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 - 柏拉图《理想国》:洞穴之喻(上)
59.4 | 柏拉图《理想国》:洞穴之喻(上)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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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留下的问题是:在形而上学的层面上,斯多葛主义和阳明心学有什么相通之处呢?
(1)理想与理想国
你可以回想一下王阳明的四句教:“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所以在弟子薛侃除草的时候,王阳明才会说:“天地生生不息之意,对花对草一般无二,何曾有善恶之别?你想赏花,这才以花为善,以草为恶,一旦你想要的是草,善恶便颠倒过来了。可见这一种善恶,都是由人心的好恶产生的,不是正确的见解。”
虽然阳明心学和斯多葛主义从形而上学到人生哲学都有高度相通的地方,但前者属于无神论,后者属于有神论。从无神论引申出“无善无恶”,再把“无善无恶”等同于“至善”,这不容易,而从有神论出发,几乎不可能引申到“无善无恶”,只能先证明“至善”,再从“至善”出发把“恶”消解于无形。
“恶”既然可以这样被轻松消解掉,那么,一个斯多葛主义者如果真的把这套哲学奉行到底的话,即便抢男霸女、杀人放火也就算不得作恶了。既然有德行的生活必须天人合一,和神,也就是世界的灵魂保持一致,那么作一些局部视角之下的恶不但是难免的,甚至是应当的,难道不是吗?如果苏格拉底复生,一定能够做出这样的反诘。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主张的是另一种天人合一,你应该还记得,那就是让灵魂回忆起前世的知识,让真善美的理念指导现实的人生。
今天我们就来简单谈谈柏拉图《理想国》里的理念论。《理想国》是柏拉图全部对话里里最有影响的一篇,题目如果直译的话,应该叫《国家篇》或者《共和国》。英译本一般都叫Republic,但在中译本里,《理想国》的译名早已经深入人心了,所以我们也没必要改换,只是心里应该清楚它的来历。
“共和国”这个名字最准确,但也最容易带来误解,因为“共和国”作为一种政体其实有很多形式。今天很少有人认为世袭制可以和共和国相容,但柏拉图推崇的共和国偏偏就是世袭制的,为了能够使世袭制顺利推行下去,他还主张编造一个血统论的神话来愚弄全国人民,而善意的谎言应该得到足够的谅解。所以要想准确定义共和国“是什么”,很难,但我们可以准确定义它“不是什么”:它不是独裁政体。
《理想国》的早期版本还有一个副标题:论正义。这个题目很贴切,因为内容确实是从“何谓正义的个人”讨论到“何谓正义的国家”。在这个宏大主题之下,细节包罗万象,其中的医疗养老问题和优生问题我已经在前边讲过,除此之外还有女权问题、婚姻自由问题、共产共妻问题、宗教问题、教育问题、文艺政策问题等等。如果你是一名高尚的独裁者,希望彻底砸碎旧秩序,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正义的国家,有这部书做指南就足够了。
书的主角还是我们熟悉的苏格拉底,他被问到一个很有普世性的问题,那就是现实社会总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做正义的人总会倒霉,做不义的人反而能够获得幸福,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所谓正义对人并没有什么好处吗?苏格拉底说,从个人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会很困难,不如选一个比较大的例子,看看正义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再从国家的正义来考察个人的正义。讨论就这样进行下去,一个想象当中的正义国家渐渐成型。这个国家散发着如此迷人的光彩,以至于人们不禁怀疑它是不可能在人间实现的,而苏格拉底说,也许在诸天之外有着这样一个国家的完美原型吧?
