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 | 从理想国的无诗之地到叔本华的审美直观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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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单元谈到柏拉图著名的洞穴之喻,引申到审美问题,结论是“所谓审美,被审的那个美其实就是理念。现实世界里的一切事物,无论是大牌时装还是农村老棉袄,都不是美。”这是一个很反常识的观点,你一定会问:“难道举世公认的第一流的艺术品也不美吗?唐诗宋词,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名画,你敢说它们不美?在你的理想国里,难道容不下李白、杜甫、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吗?”

(1)诗人有写物之工

柏拉图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我们先把问题简化一下,你可以回想一下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画鸡蛋属于静物写生,在眼前摆一个鸡蛋,照着它画,画得越像越好。达芬奇画了几百次,终于画出了一个惟妙惟肖的鸡蛋,得到了老师的称赞。画出来的鸡蛋是对真实鸡蛋的模仿,但无论画得多么逼真,也不可能和真实的鸡蛋一模一样。那么,真实的鸡蛋从哪里来呢?在现象层面看,鸡蛋当然是母鸡下的,但在本质层面看,诸天之外应当存在着一个理念的鸡蛋,或者说鸡蛋的理念,它是鸡蛋的完美样子,现实世界里的每一只鸡蛋都分有了理念鸡蛋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对理念鸡蛋的模仿。

现在我们把逻辑梳理一下:现实的鸡蛋是理念鸡蛋的摹本,画出来的鸡蛋是现实鸡蛋的摹本,那么,画出来的鸡蛋无论画得多好,都不过是摹本的摹本。只要这样一想,任何伟大的绘画也都不值一提了。

你可以举一反三,想到诗歌也有同样的性质。文学描写也很讲究惟妙惟肖,我们可以就近来看中国诗歌的例子。苏轼提出过一个文学命题,叫做“诗人有写物之工”。“写物”就是描写事物,“工”就是工巧,要惟妙惟肖。惟妙惟肖有一个很单纯的标准,就是要抓住描写对象的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特点。我们可以参考宋朝诗人林逋咏梅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严格说来,两句诗并不是林逋的原创,而是从五代诗人江为的诗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改来的。林逋仅仅改了两个字:“竹”改成“疏”,“桂”改成“暗”。如果依照今天著作权法的标准,林逋的改写纯属剽窃,没有半点抵赖的余地。

但是,以纯粹的文学眼光来看,这两个字的改动称得上点铁成金。江为的原作之所以籍籍无名,林逋的剽窃之所以脍炙人口,完全有文学上必然的道理:江为的诗虽然足够漂亮,但并没有写出竹子和桂花无可替代的特点,如果说它是写菊花、梅花的话,同样说得过去。而经过林逋稍稍一改,马上就写出了梅花无可替代的特点,诗意仅仅和梅花的气质最搭,拿去形容菊花、杏花都不合适。真有人这样问过苏轼,说如果拿“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诗来形容桃花、杏花是不是也行,苏轼的回答是:硬要去用也不是绝对不行,但只怕桃花、杏花当不起这两句诗。

宋朝人范温也谈过类似的观点,他有一次到四川去,经过筹笔驿,这是传说中诸葛亮北伐驻军的站点,所以很多经过这里的文人都会写诗吟咏几句,比如石曼卿的名句“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早已经脍炙人口。但范温说,这样的诗句既可以描写筹笔驿,也可以用来描写其他的山水,只有李商隐写的“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才独一无二地切合筹笔驿其地和诸葛亮其人,拿去形容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合适。

再举两句大家都很熟悉的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是宋朝人叶绍翁《游园不值》的名句,但它也不是原创,而是从陆游的诗句“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改动来的。为什么原作鲜为人知,“剽窃”却被人津津乐道,你可以慢慢想想看。能否看出差别所在,能否懂得“写物之工”,这既是诗人写作的关键,也是我们提高文学鉴赏力的一个关键。

