督教传统，所谓“信上帝，得永生”，你觉得永生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呢，还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呢？ 上帝是万事万物的创造者，也就是超然于先天认知形式之外的，信上帝人门才能得到解脱，从时间和空间中解脱出来，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得永生。

Nina酱：我觉得从宗教的角度那个永生应该是要脱离时间和空间维度的永生。应该和佛教里面希望大家跳出六道轮回，脱离苦海一样，其实就是要脱离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但可能在现实宣传和讲解的时候，普通人的理解的永生还在时间和空间的范畴，比如会觉得去天堂就是一种永生状态，但天堂难道不是由你内心幻想创造出来的一个空间嘛。

异乡异客：虽然不了解基督教里的上帝，但从这几天学的康德哲学来看，上帝不属于我们理性可以理解的范围，它应属于自物体，不存在于我们的时空观之内。

生活在时空观里的我们无法体会时空之外，”信上帝，得永生“应该属于我们的时空，这就与上帝在时空之外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