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1 | 自由意志存在吗？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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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单元讲完了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最后留下的问题是：关于“我思故我在”，霍布斯有一个反驳：我只能思维我“思维过”什么，却没法思维“我正在思维”。你觉得这个反驳足够有力吗？

还有一个问题：你可以回想一下我和万维钢老师关于“无我”问题的那次讨论：神经科学家已经证明，我们在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某个决策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那个决策，那么我们真的存在自由意志吗？如果不存在的话，我们真的可以思维吗？

（1）霍布斯的反驳

霍布斯的这个反驳确实抓到了重点，但奇怪的是，他从这一点上推出了一个按说应该推不出来的结论，那就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应该是物质性的东西。我实在看不出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笛卡尔也看不出来，所以这就让笛卡尔的答辩有了很大的发挥空间。但只要我们把关注点集中在霍布斯的前半段推理上，就会发现这种逻辑是我们在佛学里边已经见到过的。你可以试想一下：只要你去反思“我是不是正在思维着”这个问题，你就已经陷入回忆状态了，而回忆，正如笛卡尔已经怀疑过的那样，也许是妖怪刚刚植入到你的心灵里的，不可能是一种可靠的知识。

自由意志的可靠性本来也应该成为质疑“我思故我在”这个命题的有力武器，但笛卡尔直到第四个沉思，也就是“论真理和错误”的这一部分，才谈到自由意志的问题。在他看来，我们之所以会犯错误，是因为我们有自由意志的缘故。 所以霍布斯也是到了这一部分的内容才开始对自由意志提出质疑，他的观点可以一言以蔽之：“自由意志的自由只是假定的自由而已。 ”

作为中国人，我们对这种论题会感到既陌生又匪夷所思。但在西方文化里，对自由意志的争论真可谓源远流长。首先神学必须解决掉这个问题，否则就没法解释人间的恶行与苦难从何而来。上帝既然至善、至公、全能，怎么可能造出一个充斥着恶行与苦难的世界呢？反过来看，世界既然充斥着恶行与苦难，这要么说明上帝能力不足，要么说明连上帝也有坏心眼。

在《旧约》时代，犹太人一向都把受苦受难的原因归结为人背离了上帝的训诫，后来的基督徒一般也会从原罪的角度想问题：谁让我们的始祖亚当、夏娃背叛上帝了呢？但只要稍微深入一点来想，就会想到人不但是上帝的造物，还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造的，所以无论是始祖犯下原罪也好，还是人类背离上帝的训诫也好，都只能说明上帝的手艺不精，把人造得很有缺陷。如果上帝当初能多用一点心，提高一下业务水平，人就不会有那么多缺陷，不会犯那么多错误了。所以归根结蒂，上帝就是制造一切恶行与苦难的罪魁祸首！

中国传统里的佛教和道教都不存在这种问题。 佛教直接否定神创论，道教虽然也有神创论，但一来不重要，二来也没有给创世神赋予全知、全能、全善这些特质 。全知、全能、全善怎么才能和遍布人间的罪恶与错误协调起来，这不好解释。

不好解释，但必须解释，所以上千年来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理论和争议，“自由意志存在与否”就是其中的一大争议焦点。简单讲，争论的参与者可以划分为两大阵营，一派是决定论者，一派是选择论者。决定论者认为上帝把一切都预先安排好了，到了最后审判的时候，谁上天堂，谁下地狱，都是注定的事。选择论者认为上帝赋予人自由意志，人以后是行善还是作恶，取决于个人选择，最后行善的人上天堂，作恶的人下地狱。但无论在决定论的阵营里还是在选择论的阵营里，对自由意志的理解又分成很多流派，对自由的限度又有不同的理解。这方面的奠基性的名著叫做《论自由意志》，作者就是你已经有些熟悉的神学大师圣奥古斯丁。

（2）自由意志的哲学解与科学解

我们从直觉上看，当然毫不怀疑自由意志的存在。比如你现在想吃饭了，正在纠结吃牛排还是吃烤鸭，无论选了哪个，都是你的自由意志做出的自由选择。你还可以不吃，准备等饿狠一点之后去吃自助餐。你的选择足够多，你的钱包足够鼓，你的胃口足够大，也没人逼你必须选哪个，难道这还不能证明自由意志的存在吗？

