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4 |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6）上帝有多高，永生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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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留下的问题是：西方世界有着悠久的基督教传统，所谓“信上帝，得永生”，你觉得永生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内呢，还是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呢？

（1）灵与肉

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问不同的神职人员，一定会得到五花八门的答案。《圣经》里讲死人会复活，义人升入天堂与上帝同在，但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圣经》讲得并不详细。当然，对于两千年前的普罗大众来说，只要知道自己有个永生的机会就足够了，并不会追问太多，但神学家必须把关键的神学问题都搞清楚，否则就没法招架各种异教的攻击。永生问题就是一个关键问题，它涉及的内容非常棘手，比如人在尸体腐烂之后怎么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恢复肉身，复活之后的肉身还会不会继续发育，如果不要肉身了，灵魂能不能单独存在，天堂是在宇宙之内还是之外，或者所谓复活只是一种比喻？

今天很多人都以为基督教是讲灵肉分离的，得救也好，永生也好，都是针对灵魂来说的。这是一个误解。在基督教发展的早期，神父们普遍宣讲的都是肉身复活，原来的身体什么样，复活之后还是什么样。

你也许会问：“如果婴儿才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复活之后恢复成婴儿的肉身，难道从此永生永世都要被别人照顾不成？”如果你去找神父请教，很可能会被当成无理取闹，但是，这还真是复活理论当中的一个严峻问题。中世纪最伟大的神学家圣奥古斯丁有过一番著名的论述，认为所有人复活之后的肉身都是成年人的模样。

坚持灵肉分离、灵魂永生的人当然也有，最著名的人物就是生活在2到3世纪的神学大师奥利金。奥利金学问太大，读书太杂，熟读希腊哲学，尤其是柏拉图和新柏拉图主义的学术，这就使他的神学体系特别有希腊哲学式的精妙感，而灵肉分离的想法正是得自柏拉图的启发。今天我们提到基督教，提到《圣经》，都把灵肉分离当成一个常识，其实这个“常识”并不来自犹太人，而是来自古希腊，来自柏拉图。而这个“常识”在当初刚刚被奥利金引入神学系统的时候，因为太非主流的缘故，很受排斥，很快“奥利金主义”就变成了“奥利金异端”。

当我们以今天的知识来思考这些问题，就会发现“奥利金异端”的解释力才是最强大的，也难怪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悄悄获胜。首先我们应该想到，如果复活是指肉身复活的话，复活之后的肉身住在哪儿呢？当然，住在天堂，与上帝同在。但天堂在哪儿呢，在我们的宇宙之内吗？如果上帝也住在天堂里，他也住在我们的宇宙之内吗？当问题问到这一步，矛盾就显现了：我们的宇宙是上帝创造的，这就意味着在宇宙出现之前，上帝就已经存在了。所谓“之前”并不是一个严谨的表达，因为只有在时间系统之内才有所谓“之前”和“之后”，这里之所以说“之前”，仅仅出于表达上的便利。如果时间和空间都是宇宙当中的客观事实，那就意味着上帝是不在时间和空间之内的。复活之后的永生既然“和上帝同在”，那就意味着获得永生的人不在时间和空间之内。因为不在时间之内，所以不受时间的约束。永生并不是在时间中长存，并不是年复一年永葆青春，而是因为时间不存在，所以才不会衰老。永生也不是在空间中长存，所以获得永生的人不应该还有肉身，否则就一定会占据空间。你可以来做这样一道算术题：有上百亿获得永生的人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和上帝同在，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这个题目貌似很荒唐，因为已知条件里明明交代了“有上百亿人”，为什么还要问“一共有多少人”呢？从前两天讲过的内容里边，你应该已经能够找到问题的关键了，那就是：如果不存在时间和空间，我们就没法数数了。

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里边，算术和几何知识都属于先天综合判断，算术来自我们的时间眼镜，我们要一个一个以相继的关系数数，几何来自我们的空间眼镜，我们以相距的关系分别出这个和那个。如果没有了时间和空间，我们就分不出这个和那个，也数不出1，2，3。所以，无论有上百亿人还是上千亿人与上帝同在，一共只有一个人。那么，一个人加一个上帝，一共是两个吗？当然不是，一个人加一个上帝还是一个，但既不能说是一个“人”，也不能说是一个“上帝”，这就是人与上帝的合一状态，统称为“一”。也就是说， 在时空关系里呈现出来的百亿、千亿在摆脱了时空关系之后统统汇总为“一”。这可以说是基督教神学版的“一切即一，一即一切 ”。

