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 | 柏拉图的理念论：神在创世之前到底想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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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主题插入了柏拉图的《美诺篇》，如果继续《美诺篇》的主题，我们应该转向《泰阿泰德篇》才对，但那样的话，就会离开我们的主线了。所以我们又很快回到《斐德罗篇》，继续“迷狂”的主题，把“迷狂”主题里的“厄洛斯”单独拿出来展开，给你串起哲学、美学和宗教上的一条脉络。

（1）如果人的原型是上帝，那么花的原型是什么？

如果你有兴趣自己去读柏拉图对话录的话，我的建议是不要太认死理，不妨借用诸葛亮“观其大略”和陶渊明“好读书而不求甚解”的方法，多沉浸，多感受，这是因为柏拉图的很多阐述其实都不够清晰，对很多问题也都采取只破不立的态度，就像我在“佛学浅谈”系列里讲到的龙树和提婆的风格一样。他更在意的是启发你的思考，而不是教给你一二三的知识点。再有一点，柏拉图虽然不是文学家，但很有戏剧天分，在对话录里创作的角色总是活灵活现的，你完全可以用看戏的心态去读，不要把它当成正儿八经的哲学论述和高头讲章。

上一单元讲到，在厄洛斯创造宇宙的时候，材料都是现成的，也就是一片混沌，是他通过爱欲使阴阳交合，从混沌当中创造了万事万物。但混沌是从哪里来的呢？你可以参考一下《圣经》，在《旧约·创世纪》的开头，第一句就是“起初，神创造天地”，接下来说“地是空虚混沌，深渊上一片黑暗”。这就意味着，上帝的创世属于无中生有，先从一无所有当中创造了混沌状态的天地，这样一来，构成万事万物的基本材料就有了。接下来，上帝在第一天创造了光，从此有了昼夜交替。第二天，上帝创造了苍穹，水被分隔成苍穹以下的部分和苍穹以上的部分。这话在这一讲看来有点费解，但古人大概是这样来理解天上的雨水和地上的江河湖海的关系的。第三天，上帝让陆地从水里显露出来，让地上长出丰富的植物。第四天，创造日月星辰，把它们安放在苍穹之上。你可能会疑惑，如果日月星辰在第四天才出现，那么第一天的光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为什么在太阳还没有出现的第三天就已经有了陆地和植物了呢？

正是因为这样的问题不断出现，所以基督教虽然只有一部作为经典的《圣经》，但还有着非常丰富的神学论著，在不同的时代，针对不同知识层次的人，给出不同的解答。我们常用“博大精深”这个词来形容中国文化，但只要你读几年神学，你会惊叹神学体系的博大精深半点不比中国文化逊色。以我自己的读书体会来说，凡是带有神学性质的知识体系，哪怕名义上是和神学无关的，甚至是反神学的，都会演变成博大精深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们再看第五天，上帝创造了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鸟。第六天，创造陆地上的动物。终于该到人类了：“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这里的“我们”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词，为什么会是复数形式，神学家们给出过很多解释。你最容易想到的一定是“三位一体”，但是，神学里的任何一个小问题都没有那么简单。但这不是我们这一讲的主题，所以我就不展开讲了，现在你只需要关注这样一个问题：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是以自己为原型的，你应该还记得上周讲过的《斐德罗篇》里边“原本”和“摹本”的关系（56.4），如果套用这对概念的话，我们可以把人理解为上帝的摹本，那么，上到日月星辰，下到花鸟鱼虫，都是以什么为原型创造的摹本呢？换句话说，上帝在造物的时候，心里都是怎么盘算的？如果他想创造一朵花，心里总该先有一朵花的样子吧？

世界上的各种神创论或迟或早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不管你相信宇宙是由哪位大神创造的，他在进行创造的时候总该先有创造构思才对。如果我们可以斗胆揣摩神的心思的话，他在进行创造活动的时候应该是这么想的：

“我想到了一种很美丽的造型，姑且把它叫花好了。它应该是如此这般的。好吧，就这样定稿了。我既然无所不能，我就照这个样子把它造出来吧。用什么来造呢？世界上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混沌的物质，正是趁手的材料啊。”神说干就干。于是，世界上就有了花。

（2）理念论的逻辑

只要你有神创论的立场，就会觉得这个思路非常的合情合理。柏拉图就是这么想的。但为什么柏拉图会有神创论的立场呢？一来那是古希腊的传统，二来他对神创论有很合理的证明。我们可以把他的证明过程简化一下，大意是这样的：我们能想到完美的直线，我们还发现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直线，我们还都相信一切知识必然来自经验，那么，我们怎么会有完美直线这种从未经验过的知识呢？显然这是从我们前世的经验里带来的记忆，在今生被回忆起来。但如果前世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和当下的世界类似的物质性的、有着成、住、坏、灭的世界里，同样不可能见过完美的直线。所以，完美的直线不可能存在于物质性的现实世界里，而只能存在于永恒的世界。物质性的现实世界里没有永恒，永恒只能存在于诸天之上。而既然我们沉重的肉身永远也飞不上天，那么我们的灵魂一定到天上去过，在诸天之外亲眼目睹过那个永恒的世界。既永恒又完美的世界一定有个来源，只有同样既永恒又完美的神才能造得出来。