没错，但当我们换一个角度，从因果律来理解世界，就该得出相反的结论了。只要你相信因果律，那就必须承认既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那么因果链条一定是牢牢锁死的， 你自以为的自由选择，只不过是你既意识不到，也数不清的很多原因导致了相应的结果而已。

这样一来，我们貌似陷入了一种二律背反。事实上，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边提出的四个二律背反里边，第三个恰恰就是关于因果律和自由意志的。原话说得相当拗口，简化一下来说，正题就是“自由是存在的”，反题则是“自由不存在，一切都是被因果律锁定的”。

既然出现了二律背反，这说明了什么呢？现在你应该不难想到，这说明了这个问题超出了我们理性能力的理解范围，至少康德是这样认为的。

“自由意志存在与否”，这场争论直到今天也没有终结，只是加入争论的人身份更复杂了。比如一本很新的书，书名就叫《自由意志》Free Will, 2012，作者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既不是圣奥古斯丁那样的神学家，也不是霍布斯那样的哲学家，而是一位神经科学家。结论一言以蔽之：我们生而不自由，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用哈里斯的原话说，人的本质就是生化傀儡。

是的，在神经科学的研究领域，已经有了很多实验结论否定了自由意志的存在。吃牛排还是吃烤鸭，你误以为的自由选择只是数不清的因果链条决定出来的必然结果。 科学家们甚至可以通过对脑电波和神经元的监测，在你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之前就预测到你的选择 。也就是说，在你决定吃烤鸭之前，你的大脑就已经做好了吃烤鸭的决定。

在我刚刚看到这些新材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觉得以上观点是什么匪夷所思的结论，因为早在威廉·詹姆士的时代，潜意识就已经被充分认识到了，我们的大多数决策其实都是在潜意识下顺利完成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太自然，以至于我们根本留意不到。而在我们稍加留意之后，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给潜意识下做出的决策找一个言之成理的理由，并且自然而然地相信正是出于这样一种理由，所以我们才做出了那样一种决策。近些年来的神经科学实验不过是为之找到了比较坚实的证据而已，观点倒一点都不新奇。

当你理解了这段原委，就很容易找到质疑的发力点，那就是：日常点菜这种决策也许真是先有选择后有理由，但一些真正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比如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指挥一场寡不敌众但生死攸关的战役，当你的大脑高速运转，紧张到额头不断冒出冷汗的时候，神经科学家难道也可以借助高精尖的仪器来预测你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是神经科学家需要继续探究的，但问题是，即便哪天真的有了确切的答案，无论是肯定的答案还是否定的答案，貌似还是没法破解康德的那个二律背反。也许，重新认识因果律才是合适的切入点吧？

本节思考题

这个问题等我稍后再做回答。现在，我们绕了一大圈之后，还要回到柏拉图的理念论。你可以试着解答这样一个问题：既然世界上各种不完美的东西都来自诸天之外的完美理念，那么像污泥之类的纯然丑恶的东西难道也会来自污泥的理念吗？换言之，如果世间的美来自理念的美，那么世间的丑恶难道也来自理念的丑恶吗？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我们从霍布斯和笛卡尔的论战找到了“我思故我在”的逻辑缺陷，顺带谈到自由意志问题和康德四个二律背反中的第三个。你只需要记住“我思故我在”的两个破绽：

（1）只要你去反思“我是不是正在思维着”这个问题，你就已经陷入回忆状态了；

（2）这个命题暗含了对自由意志的承认，而自由意志是否存在，直到今天也没有确切的结论。

热门留言

李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所谓传承，既有遗传，也有变异。不是说世间的美来自理念的美，那么世间的丑，就得来自理念的丑。

没有绝对的美丑，有的只是分别心。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哪些是美，哪些是丑，只在于你的主观判断，而不在于树叶本身。