（2）一与多

我们还可以追问一下，这里所谓的“一”，究竟是不跟量词的“一”，还是带上量词的“一个”呢？如果是“一个”的话，这“一个”到底有多大呢？我们可以找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上帝有多高？

如果你对米开朗琪罗画的天顶画《创造亚当》还有印象的话，应该想到上帝是一个很威严的白胡子老头，身量和亚当差不多。但是，让我们翻开《圣经》，虽然《旧约·创世纪》里说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但在《新约·罗马书》里，使徒保罗赞美上帝说“一切来自你，一切通过你，一切在你之中”，《旧约·耶利米书》还讲上帝亲口说过“我充满天地”。圣奥古斯丁在他的名著《忏悔录》里引用了《罗马书》和《耶利米书》的这两段话，发出了一连串的天问：“既然你充塞天地，天地能包容你吗？是否你充塞天地后，还有不能被天地包容的部分？你充塞天地后，余下的部分安插在哪里？是否你充塞一切，而不须被任何东西所包容，因为你充塞一切，亦即包容一切？……是否一切不能包容你全体，仅能容纳你一部分，而一切又同时容纳你的同一部分？是否各自容纳一部分，大者多而小者少？这样你不是有大的部分和小的部分了？或是你不论在哪里，便整个在哪里，而别无一物能占有你全体？”

这些天问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作为一个具有深厚哲学素养和顽固思辨精神的知识分子，很难从空间意义上理解上帝的存在方式。圣奥古斯丁为了解答这些疑惑，开创了自己的一套时空观念，在神学界影响深远。

现在我们赶紧回到康德，至少你可以知道，正所谓空穴来风，事出有因，康德的时空观不是凭空来的，而是从古希腊哲学到基督教神学的脉络里“接着讲”的。如果请康德来答复圣奥古斯丁，他会说：“你这些问题本身就不成立，因为它们是在用理性去分析理性所不及的对象，必定陷入二律背反的困境。”但圣奥古斯丁也可以反驳康德说：“按照你的理论推演下来，只要稍稍向前一步，就会发现物自体的世界只有‘一’，而这个‘一’，我认为就是上帝。”

今日思考

需要留意的是：在“一”当中，任何“关系”都不存在，因为只有时间和空间才会呈现给我们无数种相继和相距的“关系”。现在你可以回顾一下前边讲过的《人间词话》的一段内容：“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为什么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从根本原因上看，我们能怎么摆脱这些这些关系和限制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最后复习一下。今天我们借基督教神学里边灵与肉、一与多的关系问题继续理解康德的时空理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康德的时空观不是凭空来的，而是从古希腊哲学到基督教神学的脉络里“接着讲”的，你可以从这一点上去领会东方和西方文化传统的巨大差异。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根本来说，是在时间和空间的框架中思考这个问题，比如在时间中连续，在空间中相邻。

蝴蝶效应说：“一只亚马逊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仔细分析，就是时间和空间中关系的传递。

摆脱这种关系，就要抛弃传统的时空概念，学会理解“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你的认识根本来说，不是你对万物的理解，而是你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万物。从这个角度说，你面对什么不重要，万物就是一物。既然是一物，就不存在“互相”的概念了，也无所谓互相关系或互相限制。

佛祖门徒：第一、人们经常说的万物“相生相克”就是指“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如水可以是固态、液态和气态，我们可以说冰、水和蒸汽相互关系。如生物需要水或氧气才能生存，所以生物与水或氧气之间可以理解为“相互关系相互限制”。 第二、按照上述关系逻辑，结合之前讲过的佛学理论或现代科学来看，之所以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就是因为自然界里的万事万物其根本构成都是同样的物质，即佛学中的“五蕴”或物理学中的“原子”之类的，不过是机缘巧合组合成了各种事物的样子，然后事物之间还可能互相转换，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不生不灭”。 第三、我认为在“肉身上”似乎无法摆脱这种关系和限制，但是在精神上似乎可以做到，如之前佛学所说，摆脱“六道轮回”的法门，教给我们的就是从精神上摆脱关系和限制，获得真正的自由。