现在请你抛开所有的现代知识，假想自己是柏拉图的同伴，你能从他的思路当中看到什么破绽吗？

真的有一个很大破绽，那就是：神的创造工作虽然很了不起，但用到的材料太普通了，无非是那些混沌物质，而既然材料都是物质性的东西，物质性的东西必然有成、住、坏、灭的变化，怎么可能构成既完美又永恒的东西呢？你不妨把神想象成一位冰雕艺术家，他确实心灵手巧，随便做出来的一个冰雕都是完美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zhuó）粉则太白， 施朱则太赤，但是，冰迟早会化成水，即便在南极，冰雕也抵御不住风的侵蚀。

柏拉图该怎么修正自己的理论呢？也许可以说神无所不能，肯定能用物质材料创造出永恒而完美的东西，但这和观测数据太不相符了。神如果真有这两下子，心肠还好的话，为什么造出来的物有成、住、坏、灭，造出来的人有生、老、病、死呢？但如果说神受限于客观条件，已经尽力了，只能造出这样一个充满缺陷的世界，我们心里的那些对完美事物的回忆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就能推出两个结论：（1）完美世界肯定存在，（2）完美世界不可能是由物质构成的。那我们就要问了：这样一个既完美又永恒的世界，还不是由物质构成的，难道是一个精神世界吗？

没错，借用福尔摩斯的招牌式台词：当我们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掉，那么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么离奇，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也必然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个世界必然是精神世界，具体来说，就是神在创世时候的各种构思。先有了这些构思，才有了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个物质世界。这个观点，就是柏拉图哲学里最著名的理念论。

本节思考题

理念论算不算唯心主义呢？这就是留给你的思考题。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讲重点讲了柏拉图的理念论，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神在创世时候的构思构成了完美而永恒的理念世界，理念整理混沌的物质素材，创造出我们这个有形的世界。

热门留言

成洁getit：我觉得从精神还是物质谁是第一性的划分角度来看，柏拉图的理念论是唯心主义，因为它并不算物质第一性，世界是由精神存在而产生物质的。 神创世说应该是客观唯心主义，这个诸天之外已经首先确定好的完美是先于物质世界并独立于物质世界而存在的本体，柏拉图的“理念”跟朱熹认为的“理”一样，还有之前讲过德康都是客观唯心主义。 这也是王国维的审美观基础吧。

佛祖门徒：课后思考：柏拉图的理念论不完全属于唯心主义。 第一、他的核心观点是主张人要通过理性来认识这个世界，基于人的感官不可靠性，所以人们所感知到的事物需要通过理性进行加工，才能对其“形”有清晰准确的认知。 第二、柏拉图认为，人是发现理型而不是发明理型。发现跟发明的区别就在于，发现理型说明理型早就在那儿了，永远存在。发明代表是人们想出来和创造的，不能离开思考的存在。所以，真正的唯心论往往是偏向发明这一边。

罗燕龙：柏拉图把世界划分为两个部分，理念世界和感觉世界。他认为，人们可以通过感觉认识到各种具体的事物，这些事物本身不断变化，在他们的生老病死、出生消亡的背后始终存在一个不变的，完美的东东，即“理念”。感觉和经验都可能欺骗我们，只有认识到假象背后的本质才能握手真实。哲学家们就像那个逃离的囚徒，是殉道者，他们的神圣使命就是要带领无知的民众从黑暗走向光明。如果人们真的需要通过净化理念来看清世界的本原和做更好的自己的话，那么理念论也就不完全算是唯心主义了罢。

Lemon：哈哈，终于可以偷来傅教授的有关柏拉图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了，古希腊时代巴门尼德他在唯心论这一方面的启发主要的传人就是柏拉图。但是，柏拉图并不是一般的唯心论者。 事实上，比较合适的称法是“理型论”（the theory of Ideas）。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主张，你后面加一个“XX论”，那个“论”就代表我这个思想最核心的本体，也就是宇宙万物最真实的那个基础是什么。你说是理型，反而比较符合柏拉图的原文。柏拉图认为，我们是发现而不是发明理型。所以他不是一般所说的唯心论。 真希望我能有自己好的自己的观点，但对于哲学的确还需要努力的学习！

月光：过去人的思维相对比较单一，“认死理儿”就是过去的人所特有的性质，然而随着社会关系越来越复杂后，“灰度认知”已被越来越多的精英们所认可。所以说，理念论不算唯心主义，因为人们对物资和精神上的追求，都是有必要性的，甚至还可以相辅相成。这也可以看出我们从单一的生存模式，演变到多元化的生存模式。

云碎鹤影：感觉理念论不是真正的唯心主义，因为理念论并没有说精神先于物质产生，是第一性的，二者同时存在，互为因果。

独行千里：既然世界的一切都是完美世界的模本，那么就跟完美世界是有差别的，最大的差别就是构成的材料不同，就像理想国中的描述，理想的社会是由金银铜不同的属性构成的社会才会是最理想的，而这些理想的状态也只是神的意志中创造出来的仿制品，说明在完美世界中有人类社会所没有的材料，可是人类社会是有混沌中创造的，那么神可以无中生有创造混沌，但是依旧无法创造完美世界中存在的完美材料，说明那是同神一样的存在，而只有精神世界中才会这样的存在。

卫监螺丝钉赵文杰：我认为柏拉图的理念论不能算是彻底的唯心主义，应该说是唯经验朴素先验论。因为有着先前的纯逻辑推论自己相信经验是先前已有的，不服从能够回忆起来。这种理解类似于唯心主义，但不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