这个完美原型,也就是国家的理念,或者原本、原型、理想、理型,人间的国家是它的摹本。书名译成“理想国”正是从这个意义来的,这才是“理想”一词的本义。
前边讲过,所谓理想,就是神在创世时候的构思,是完美无缺、永恒不变的,而现实世界里的万事万物因为都是由物质材料构成的,所以是不完美的,易朽易变的。那么作为国家统治者,首先应该是一个全心全意追求理想的人,换言之,一位哲学家,国家才有可能趋向完善。无论哪一个国家,如果不是经过哲学家按照诸天之外的理想、原型加以描绘的话,就永远不可能是幸福的。
但是,哲学家做统治者,这太不现实, 所以苏格拉底给出了两个方案:要么哲学家做统治者,要么现成的统治者爱好哲学。无论如何,只有具备哲学情怀的统治者才有可能按照人的“理想”来塑造自己,同时建立人间的理想国。 但即便是后一种方案也很难克服一个棘手的难题,那就是人民群众鼠目寸光,对真正的哲学家从来没有好感。
(2)洞穴之喻
柏拉图的悲观是真切而深刻的,因为历史上真正的苏格拉底,一个让柏拉图深深敬佩的人,就是被全民公决判处死刑的。苏格拉底之死使柏拉图极其厌恶民主制度,而这种厌恶对西方文明发生的影响怎么估量都不为过。所以勒庞的名著《乌合之众》尽管对中国读者来说耳目一新,但从西方传统上看,不过是对老生常谈的重新整理,并不比柏拉图的对话录有什么更高明的见识。那为什么很多西方国家仍然高举民主大旗呢?很简单,因为柏拉图时代的民主不同于现代民主,前者是所谓古代民主、直接民主,后者是所谓现代民主、间接民主。虽然都以民主为名,但两者在内核上的差异并不小于民主和独裁的差异。政治哲学不是我们当下的重点,所以我就不再细讲了。当下需要细讲的,是人民群众对哲学家的恶感究竟从何而来。
在《理想国》的中间部分,苏格拉底做了一个很著名的比喻,一般称为洞穴之喻。柏拉图的全部对话录以《理想国》最著名,《理想国》的全部内容又以洞穴之喻最著名。苏格拉底请你想象有一个很深的洞穴,洞口的光线可以照射到洞穴底部。一些囚徒从小就住在洞里,全身都被捆着,背朝洞口,既不能走动,也没法扭头,只能看着对面的墙壁。在他们背后较高的地方有一个燃烧的火堆,火光和他们中间有一道矮墙,沿着矮墙还有一条路。时不时有另外一些人高举着各种假人和野兽模型从矮墙后面经过,所以囚徒们唯一能够看到的东西就是被火光投射到对面墙壁上的各种阴影。囚徒们可以彼此交谈,却因为扭不了头,所以看不到同伴。他们必定会形成一种共识,那就是对面墙壁上移动的阴影都是真实的物体。如果后面那些举着模型经过的人也在交谈的话,他们的声音会引起洞穴墙壁里的回响,很自然地被囚徒们认为是由那些阴影发出来的声音。如果某一天突然有一名囚徒挣脱了束缚,开始走动,环顾四周,回头看到了那堆火,他马上就会怀疑人生。
这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他,说他以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是影子,他会怎么想呢?要是再有人把那些从矮墙上经过的东西一一指给他看,他又会怎么想呢?要是再有人硬拉着他走出洞口,见到阳光和阳光下的世界,让他慢慢适应外面的真实情况,他应当会为自己的觉悟感到庆幸,并且对洞穴里的伙伴们产生出深刻的同情。如果洞穴里的囚徒之间也有某种荣誉,那些擅长识别影像,能记住影像出现的常规次序,还能准确预言后续影像的人会受到大家的崇拜,那么,这个逃离了洞穴的人难道还会在意这种荣誉,想要成为受同伴尊重的领袖吗?