湛泉：从老师这两天讲课中，我理解为： 最根本的原因是：认知外部世界(“自然界里万事万物”）需要有主体具有的整理这些材料的先验感性直观形式（即时间和空间）。时间和空间是呈现无数种相继和相距的“关系”，所以，自然界里万事万物逃不出相继和相距的“关系”。有互相关系，就有互相限制。在现实生活里，我们是无法摆脱这些这些关系和限制的。在文学写作里，自然界里万事万物的可以摆脱部分的时间和空间上的关系和限制，如世界名著莎士比亚的喜剧悲 剧，超越了时间和国界，至今让我们读来震撼。当然文学写作不能完全摆脱时间和空间上的关系和限制，不然没人能看懂。

成洁getit：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的根本原因就是我们用带着时空观的眼镜看出来的。空间上相距、时间上相继，所以就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到超乎想象的地步，甚至都能总结出蝴蝶效应的理论。都是万恶的理性分析惹的祸~ 想要摆脱这些关系和限制，可以让“上帝的归上帝”，让他们存在于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那部分不能用理性分析的二律背反的量子态世界吧！ 艺术与上帝同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冯博宇：首先，人只能认识符合自己认知的事物，对于不符合人类认知的事物，是无能为了的。

其次，由于人的认知脱离不开时间、空间的限制，所以客观事物反应到人类意识中，都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的属性。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取决于人类认识世界的方法。如果抛弃关系、限制，可以用旅游的心态看世界，主动降低实用属性，或者像哲学家一样经常思辨。

但这两种方法都很难实现。前者需要强大的物质实力，后者需要强大的精神动力。

分析了一番，这两种方法都挺难的，所以……我还是决定做个普通人吧😂

除了日常生活外，偶尔切换到那两种模式中，享受下他们带来的乐趣和奇妙😂

Nina酱：自然界中的万物可以靠着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把所有都相互关系，相互限制。因为它们靠着时间让我们知晓个数，生长变化，靠着空间让我们知道大小，远近，同时也被这些框架限制住了我们对自然万物的认知。如果要摆脱关系和限制，估计就需要我们脱掉对于时间和空间这幅天生的认知有色眼镜。所以美术，文学的表现形式在人的想象空间有一定能力脱离时间和空间，但我们的认知是被预存了这个有色眼镜想要艺术被理解还是需要靠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才能让其他人感同身受。

一杯白开水：”为什么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呢

从物质角度看：宇宙的“万事万物”，都处在同一个三维空间里。而万事万物的起源，都源于大爆炸前一个其小无内的奇点。肉体或大脑的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和其他物质同源，曾经都是“一”。至少，万物间互相间的引力、斥力都是互相影响的，哪怕再微弱。而互相影响，则有相对关系，有了相对关系，必然互相制约。

从无形的灵魂角度猜测：万物之灵之质皆为神之所及，神是一如的，故万物通过“一”，也变得密不可分了。除了物质层的现象上大家密不可分互相影响，现在，万物于本体上，本质上，也都变得“永远在一起”。

但不论是否“归一”，似乎没有事物可以做到绝对的自由。“自由”只限定义描述物质世间的特征。

文祥45416618：自然界万事万物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中，有了时间就产生先后，有了空间就有了运动，于是万事万物产生了关系，发生了制约。如果没有了时空的因也就没有了产生相继和相距的果，就没有了事物发生发展变化运动等。于是摆脱关系和限制，自由发挥，就成了考验一个文学和艺术创作者的关键所在，这需要创作者具有高度的抽象能力。难怪具有高度抽象思维能力的科学家会常从音乐中寻找灵感。以前看到过一个探索类的艺术电影，画面中呈现的是各种几何图形，伴随着影像的则是音乐，两者都已经极具抽象了。

冯琛：人失去关系是无法存活的，你去菜市场买菜就跟小摊主发生了关系，你说那好吧我自己种菜，那菜籽哪里来，地又从哪里获得，也得跟人发生关系。 你看，单单就吃东西这一项，你就摆脱不了关系。

