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5 | 柏拉图《理想国》:洞穴之喻(下)审美到底在审什么?

熊逸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

上一讲讲到柏拉图的洞穴之喻,留下的问题是:如果那个逃离了洞穴的人回到洞穴深处,把世界和人生的真相讲给同伴们听,希望唤起他们的觉悟,那么他真的会如愿以偿吗?

(1)哲学家和民众相互嫌弃

这个问题对今天的人来说异常简单,答案显然是“不会”。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历史经验,又生活在一个日趋多元化的社会,谁都知道改变别人的想法是一件多么费力而不讨好的事情。

只要想到这点,我们就会对古希腊丰富的思想世界感到惊叹。但当你想到古希腊并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而是对数百个城邦的统称,每一个城邦基本上都是一个主权国家,你的所有疑惑马上就会释然。 如果说古希腊的思想繁荣和中国的百家争鸣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前者更超脱,后者更务实。 这样一种区别是由不同的政治土壤带来的。古希腊的城邦争霸无非是争夺一个盟主地位,形势远不如中国的战国时代那样你死我活。但如果就此断言古希腊人缺乏雄心壮志,那就错了,原因仅仅在于当地的城邦过于星罗棋布,即便是雅典和斯巴达这样的“超级大国”也远远不具备并吞四海的能力。即便它们当中的哪个真的做到了,马上也会被惊人的管理成本压垮。就连强大的秦朝都应对不来这种压力,管理水平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扩张的速度,所以到了汉朝,管理模式反而故意“退步”了,与其管不了而硬管,不如无为而治。“无为而治”首先需要区分哪些事情该为,哪些事情该无为,“统一思想”就在“该为”之列,所以即便在最无为而治的汉朝初期,百家争鸣局面的再现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思想繁荣需要各种天时地利的因缘和合,很难被人为复制。

即便在古希腊,第一流的见识也注定不可能被多数人接受, 因为无论在任何时代,多数人的思维都是被习俗绑定的,因为这才是最安全,最节能的思维模式,是亿万年的进化过程筛选出来的基因编码。

当然,第一流的思想很可能非但不实用,而且是错的,甚至错得很离谱,很荒唐,但它会蕴含着惊人的启发性,因此成为一种伟大的错误。柏拉图的理念论正是这样一种东西,所以直到两千年以后还能启发叔本华,又间接影响到王国维。当然,除此之外,理念论点燃的唯名论和唯实论的思想交锋一直绵延到今天,无论主干还是枝叶都有各种繁花璀璨。

柏拉图当年在提出这种学说的时候,一定有着深深的无助感。他知道民众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东西,只有极少数人才可能被真理之光唤醒,所以他才会在洞穴之喻里边仔细描述了那个离开洞穴之后又返回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回到了洞穴的深处,坐回原来的位置,很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同伴。但是,他从明亮的阳光下来到黑暗的洞穴,眼睛无法适应黑暗,看什么都很模糊,连阴影的形状都辨别不清。同伴们会一定会说:“这个人到了上边走了一遭之后把眼睛弄坏了。所以上边的世界一定不是个好地方,安安稳稳留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好的。这个人竟敢胡言乱语,说什么想要解救大家,把大家带出洞穴,看来不是疯了就是存心使坏。抓住他吧,杀掉他吧,绝不能任他胡作非为!”

(2)从理念到审美

在这个故事里,那个看到了光明的人就是哲学家,洞穴里的同伴们就是民众。民众之所以讨厌哲学家,哲学家之所以鄙视民众,都是出于这个缘故。所以这就会导致一个不太乐观的结果,那就是民众拒绝真理,一味醉生梦死,哲学家也提不起兴趣来做任何务实的工作,比如治理国家、教育民众,因为他们既不愿意费力不讨好,也会一心期待死亡,期待灵魂摆脱肉体的束缚,飞升到诸天之外的理念世界。任何人只要在现实生活里窥见了理念世界,都只想留在那里,再也不愿意回来。这样一来,人间的理想国就永远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那么,为了能在人间建立理想国,就必须由政府有意识地培养哲学家。这些被培养出来的哲学家因为欠了政府的情,所以有义务承担起治理国家的工作,按照真善美的理念来安排具体而微的政治事务。无论他们多不情愿,也不可能拒绝,因为向正义的人提出的正义要求是不该被拒绝的。

你可以对照一下《庄子》的政治哲学。《庄子》认为理想的统治者一定是自己哭着喊着不想接受王位,但被大家硬生生推上王位的人。这样的好处是,因为他们打从心底里不想治国,所以即便真的坐上王位,也只会出工不出力,这才能够真正达成“无为而治”的局面。

政治哲学不是我们现在要说的重点,现在的重点是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怎样才能摆脱束缚,走到洞口之外,看见阳光普照的世界呢?换句话说,怎样才能看到理念世界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前边的内容里已经出现过了,那就是“迷狂”。

在迷狂状态里,我们最有机会看到理念世界,那里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缺、永恒不变的的。那里的花儿不会枯萎,那里的生命不会凋谢。现实事物都是对理念事物的分有和模仿。柏拉图用床举过例子:理念世界里有一个完美的床,或者说是床的理念,现实世界里有千千万万的床,每一张床都是对理念之床的分有和模仿,因为木匠的手艺和造床用到的木材千差万别,所以每一张床各有各的不完美。那么,所有的现实事物都有对应的理念吗?答案是否定的:丑恶的事物并不存在对应的理念,因为在理念论里,一切丑恶都源于物质材料先天带有的不完美。

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转入一个经典的美学问题了:审美到底是在审什么?