讨论自由意志，得先定义自由意志，怎样才算自由，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算作自由，还是我本能的随机决定算作自由？今天我回答问题，是自由还是不自由？

biimrock：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副现象，它不是来做决定的，而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帝亚·梵：老师早。丑恶与美善不过是同一把标尺的两端，如果现实世界是某个理念的投影，那它们也都是那个理念的不同形态罢了，美女很美，脱下皮囊也是一样，而我们认为的美丑不过是社会网络形成中涌现的新的属性，从个人情绪的随机变化中诞生的，群体层面的规律的意识模式。 关于今天自由意志我想提出一个观点，在人出现怀疑自己是不是拥有自由意志的思维模式的那刻他开始拥有了一点自由意义，当我们都认为自己可以主宰自己认知的时候我们反而是被认知主宰的，而当我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的时候，那个主导权少有的在我们的手中。这就像无我的概念，你越是想要无我，我越是充满每个角落，而当我意识到不可能无我的时候，恰恰向无我踏出了第一步。 凡是与人的本能有关的事物，都必须求其反面才能找到前进的路，而它的反面往往不在我们认为的标尺的另一头。

选择，记录：回顾人类的崛起，无非是具有微弱计算能力的碳基计算机彼此充分交换信息，从而形成了协同行动。本质上来讲，人类是自身携带的DNA信息的表达，人类的所有活动，进化的方向，都是在促进信息和数据的快速流动，于是有了文明发展和科技进步。等到硅基计算机的算力全面超越人类的时候，人类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因为在响彻宇宙的数据洪流大合唱里，那里并没有人类的位置，机器可以比我们做得更好，也可以比人类走得更远。如果把整个宇宙视为数据的表达的话，在这块无边无际的背景板上，也并不会有今天的人类的位置。

何楟楟：熊老师好！ 不，它们都来自完美的理念，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正如我们的新陈代谢产物（汗水、尿液、粪便等等）都来自我们的食物，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食物，进入体内都会化解。所以像污泥之类的纯然丑恶的东西、世间的美、世间的丑恶也都来自理念的完美。

王黎璐：柏拉图认为理念是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永恒实体，现实世界只是理念的" 摹本" 或" 影子" 。存在于理念世界的这些万物的本体都是绝对完美的，但是作为这些本体在现实世界的模仿或者是复制品则不存在绝对的完美。一切完美的东西也是如此，如正义、美德、勇敢。纯粹理念则是最高端的理念，越接近高端，也就越真，反之为假。这样看来污泥之类的丑恶的东西和世界的丑恶并不是来源于理念的丑恶，二是理念在被投影，被描摹的时候接近低端，走形了。不是理念本体不美好，而是被拙劣的“画工”耽误了。

得到用户：二律背反，简单点说就是“此消彼长”“难以两全其美”。

举个例子，评价一种产品的主要指标是“价廉物美”，但“价廉”和“物美”就存在着二律背反。想要价格低廉，就很难保证质量；保证高质量，就很难控制价格。两者此消彼长，互相牵制，很难达到两全其美的状态。

新月：现在讨论自由意志的问题，都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认为宇宙是有主宰的，人的命运也是有主宰的，就是有一个主要的意志在决定。而跳出这个大框架，回归到“一切无目的”的自然而然本来的状态，回归到万物皆是演化的结果这个视角，那么连这个问题都可以消融。

华哥：自由意志是否由因果律的链条锁定，这个无法证明。如果自由意志是由潜意识决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做决定之前，结果已经注定，如果是这种情况：我本来想吃烤鸭饭，结果烤鸭卖完了，只能吃牛排。这样自由意志不仅受潜意识控制，还受外界控制。如果外界是因果律，那就无话可说了。 回答今天的问题：污泥是否来自理念的恶念？ 污泥是不是恶念，取决于人的感官，污泥本身并不存在善恶之别，对于植物来说，五年是它的养料，我们吃的庄稼，没有污泥，我们生活也会受影响，我们只是看到它部分的属性来否定它的整体显然不对。凭什么人就是善念，人也有丑恶的一面。上帝也一样，有丑恶有善意，两者同意才完满。

中华问鼎天下！：我思故我在——如果这句句话不成立的话，那么当别人思我的时候，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是存在的？毕竟，如果我不存在，别人不可能凭空把我捏造出来吧？而且，即使是文学创作里的人物或鬼神，也都是有一定原型的~

