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 | 柏拉图《美诺篇》：到底“实践出真知”，还是“回忆出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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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谈到《斐德罗篇》一段很重要的原文，我先重复一遍：“作为人必须懂得如何使用’型’，用理性把杂多的观念整合在一起，因此，理智就是我们对自己的灵魂在前世与它们的神一道巡游时看到的那些事物的回忆，它们凭高俯视我们凡人认为真实存在的东西，抬头凝视那真正的存在。”

（1）美德可教吗？

要理解这段话，我们有必要暂时离开《斐德罗篇》，看看柏拉图的另一篇对话录《美诺篇》。《美诺篇》有两位主人公，美诺和苏格拉底。话题很单纯，美诺问苏格拉底“美德能教吗？”以我们的常识来看，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美德当然能教，所以小学有德育教育，父母有以身作则。但是，苏格拉底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应该先搞清楚美德是什么。

美德是什么呢？这好像也是不言而喻的。美诺随口说，男人的美德是擅于管理城邦，女人的美德是擅于持家。但是，苏格拉底反问说，我让你说出美德的本质，没让你列举美德的种类。这一来就麻烦了，苏格拉底不断反诘，美诺只好不断地修补和更正原先的说法。几十个回合之后，美诺终于崩溃了，彻底不明白美德是什么了。

苏格拉底一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观点： 美德是不能教的，它和所有的知识一样，来自灵魂对前世经验的回忆。

现在你可以回忆一下上一讲提到的《斐德罗篇》的内容：灵魂是永恒的，灵魂的天性是要飞到诸天之上，通过沉思真理来滋养自己，而品质不太好的灵魂迟早都会坠落下来，附着在人类婴儿的肉身上，然后不断轮回转生，有些灵魂还能在转生过程当中自我完善，重新飞升到诸天之上。

上一讲还讲到“知识”和“意见”的区别：知识的对象是诸天之上的永恒真理，意见的对象是现实世界里有着成、住、坏、灭的无法永恒的东西。

那么问题是：灵魂既然永恒不灭，既见过诸天之上的真理，又有着很多次的转生体验，当然见多识广，知识无比丰富，但为什么每个人生来都很无知，都需要学习呢？

苏格拉底的解释是：因为灵魂是健忘的，所以人必须很努力才能唤醒前世的记忆，而我们所谓的学习，其实在相当程度上说，本质就是回忆。

中国也有这种问题，民间一般都用孟婆汤来解释，但也有例外，传说藏区活佛就可以在不断的轮回转世里积累前世的记忆和修行成果。当然，解释途径可以天马行空，怎样验证才是最难的事情。我们谁也不能从阴间带一碗孟婆汤回来，也不可能找一批活佛追踪调查。这时候就见出苏格拉底的高明了，他主动提出做一个实验，要把刚才的观点扎扎实实地证明给美诺看。

美诺是个贵族，家里有很多奴隶。苏格拉底从奴隶当中挑了一个家生家养、从没受过教育的小孩子，然后在地上画了一个正方形，一会让他算边长，一会让他算面积，由浅入深，提出很多个几何和算术的问题，图形也越画越复杂。奇迹发生了：这个小奴隶不断给出了正确的回答，直到遇到一个很难的问题才出了错。要知道他从没学过相关知识，苏格拉底也只是提问，并没有在现场教他任何东西，他怎么可能生而知之呢？

（2）生而知之

孔子说过，从学习的角度来看，人可以分为四等，生而知之是第一等，学而知之是第二等，孔子说自己就是这一等人，第三等是困而学之，也就是遇到困难才临时抱佛脚去学，最差的就是困而不学，那就真是不可救药了。孔子这个分级很符合我们的常识，生而知之的人确实有，天分超群，但一定是极少数。而苏格拉底证明的是，如果随便拉来一个未成年、没受过教育的奴隶就能发现他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那么何况其他人呢？

你有没有发现苏格拉底的思路和休谟有一个相同点呢？两者虽然看上去反差很大，其实都是经验论者，都认为知识来自经验。而在苏格拉底那里，既然认为知识来自经验，又发现了“生而知之”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如果矛也在理，盾也在理，问题就一定出在我们对“生而知之”的理解上边。也就是说，所谓天生的知识，绝不可能是凭空来的，一定是我们在生前就经验到的，只有这样理解，才能和“知识来自经验”这个命题合拍。普通人之所以想不通这个道理，就因为错把肉身生命周期里获得的经验等同于灵魂在无数次轮回里获得的经验。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那个看似匪夷所思的结论也就顺理成章了：知识来自灵魂对前世经验的回忆。进一步的推论就是：这种知识不是来自于传授，而是来自于提问。只要受到恰当提问的启发，人就会回忆起来，就像那个小奴隶在苏格拉底不断的提问和启发之下，在自己从来不曾学过的知识领域里答对了很多问题一样。如果他在前世从没学过几何学，刚刚怎么可能答对呢？