普通人并不会深究这个问题,只是简单把它理解为诸如穿衣品位之类的事情,如果再提高一层的话,那么审美能力一般会被等同于艺术鉴赏力。但是,无论穿衣打扮还是艺术鉴赏,我们最熟悉的一句话是“各花入各眼”。这是庄子式的答案,你觉得时装大牌的高级定制很美,我觉得西装搭老棉裤很美,我们争执不下,请一个裁判来主持公道,结果裁判说他觉得裸体最美。柏拉图会怎么评价庄子式的答案呢?

如果你对“知识”和“意见”的区别还有印象的话,就该知道柏拉图会这么说:“ 之所以各花入各眼,是因为每个人讲出来的都只是意见,而不是知识。从知识的层面讲,真相只有一个。所以意见会错,但知识不会错。 ”在柏拉图那里,所谓“错误的知识”等于“错误的真理”,本身就不能成立。那么各花入各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很简单,这就好比洞穴里的囚徒在争论影子的真相,通通都是扯淡,只有那个挣脱了束缚,跑到洞口见过阳光的人才知道唯一正确的答案。如果请这个人来回答,他会说:“所谓审美,被审的那个美其实就是理念。现实世界里的一切事物,无论是大牌时装还是农村老棉袄,都不是美。”

本节思考题

你一定会问:“难道举世公认的第一流的艺术品也不美吗?唐诗宋词,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名画,你敢说它们不美?在你的理想国里,难道容不下李白、杜甫、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吗?”现在,你可以试着根据自己对理念论的理解,想想柏拉图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讲讲完了柏拉图的洞穴之喻,从哲学家与群众的隔阂引申出了经典的美学问题,你只需要记住理念论的一个要点:现实事物是对相应理念的分有和模仿。你还可以回想一下朱熹理学的内容,看看理学体系里的太极和理念论的理念有多少相同和不同的地方。

https://piccdn3.umiwi.com/img/201805/08/201805081731055495325504.png


热门留言

湛泉:李白、杜甫的诗,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艺术品,当然美!他们是在看到理念世界后才创作出举世公认的第一流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在迷狂状态里,“回忆起上界的里真正的美,....想小鸟一样,昂首向高处凝望,把下界一切置之度外”   李白的“狂“是人所共知的,李白常常处于醉态迷狂,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李白在醉态迷狂时,身心二分:”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  许多人也许不了解谨慎小心的杜甫的“狂“:杜甫的诗具有可歌性,杜甫常常歌诗伴随着强烈地情感激荡而进入迷狂。杜甫通过”放歌“破除内心压抑的愁苦,而突然喷涌进入迷狂巅峰体验。“自笑狂夫老更狂”,“狂歌遇形胜,得醉即为家”。 米开朗琪罗是个柏拉图主义者,米开朗琪罗曾说:“任何一种美,只要它是为那些有悟性的人所看到的,它就比其他任何东西更接近于那种发源天国的美;而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均来自天国……我的那双如饥似渴地寻求美丽事物的眼睛,以及我那如饥似渴地期待神恩拯救的灵魂,除了对美的事物进行沉思默想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使自身享受到神游天国的乐趣。”。米开朗琪罗由于过于专注经常废寝忘食,有时候不脱掉衣服就睡着了。 這沒有休止的活动,累人的疲劳,使他多疑而陷入种种迷乱状态。 ---- 谢谢熊老师的思考题!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柏拉图会说:现实里的一切事物,都不是美,唐诗宋词,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也只是对理念的分有和模仿,至多算走出过洞穴的人创作的模仿品,但一定不是理念本身,也就不是美。

mingle:不美在理念世界中是对应美的缺失,所以那些一流的艺术品美的缺失不是很严重,越水平高的艺术品越接近理念世界中的美,但接近却不能也不可能等同于理念世界的美,不过因为它们接近理念世界中的美,还是有助于我们回想起在诸天之上时所见过的真正的美,让我们陷入迷狂

天眀:既美又不美。 哈哈,假如柏拉图学过佛法,他应该会怎么说呢?我借用佛学的方法理解,柏拉图的理念跟佛说的佛法很像,它是抽象的,不能说的,只能靠你自己感受。任何佛经或者语言都不是佛法,但是你可以借助它们理解佛法。 说美,因为我通过他们的作品看到其背后理念世界的美。 说不美,因为只有理念世界的美,才是真正的美。

起飞:美也好,其他事物的其他评价也罢。人很争论的其实是自己的价值观 隔壁吴伯凡老师说过,一个人对事物的观点往往反映的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河是同一条河但是在小松鼠跟老黄牛眼里就是不一样的河水。 更多的时候种内的差别比中间的差别更大。 美只是我们对我们自己认可之物的评价抓手之一。

时似斯:我好像明白了,世界名画、唐诗宋词,一切艺术作品如果能让欣赏者陷入迷狂,或者说能让人从现实中抽离出来,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物我两忘”,那就是到达了理念世界,那就是美!

庭玉:现实事物是对相应理念的分有和模仿。现实状态中的我只有一个,不像桌子可以有很多啊,是不是说现实社会中,越稀有事物越难达到理念状态啊? 李白、杜甫、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正好体现了理念社会中的状态,他们在迷狂下,获悉了理念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