本节思考题
这一讲请你思考的问题是:如果这个逃离了洞穴的人回到洞穴深处,把世界和人生的真相讲给同伴们听,希望唤起他们的觉悟,那么他真的会如愿以偿吗?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我们讲到柏拉图的《理想国》,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柏拉图的全部对话录以《理想国》最著名,《理想国》的全部内容又以洞穴之喻最著名。理解了洞穴之喻,就很容易对柏拉图哲学举一反三。

热门留言
Nina酱:应该不会。人喜欢确定感,突然有人跳出来和你说之前你所谓的世界都是人为制造的假象。听的人第一直觉都会是怀疑,而不可能是去相信。除非之后随着证据越来越多,或者看到真相的人越来越多之后才可能慢慢被大众同化相信。但如果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看到,可能大多数人就会把那个人看作是异类和疯子。那么铲除异己是最常用的方式。
这个理想国中洞穴的比喻其实也暗合了现实中苏格拉底的故事,作为那个看到现实世界的人,最终他也被全民投票处死。
虽然老师说了不谈政治哲学,可我常常可以在这些文学中看到现实政治的影子。
zero: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进化论,从发布开始就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还有布鲁诺被教会烧死的惨剧。
人们对真相的追求,往往是叶公好龙,一旦所形成的认知被颠覆,人们的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恐、慌乱,乃至厌恶、仇恨。
不过,我们不能过分苛责,没有这种对“传统”(无论真假优劣)的认同和传承,很难形成人类特有的文化。所以,那个经历洞穴之外的人再次回到洞里时,他要做的不是给大家“说”外面的世界,而是要引导大家“走”到外面的世界。
李盈:逃离了洞穴的人回到洞穴深处,把世界和人生的真相讲给同伴们听,大部分伙伴可能依然不相信,而且认为他是个疯子。要让人们放弃“眼见为实”的理念是很难的,没有多少人能意识到,世界不是客观存在,而是自我意识的表象。
不过也有例外,如果逃离洞穴的人以前是部落的首领,而且深受部落拥戴,出于对首领的个人崇拜,兴许很多洞穴人愿意相信首领的所见所闻,甚至愿意跟随首领走出洞穴。
不过,我相信跟随首领走出洞穴的人,大多怀有一种赴汤蹈火的心态,生是首领的人,死是首领的死人,并非从心眼里真的完全信服首领的“天方夜谭”。
李明辰:眼睛的困惑有两种,不是因为走出光明,就是因为走进光明。所以,一个人不能太笨,也不能太聪明;不能一无所知,也不能无所不知。如若不然,就会与群体抽离。离开了洞穴的人,几乎不可能再同以前的同伴交流,因为他们已经在不同的维度里了,维度之间被刻下清晰的分界。他无法融入同类,只会被戏弄或者被恐惧。除非他也想办法让过去的同伴重走自己的路,强制他们走入光明。
有木有有木人:一部分充满好奇心的会去自己调研、体验和觉知; 二部分躁动而盲从的人会建立起宗教而奉行,但不会觉悟,因为他们体会不到; 三部分会不喜欢觉悟的人,甚至把他当异类,因为既便在牢房里也是他们可确定的边界。《乌合之众》之所以成立就在于人需要确定边界的归宿感,更极端的惰景下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是此因素。一群在监狱劳动的犯人,忽然高墙都不见了,犯人们也不会跑。因为他们适应了这可确定性,被这环境驯化,对自由而不确定会产生恐惧和排斥! 第一部分的人是东方文化会了无所得,看到无和空的混沌;是西方文化的会见到至善美的神祇。 此三部分人按倒序的方式而人数递减。
何楟楟:熊老师好! 这位逃离了洞穴的人不会如愿以偿。相对而言,洞穴里的人是生活在理想国,逃离了洞穴的人生活在现实世界。理想国的人如井底之蛙,他们的见识和经历只局限于自己的想像中,世界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他们认为的样子。每个人都是自恋的,都是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以无论逃离了洞穴的人给他们讲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只相信自己假象中的一切。
湛泉:洞里其它的囚徒们一定会讨厌这个从洞穴外回来的人。当这个逃离了洞穴的人刚回到洞穴深处,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还没来得及习惯于黑暗, 视力还很模糊,看不清墙壁上的各种阴影。发现这问题后,洞里其它的囚徒们都会嘲笑他,一至认定这个人在洞穴外把眼睛弄坏了,他描述的用"坏眼睛"看到的现实都是"梦幻", 这个从洞穴外来的人的脑子肯定坏了,他已经"疯"了。 如果他还是希望唤起大家的觉悟,要坚持鼓动大家离开洞穴,洞里其它的囚徒们一定会想”杀“了这个”疯子“”害群之马“。