我们可以大胆设想一下，如果请康德来加入苏格拉底和美诺的谈话，他会怎么说呢？如果你还记得前几天讲过的《纯粹理性批判》，就会知道康德应该会这样说：“苏格拉底先生，您想多了。那个小奴隶的回答正是我所谓的先天综合判断。他之所以能答对，都是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时空眼镜带给我们的感性直观能力，和灵魂转世半点关系都没有。不信的话，您不妨再做一个实验，但不要再用几何学的问题当实验素材了，而要换成真正的经验性的知识问题，比如‘中国人是怎么过新年的’，‘馒头和包子有什么区别’，看看有谁能回忆出这种问题的答案？”

如果休谟也加入谈话，他会这样质疑：“苏格拉底先生，您上过天吗？如果没上过，您是怎么知道‘诸天之外’的景象的？”

苏格拉底会反驳说：“康德先生，过年问题和包子问题都属于‘意见’，而不是我所谓的‘知识’。真正的‘知识’对象是永恒的宇宙本体，而不是多变的世间万象。休谟先生，没错，我没上过天，但没上过天就不知道天上的事吗？任何人都没见过直线，也都画不出真正标准的直线，但为什么每个人，也包括您自己，心里都很清楚直线是什么呢？”

康德发现再争论下去只会鸡同鸭讲，于是知趣地闭上了嘴，但休谟还有话说：“我根本就不知道直线是什么，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因为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直线。数学家的确给直线下过定义，他们说‘直线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但是，这只是直线的各种特征之一，而不能成为它的定义。生活常识会让我们知道，最直的路也是最短的路，那么，当我们说‘直线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就等于在说‘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这是同义反复，纯属废话。”

康德会马上把矛头转向休谟：“可是，生活常识到底怎么能让我们知道最直的路也是最短的路呢？这首先不是一个分析判断，因为谓词的内容并不包含在主词里，但如果说这是从经验得来的一个综合判断的话，它显然只有盖然性上的真实，你不该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本节思考题

我虚拟了上面这段对话，既是为了帮你复习一下前边讲过的知识，也想借此让你看到西方哲学即便发展到近代，很大程度上还在围绕着柏拉图提出的问题打转，这就是哲学的特性使然。多数人对哲学话题不会有任何兴趣，这同样是从柏拉图以来一以贯之的。那么，基于回忆说，你觉得柏拉图会怎样解释这样的世道人情呢？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讲讲了柏拉图对话录的《美诺篇》，对话的主角是美诺和苏格拉底，话题从“美德是否可教”开始，逐渐深入到知识的本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意见来自世俗，知识来自回忆。

这一讲就到这里吧！

热门留言

Super Tank：多数人对哲学话题不会有任何兴趣？这在柏拉图看来或许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人各有别，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哲学带来的快乐的。

之所以这样说，依据有两个：

【1】在《理想国》中，柏拉图构想的理想城邦分三个阶级：第一个是统治者，第二个是卫士，第三个是一般的市民。

统治者必须明智，必须学习哲学；卫士必须勇敢，市民则要节制。为什么对后两者要求这么低？很显然，是他们配不上哲学。对哲学话题也不会感兴趣。

【2】再者，柏拉图把幸福的人生分为六个阶段

1. 适度满足自然的需求

2. 快乐而不含痛苦

3. 拥有知识与能力，可立足于社会

4. 明智处世，言行适当

5. 妥善安排生活，显示比例、完整与和谐

6. 知德合一，由内到外，表现中庸合宜之道

同样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至高境界“知德合一”的，毕竟这是善、美、真的理型，是哲学王的境界。

所以，多数人对哲学话题不会有任何兴趣，这在柏拉图看来或许再正常不过，甚至柏拉图可能会耸耸肩——有些人毕竟也不配喜欢哲学啊！

以上，请熊老师指教，谢谢。

佛祖门徒：对于“多数人对哲学话题不会有任何兴趣”这样一个问题，我认为柏拉图会这样解释： 第一层，灵魂是需要沉思真理来滋养的，如果缺乏沉思真理，灵魂的品质就会变差，这样的灵魂最终是会从天上掉下来，坠入凡间附着在婴儿的肉身上，所以大部分凡人拥有的灵魂本身就是缺乏沉思真理而品质不好的灵魂，所以当他们自然也不会对需要沉思得到真理的哲学感兴趣。 于是，有人反驳“如果凡人身上的灵魂都是品质不好的，那为什么会有苏格拉底、康德这样的哲学家呢？如果他们的灵魂是好的，那为什么还会坠入凡间呢？” 第二层，没错，品质不好的灵魂会坠入凡间，但品质不好不代表在后世不能通过沉思真理来进行品质提升。还记得我说的“洞穴预言”吗？苏格拉底就是那个慢慢醒悟之后，爬出洞穴的人，正如他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所以他告诉我们“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其用意就是提醒我们本来附着的灵魂是品质不好的，但可以通过不断的沉思、回忆前世的知识来提升品质。所有伟大的哲学家皆是如此！