罗燕龙：我认为世间的丑恶是来自理念的丑恶，人类看到的美丑只属于人类，如果是人类的理念，那么就此决定了美丑，但我们都知道，我之蜜糖，彼之砒霜，苍蝇就喜欢人类觉得丑恶的东西，对它们来说是美好的，所以丑美又有什么统一的标准吗？连人类都不能确定美的标准，更何况把范围扩大到自然界呢，所以丑应当也是理念决定的。

緋焔：回答问题：解释1. 丑是美的缺失，诸天之外的理念都是完美的，世间的丑陋之物之所以丑陋，正因为它们不能完全再现理念；解释2. 理念的“完美”是“极致”的意思，不同于我们平时所说的“美”，理念无所谓美丑。我们平时所说的美丑只是人类的主观判断、文化偏见，而且都是相对而言的，即使是那些被我们认为美的事物，比起相应的理念，都还差得远

Nina酱：我以为世间的丑恶可能来源于对于理想“美”的各种对比之后的误解，大概没有理念的丑恶。之前谈论到柏拉图的理想的美存在人的灵魂中，看到了美好的东西会唤醒对于理想美的记忆而让人狂热。如果真的有理论上的丑恶，那不是我们的灵魂理论上对于它们也会有反应？可是对于比如污泥之类丑恶的厌恶应该是后天教育之后的结果，让你要喜爱干净保持卫生。但你不那么做，最多容易生病，情绪上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帮主jym88978634：我在想，世间的苦难和恶行让我们推论出了上帝创造世界的手艺不精，或者存了坏心眼。这里面有一个问题。美丑善恶是客观的真实存在吗？它只不过是经过我们时空观过滤过的主观存在，而非真实。或者在诸天之外，神做出这样的安排有着更高的因果律，而我们难以理解呢？人家说不定是好心，而我们还在抱怨。我们的眼光和视野只在这一轮回之内。 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我首先怀疑这个立论是否严谨。是谁的自由意志？我，还是我的大脑，我的基因？如果要讨论，是不是得定义一下物主。

如风如帆：神经科学家通过脑电波分析可以提前预知人类的行为，这个结论好像有问题。人类的思维和行动之间是有时间差的，如果脑电波分析可以提前千分之一毫秒预知人类行为，则不能得出任何结论。如果能够提前一天准确预知人类行为，则可以得出人类没有自由意志的结论。现在的科学实验貌似都是提前很短时间预知行为，因此不能得出任何结论，哈里斯的说法不过是危言耸听，和未来简史中的观点一样，论据不靠谱。

独行千里：灵魂的堕落才会来到人间，那么天外是完美理念的存在的地方，人间自然就是丑陋存在的实际，但是人间丑陋肯定能够影响到完美世界，所以才会有灵魂堕落，说明完美和丑陋是有相连的部分的，否则怎么会影响到对方。而人间之所以是丑陋和美好共存的状态，就是因为堕落的灵魂在来到人间之后会向原来那个完美的世界努力，所以才会让人间也充斥着美好，当越来越多的灵魂在向往完美的时候，人间原来的那些丑陋就显得好像不是丑陋原本存在的地方一样。

乐影：这不又回到算命术与占卜上了吗!无论科学怎么昌明发达，古老的占卜算卦总有他存在的土壤和空间。 有一则故事，在哪里看到的忘记了。是一对外国夫妇在香港街头，请了个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一算之下得出结论，对该夫妇说，你妻子会先你而死去。若干年后，该夫妻子病重，两下流泪相对，妻子对丈夫说，这是我们的命，是早已决定好了的。丈夫痛苦万分，努力摇头：不，那只是古老东方的迷信。我们不应该相信它。 总有些东西，或明或暗地在左右着世人的思想与命运!

廖铮：得到：我们自以为的自由选择，只不过是既没意识到，也数不清的很多原因导致的相应的结果而已。

柏拉图认为理念是一种客观的“共相”，应无丑美之分，是完整完善的， 因此问题：既然世界上各种不完美的东西都来自诸天之外的完美理念，那么像污泥之类的纯然丑恶的东西难道也会来自污泥的理念吗？换言之，如果世间的美来自理念的美，那么世间的丑恶难道也来自理念的丑恶吗？ ——按柏拉图的理论，理念不存在丑恶，只是现实中感觉的不完善不完美才出现丑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