历史上的苏格拉底,就是坚持鼓动乌合之众 “离开洞穴”, 而被全民公决判处死刑的"疯子"
poplar:我想是不会如愿以偿的,否则大乘佛教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他们花了上千年奋力普度众生,甚至有时还能让皇帝或者国王也信了教,但也一样没有喊醒全国的普罗大众。法国大革命时期也是口号响亮感人,只可惜断头台上不仅有被推翻的旧式贵族,还有一批又一批曾经的革命领袖们。总会有人告诉你这是最终真理,许诺你天堂,然后用一切手段推行他们所谓新式道德标准,把一切看起来是反对者的人统统都打入地狱,还老总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战,牺牲是必须的。所以这种感性召唤看起来是诱人的,但希望振臂一呼就能成功而不付出高昂代价甚至不反复就能成功是完全不可能的。更因该是渐进式的,通过理性博弈的手段一步步改造不适合事宜的利益分配关系,慢慢推动进步。
李隼:如果返回洞穴的人站在同伴面前,他的同伴们会选择相信他。显然,同伴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绑的牢牢的,手能抓取脚能站立都不知道,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只有眼前二维的阴影和声音。这时突然有一个立体的人走到他们眼前,就如同现在的人看到外星人一样,对他们的冲击已远远超出他们的认知之外。不仅是视觉上,那个和他们说同样语言的“物体”还能通过碰触他们的身体赋予他们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维度——触觉,甚至直接将他们解开,让他们从未使用过的手脚发挥作用。当他们站起来环顾四周,就再也回不去从前的认知维度了。 如果返回洞穴的人没有站在同伴面前,只是作为一个同伴们熟悉的声音,就有点难以服众了。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都与同伴们的经验世界相悖,无法被同伴们观测到。他所遇到的处境就如同一个现代人穿越回中世纪的欧洲,当时的科技水平根本观测不到一个现代人常识中的世界,一味坚持“科普”的结果就是跟隔壁牢房的女巫一起,绑在柱子上,做成烧烤。
成洁getit:他本人不会被同伴接受的,甚至会被认为是疯了。就像是民众对待苏格拉底、鲁迅笔下的铁屋子里的人也不能理解先醒过来的人一样。因为每个人都是现在自己的立场看待和理解世界的,要改变不但需要付出巨大的认知成本,还有情感上的成本,划算的理性做法就是排斥新的理论,即便这个理论是“真相”。 如此看来,由哲学家建立理想国真的是困难。还是把统治者教育成哲学家难度稍微低一些吧。亚里士多德和亚历山大算成功了吗?恐怕也不算多么实打实的实现了这个方法。
有成:如果这个逃离了洞穴的人回到洞穴深处,把世界和人生的真相讲给同学们听,在大概率上是不会唤起他们的觉悟的。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们相信亲眼看到的才是真实的,除非有办法让他们逃离洞穴,看到真实的世界和人生。改变已有的人的认知模式,无疑有玩火自焚的危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们喜欢和自己有相同想法的人,而排斥和自己有不同想法的人。这也是原始社会的人的生存优势。只有更多的人有一样的想法,才能共同的协作,获得更多的资源。从而才能更好的生存和繁衍。
Bosing:苏格拉底是那个跑出洞穴的人,洞穴里的人是理想王国的人。现实社会的人要面对现实,面对痛苦,面对死亡。而理想王国的人认为自己所认识的是“真理”,其它都是“异端”。
卷毛:如果这个逃离了洞穴的人回到洞穴深处,把世界和人生的真相讲给同伴们听,希望唤起他们的觉悟,那么他一定会被划归为异类同苏格拉底的命运一样。因为大众永远都不会接受烧脑的思辨和证明,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因此好的广告从来不“讲理”,好的产品从来不让消费者思考,这也是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境界”的概念。
庭玉:从小生活在洞穴之中,连被困在自己背后的是啥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能够和自己交流,应该是同一物种。 换言之,那个想要揭发真相的“东西”,见都没见过,不值得信任,他说的东西也不值得信任;再者,你又不能带我们去看,只是说,谁信呢?我们压根就没想过:“人生下来,就不是被捆着的”。
59.4 - 柏拉图《理想国》:洞穴之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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