(2)以直观接触理念

在中国的传统里,“写物之工”是一个上乘的文学标准,但只要你拿理念论来参照一下,结论就反过来了,除非“写物之工”超越了具体的描写对象,写出了它的理念。除此之外,柏拉图还有更实际的理由反对诗歌:简单讲,诗歌的内容有太多不够节制的地方,不利于青少年的成长与理想国的安定团结。戏剧同样不能存在,因为一来每部戏里都有坏人,但演员作为好人,不应该模仿坏人,二来戏剧里边还会有下等人的角色,而上等人是不该模仿下等人的。音乐侥幸在理想国里有一席之地,但必须是健康向上的音乐,靡靡之音必须禁毁。

就这样,《理想国》这部书成为西方历史上文艺审查制度的理论鼻祖。单从理论上来看,谁有资格掌握审查权呢,当然是统治集团,而统治集团之所以该有这样的权力,是因为他们具备了良好的哲学素养。但怎么才能确保他们的审查不会掺杂私心呢?这也简单,因为先要有私产才能有私心,而理想国彻底废除了统治阶级的私产——废除的不仅仅是私产,就连妻子、儿女都是公有的。这种关系会表现在称谓系统上:所有长辈是所有晚辈的父母,所有晚辈是所有长辈的儿女。所谓“共产共妻”,《理想国》就是它的理论源头。

现在你会发现柏拉图的理论不太有一贯性,因为在美学问题上,你会想到第56周讲到的《斐德罗篇》里的四种迷狂,其中的第三种迷狂源于文艺女神缪斯,大意是说,诗人如果不是借助缪斯的帮助陷入迷狂,是不可能写出好诗的。从这三种迷狂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清醒不一定比迷狂更好。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迷狂是上天给人的最高恩赐。而在迷狂状态里,诗人的灵魂会以现实世界里美的事物为跳板,回忆起美的理念。难道有德的人生不就是向往、回忆并遵循理念世界的人生吗?

现在你可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诗人在迷狂状态下可以写出好诗,同理,画家在迷狂状态下也可以画出好画,因为他们创作出来的作品不再是摹本的摹本,而是直接对理念的写照。那么,在我们欣赏这些艺术杰作的时候,会不会同样进入迷狂状态,直接看到理念呢?

从柏拉图的哲学里本该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他如果真的想到了这一层,就不会在理想国里把艺术家扫地出门了。而在我们的经验里,好的艺术确实会使人全神投入,进入忘我之境,仿佛时间、空间,还有现实生活里的各种柴米油盐都不复存在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会涌起一种深深的失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问题后来被叔本华注意到了,为此他提出了两个著名的美学概念:“审美直观”和“自失”。

所谓审美直观,就是放弃理性,不是去理解,而是从具体的事物直接感受到理念。所谓自失,就是因为发生了审美直观而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本节思考题

让我们重新思考一下摹本和理念的差别,你现在可以说出摹本是不完美的,短暂的,理念是完美的,永恒的。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差别呢?还有一个问题:当你以直观看到理念,你到底获得了什么呢?普通人会说你获得了审美享受,但叔本华会说:你因此获得了自由,或者说你涅槃了。审美和佛教修行竟然殊途同归,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已经听完了“佛学浅谈”系列,应该不难答出这个问题。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讲我们从《理想国》的文艺观念谈到叔本华的审美直观论。柏拉图的观点是:现实世界是理念世界的摹本,文艺作品是现实世界的摹本,所以对于理念来说,文艺作品只不过是摹本的摹本,没什么价值。但叔本华为柏拉图补上了一个破绽,提出审美直观可以使人直接接触到理念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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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成洁getit:理念与摹本得差别:理念是唯一的,摹本有多个。理念在灵魂回忆起的诸天之上的完美世界里,摹本是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的模仿。 直观看到理念时,就达到了“无我”的境界,物我两忘,也就自由了,也就涅槃了,也就到达彼岸了。

强Sean:1.清醒并不一定比迷狂好,甚至可以说迷狂是上天的恩赐,这让我想起武志红老师课程中对创造的理解:

要有臣服事实、容忍模糊的能力。容忍模糊,是所有高创造力的人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内的共同特点。容忍模糊,是不急着用头脑下判断,太早追求确定性。

创造力的敌人,是头脑层面的自恋,是太把自己的想法当回事,拥有第一流才能的人,如约翰·列侬、迈克尔·杰克逊和爱因斯坦,他们都深深知道:不是“我”在创造,“我”只是一个管道,好东西是经由“我”而来,不是由“我”而来。

2.关于问题说的“以直观看到理念”,老师我想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历:

昨天周末,我花了一点时间欣赏和背诵好几首唐诗宋词以及方文山创作的歌词,结果昨晚竟然在梦中一直和某个人在一起“创作”诗歌,虽然我醒来之后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在梦中创作的作品,但我很确信,梦中那些作品都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诗词文字。那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叔本华说的“自由”和“涅槃”?