有关系就会有限制，你拿了菜不付钱，小摊主定会不让你走。你第一次种菜，请教有经验的人或书本，也得从扫盲开始，身心边不再自由。

所以，关系即江湖，限制即受苦。

卷毛：自然界里本万事万物本不存在关系和限制，我们之所以会认为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是因为时空眼镜给我们带来的干扰或者说错觉，如果在文学和美术中能去掉这些关系和限制，会使其表达出“真”的一面。我们如何做到呢？我们可以通过减少对于具象事物或情感的表达，而将其抽象化，或者意义化。说到这里，貌似有些柏拉图对于艺术文化要求的影子了……

月之星舞：熊老师。关于圣奥古斯都有一个故事：他总是想不明白天主圣三的奥迹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状态。一天他走在海边，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洞，然后用水桶将海水一桶一桶的往洞里灌。好奇，于是去问小女孩为什么。。。，这个故事熊老师肯定看过，不再重复。

一神论宗教都强调启示性。二律背反并不与任何超越理性的信仰所矛盾。启示本身就超越理性，对启示的相信并不来自于理性，就像理性本身并不来自于理性。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观察自然界里万事万物时，都戴着时间和空间的有色眼镜。

想要脱出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和限制，需要发挥想象力。完全天马行空的想象，不易让大多数人理解接受，所以，最妙的就是在合理中创造意外，引人共鸣。在这个基础上，探究物自体的意义。

罗燕龙：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是因为数学，数学的存在不为任何人和事而变化，数学在最底层影响着一切，世间万物按照数学规律运行，自然会有相交点，这样就会有限制，有关系。无法摆脱这种束缚和限制，从生到死都遵循着数学规律，不过主观意识上的摆脱可以以生命终结为节点。

Perrychun：今天的思考题耐人寻味！

既然问题之前已经提到，只有时间和空间才会呈现给我们无数种相继和相距的“关系”。所以，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的根本原因是我们固有的时空观认知形式。于是新的问题来了，我们注定无法摆脱时空观这副有色眼镜，那么，我们怎么能摆脱这些关系和限制呢？答案是艺术创作。虽然我们无法摆脱对这些关系和限制的感知，却可以通过艺术活动重塑或改变它们。这便回到了《人间词话》的语境中：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时空感知）。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艺术创作），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重塑或改变），故虽写实家（具有先天认知形式的感知主体），亦理想家也（基于客观认识的主观活动）。

雪之下冷谷：生活之欲带来人情世故功利利害关系，所以导致自然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要摆脱这重重关系和限制，只有艺术能超脱欲念，由生活之境进入纯粹审美境界。

Martin：顺着说的话，自然中一切事物都是时间和空间的表达形式，但是起源一致，都是“一”的发展。所以事件万物并无本质区别，自然互相关系，互相限制。人的认知是一个感应系统，是一套接收处理信息的逻辑，那么想摆脱万物之间的纠结和限制就要扭曲接收的信息，让自己的处于接受和理解的过程之中，把自己处于纯粹先天认知和综合经验的中间。这样就形成不了先天综合判断，因为两个东西没有结合。所以应该这样摆脱世间万物的互相关系，互相控制。

异乡异客：为什么自然界里万事万物会“互相关系，互相限制”呢？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的存在，万物映射在我的时空观里，才有了相互关系相互限制。 要遗其关系，就要跳出自我，去体会无我状态，到底忘我的境界。

冲：熊逸老师，好！回答今天的问题:1.因为万事万物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让自然界每个生物和物体不知不觉发生关系，这包括位移等等现象出现。并在后面相互制约。从根本上来说，只有跳出时间和空间里的条条框框，让自己有着独立的灵魂和心思，可以自由自在；就有办法不受制约。

得到用户：这样想来 宇宙奇点好比神学中的上帝由此诞生出时间与空间，而后诞生出人肉体成为灵魂的载具认知世界，又在时间之中逐渐流逝、消亡。我以为时间、空间只少先于人的肉体！如此 创世纪中关于时间的描述好比是先后，并非我现在理解的一天，因为肉体没有诞生，时间便无法用我们现在的方式体现。

begfeel：想象大爆炸之前的情景，假设什么都不存在，所以关系和限制也不存在。假设在这寂寥中出现了空间，空间是有限的，这就是限制。如果又生出了一个人，人在空间中，就是人与空间的关系。所以世界在“无”的状态下既没有关系也没有限制，世界是在“一”时出现了限制，在“二”时形成了关系。在文艺创作中，创作者可以摆脱既有观念束缚，进入一种“无我”的状态，创作出非凡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