成洁getit：多数人对哲学话题不敢兴趣是因为灵魂的翅膀太重了，失忆癌晚期无法痊愈了。他们执着于豆浆咸的好喝还是甜的好喝这样的意见，对统治宇宙的数学这样的知识视而不见，也缺乏兴趣。能够滋养灵魂翅膀的美丽聪明和善良一样也没有。而且也不懂怎么用“型”，理性整合观念的既不容易，也麻烦又痛苦。回忆需要提问来做正反馈的，执着于反诘的苏格拉底又有几人呢？ 多数人就继续眼前的苟且，曾经遥远地与太阳肩并肩时候的真正存在都忘了。

强Sean：今天最大的收获是重新理解了天赋超群，在苏格拉底看来，这是前世积累的知识回忆被唤醒得一般人更多的人，也是孔子说的生而知之的人。

我想起中学学过的《伤仲永》，虽然前世的知识回忆会唤醒得比一般人要多，但如果不能保持学而知之的状态，回忆是可能断的。

Allelujah 朱磊：按照昨天的讲述，之所以多数人对哲学没有兴趣，是因为多数人的灵魂翅膀被生活的重压给磨蚀了。只有那些还保有美德的人，才能不断滋养灵魂的翅膀，让自己回想起更多的知识和真理，保有对它们的兴趣。

罗燕龙：如果只是针对这段话来讲，很容易反驳，数学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拿到宇宙中任何区域都是成立的，和人无关，更不会因为哲学的一些判断和阐释而转移，在数学面前谈哲学更像是诡辩，数学本身就在那里，我们通过学习知识了解了数学，那么它就深深印在了我们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剩下的只需要回忆。

千里寻踪：知识是不能教的也是不可学的，它是来自灵魂对前世的回忆，灵魂要通过沉思真理不断滋养自己，积累更多的知识。现代人之所以还在围绕几千年的哲学问题打转，大多数人对哲学也不感兴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的人没有分清什么是真正的知识也就是真理，他们错把现象当作知识，现象是千变万化的，而真理是始终不变的。把现象当作真理，灵魂始终得不到滋养，也就回忆不起来真理了，这是人类的通病，现代人也不例外。

春风化雨：如果把苏格拉底的灵魂说，改为基因说，更符合科学。人的确具有某些先天知识，但不是来自转世的灵魂，而是来自基因。例如，以前我们一直认为语言能力是后天学习获得。但是，现在我们知道，语言能力很大程度是我们的先天能力，她来自我们的基因。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世道人情来自不灭的理型，倘若人需要通过经验来归纳生存，那么这将是个无法累积的过程，换言之，人需要不断的重新学习，用柏拉图的话来说我将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原因是我需要重新总结很多很多的知识。也因此柏拉图认为在回忆说下理型不灭，世道人情通过理型有了个大概理解，才能在这个场合“被提问”做出恰当的反应。而休谟会说那是我们从小学习观察的结果，因此而得的小心谨慎习惯。康德会说你怎么知道你知道的是对的，你知道你知道的是对的是不是因为物自体是对的，而是通过综合判断广延出来的知识被牵出来溜溜后的知识，因此你休想了解本质。

风影：哲学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讲，一是太抽象、太晦涩，太烧脑，太绕弯、太难懂，对于讲究活在现实和当下的人，他没有“哲学就是爱智慧”的认识；二是人的天性就是懒惰，不爱思考、不喜思辨，就喜欢简单、易懂、好记，普通人就是喜欢一看就懂、上手就会，而不去辨别“黑箱中”的运作原理，如，我们拿上手机就用，也不用人教，有几个人关心手机里面黑箱运作原理呢！ 为什么智者和我们凡人有这么大的差别，原因也许就在这里！

Geothinker：如果说知识来自于灵魂对前世经验的回忆，那人情则来自于灵魂对前世恩怨的回应与延续。

人在凡间生活总会与他人建立各种关系，就会产生很多恩怨情仇。尽管自己与他人的肉身会成住坏灭，但灵魂轮回不灭，当我们重新投胎为人时，我们会根据灵魂对前世人情的回忆，来报答前世有过恩惠的人，来报复前世有过仇怨的人。

文祥45416618：知识、真理、真善美、美德等是先天存在的，永恒的，人后天认知到的，只是对前世经验的回忆。比如对“圆”的认知，在抽象世界中“圆”是完美无缺的，但在放到现实世界中，无论怎样表达却总是有缺陷的，总会少了某方面、某维度的表达。人往往会将在现实世界中对真理、美、圆等一个或几个维度的认识理解为全部，认为那个就是真理，而实际上那只是“意见”，是真理的形式之一或者部分，远非全部或本质。仿佛数学作为一种真理的表达形式，如果公理被推翻，那么以此为基础的整个认识论都被推翻。人由于认识的维度不同，认识论也是分级的，也是会被修改甚至推翻的，但是真理、美等却是永存的，不受认识论、理念等影响。

得到用户：雄的逻辑说:”过度的实用主义往往会制约人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相应地也就束缚了一个人哪怕仅仅在实用主义道路上的步伐” 同理，过度的哲学哲理和科学会制约人的智慧提升，这种有色眼镜也束缚了人类文明发展的步伐。 或许只有摘掉有色眼镜才能洞见“新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