帝亚·梵:老师早。我想这是因为审美在这里追求的也是一种超越于现实的状态,也就类似于佛教中超越六道轮回。 关于今天的内容我有一个疑问,今天的内容指的是我画鸡蛋是为了窥见鸡蛋的理念,可是如果我画鸡蛋窥见的是另一个事物的理念呢,文艺创作中那些不写实的地方正是窥见了某种未曾具象的理念呢?从空无中理解了时间,于疏密间找到了距离。

Yunyan:请问熊逸老师,审美的理念是不是可以说就是审美的标准呢?这种理念会不会因人而异呢?

熊逸(作者) 回复:在理念论内部来解释的话,标准就不会因人而异了,理念是永恒而不变的

华哥:1,理念是诸天之外的,是不拘泥于形式的,是无常的,在现实中是找不到的,只有通过冥想、迷狂、顿悟才能到达的境界。 2,佛学中的四法印和理念都是表达,要脱离现实中的生活和具体事物牵挂,只有跳出六道轮回,才能涅槃,两者的终点一样,都是到达完满的极乐世界。

mingle:叔本华通过对艺术的欣赏也领会到了 那种在神经科学确实证明真实存在的 我与天地合而为一 的美好感觉,所以他认为这种感觉就是自由,就是涅槃,所以佛学的修行也好,对艺术的迷狂也好,都能让人的神经系统达到某种 让人觉得美好的状态,可谓殊途同归

天眀:熊老师,您好! 柏拉图的脑袋真的好难理解,那个时代的聪明人,现在却让人难以捉摸,时间真的好可怕。 摹本可以看到,而理念却永远无法看到。或者说摹本在现实世界真实存在,而理念只存在于人的想象。对哲学家来说理念很美,但理念却没办法填饱肚子,普通人往往只能看到摹本。

帮主jym88978634:观者与艺术作品的作者之理念发生共鸣,从而借助作者摘掉自己时空观的有色眼镜,看到、回想起九天之外真实理念的记忆片段。这样的经历越多,看到或回想起的理念也越多,自然也就对现实存在的世界保持平静,一切不过是摹本,并不是真实。这也是佛教的四大皆空,美女恶汉都只是革囊众秽,一具臭皮囊而已。在生死轮回的背后佛陀是要启发我们回到那九天之外的真实存在。

有木有有木人:我们自失了,就心无住,没有了限制就恣意畅佯。 理念不偏废而可以写物,摹本据人好恶而有,有成见,不够自由。 直观看到理念可以把一坨翔都写出好的诗句,漫画可以把翔画成很脍炙人口的,还可以谱成曲去恣意发挥。佛莱迪·摩克瑞可以写就同性恋战歌We are the champions而成为竞技体育的代言歌,把判逆的Bohemian Rhapsody从70年代流行至今,这就是写物之工吧!

biimrock:达芬奇到底画没画过鸡蛋,这个有待考证。达芬奇现今被发现的所有草图和素描中,并没有以鸡蛋为被画对象的。

乐影:越到专栏的后面,越觉得老师的书院是培养人们脱离俗念的地方,然而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却一直将普罗大众拉入俗世中,如何防止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脱节,好困惑!

深圳陈俊凯律师:摹本和理念的差别,还在于摹本是形式,落入思维定势,而理念是内容,可以有多种表现形式,只要能展现美即可。

当人直观看到理念,获得美的感受,进而可能还体会到理念不仅指导美学创作,可能还指导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审美和佛教修行竟然殊途同归,是因为它们的心理感受都是不足以对人言表,只可意会,同时又是一种秘密的心灵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