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 | 叔本华的审美直观与康德的十二范畴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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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留下的问题是:摹本和理念的差别除了完美与不完美,永恒与短暂之外还有什么?还有,审美和佛教修行竟然殊途同归,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1)从审美入涅槃

要回答第一个问题,让我们来看一只真实的鸡蛋:它被摆在桌上,它是隔壁老王家里的那只芦花鸡今天刚刚下的,因为这几天对门老张家的公鸡经常过来骚扰,所以这只鸡蛋很可能是一只受精卵,如果不曾被老王无情地从母鸡身边把它夺走的话,它应该能孵出一只血统不太高贵的小鸡……所以,这只鸡蛋不仅被限制在时空坐标上,还被限制在一系列纷繁复杂的因果关系里。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有存在的时间和地点,有血统上的渊源和所有权上纠纷,所以它不是“鸡蛋”,而是“这只鸡蛋”。而理念的鸡蛋既不是“这只鸡蛋”,也不是“那只鸡蛋”,而仅仅是“鸡蛋”,是一种摆脱了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的孤立的存在。艺术的创作与欣赏如果直观到理念的话,就会同样摆脱了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但你因此获得了什么呢?

普通人会说你获得了审美享受,但叔本华会说:你因此获得了自由,或者说你涅槃了。审美和佛教修行竟然殊途同归,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已经听完了“佛学浅谈”系列,应该不难答出这个问题。

是的, 因果律在佛学体系里的对应概念是缘起和业力,只不过佛教把业力从道德角度做了善与恶的分类。业力织成了一张大网,众生的生死轮回全在这张大网里边,修行的目的就是从这张大网里边跳脱出来,从此再也不受因果律的束缚了。 但跳脱之后的人生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是死是活,是人或者不是人,佛陀悬置不论,后来的各种各派做出过五花八门的解释。但无论如何,最核心的,也是最没有争议的一点就是:摆脱因果律。

那么,因果律的基础是什么呢?佛学就不去深究这个问题了,但西方哲学一直都在打破砂锅问到底,基本结论是:因果律必须以时间和空间为基础。

这个结论并不很难理解,因为因果律是对“关系”的表现,而“关系”要么是时间上的,要么是空间上的。比如在鸡生蛋这件事上,鸡是蛋的原因,蛋是鸡的结果,在空间关系上,蛋从小变大,从鸡的体内排出体外,在时间关系上,从孕育到下蛋,一定有个时间过程。那么我们不难想象,一旦没有了时间和空间,因果律也就不存在了。而在叔本华所谓的审美直观里,人处于一种自失的状态,摆脱了时空,同时也摆脱了因果律,用佛学概念来讲的话,这其实就是涅槃状态,只不过人不会永远自失,总还会回过神来,而一旦回过神来,时空和因果律就会重新把人束缚住。如果从修行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这就意味着人在开悟之后还必须有所谓“保任”的功夫,也就是努力保持住开悟时候的状态,不要让业力重新绑住自己。

但你一定很想问问叔本华:“人怎么可能摆脱时空呢?”

叔本华应该会这样回答你:“难道你忘记了康德讲的,时间和空间只是主观的东西,是我们摘不掉的有色眼镜吗?康德只是没发现,在审美直观里,这套眼镜是可以暂时摘下来一会的。你想想看,你在审美直观里边看到了理念,而理念是永恒的,纯精神的实体,既然是永恒的,纯精神的实体,就一定不在时空之内。所以说,当你看到理念的时候,你一定和它一起处在时空之外了。”

如果你还是不服气,继续提问说:“如果我戴着一块手表,在十二点整进入审美直观,那么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表的指针是不是还停在十二点整呢?”

爱因斯坦会这样想问题,但叔本华会说:“你是你,手表是手表,手表并不会和你一起进入审美直观的。”这当然不足以答疑解惑,你还有足够的理由追问说:“在我进入审美直观的时候,我的血液一定还在流动,我的新陈代谢也一定不会停止,我身体的细胞还会以常规的步调老化,我也一定还存在于某个空间,这该怎么解释呢?”

叔本华会说:“请你回想一下熊逸书院第55周周一的内容,我那本《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开宗明义的命题就是‘世界是我的表象’,你所说的这些生理、物理现象虽然都是在你身上出现的,但那都不是‘你’,而是‘你的表象’。”

(2)十二范畴

哲学家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当然,如果你愿意死缠烂打的话,我相信叔本华总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因为哲学体系最难避免的就是逻辑破绽,越是精巧的、烧脑的,在智力上格外迷人的体系就容易存在致命的破绽。

而哲学最迷人的地方在于,有些推论你直觉上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立,但任凭你如何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没法做出有力的反驳。在今天这个哲学没落的时代,你大可以采取一种审美的姿态,凝神欣赏哲学命题里蕴含的智力之美。比如现在你就可以用康德和叔本华的哲学理路尝试解答一下“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个经典问题。

正确答案是: 既不是鸡生蛋,也不是蛋生鸡,因为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因果律的问题,而因果律是以时空为基础的,时空又是主观认知的有色眼镜,所以无论鸡生蛋和蛋生鸡都是错觉。 真相到底是什么,那要到物自体的世界里找,而我们受限于认知能力,永远也认识不到物自体。如果强行去认识和理解的话,会发生什么呢?你应该还记得,会发生二律背反。

只要接受了康德了主观时空论,我们就能够顺理成章地推进一步,发现因果律也是我们摘不掉的一副有色眼镜,它会把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表现为时间关系和空间关系。那么,我们还有其他的有色眼镜吗?

当然还有,这就是康德找出来的所谓十二范畴。十二范畴分为四个大类,每一类都有三个范畴。第一类是量的范畴,包括单一性、复多性、全体性。第二类是质的范畴,包括实在性、否定性、限制性。第三类是关系的范畴,包括实体与偶性,原因与结果,主动与被动。第四类是模态的范畴,包括可能性、存在性、必然性。作为哲学概念的“范畴”完全不是日常语言里的意思。你可以把时间和空间想象成两副大眼镜,把十二范畴想象成十二副小眼镜,每一副眼镜都是我们天生自带的,都有特定的功能,所有镜片叠加在一起,显现出我们看到、听到、摸到的这个现象世界。

十二范畴我就不展开讲了,只讲一下第一类,余下的那些你都可以举一反三。单一性和复多性,简单讲就是单数和复数,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数学意识,即便没有老师来教,你也能区分出一个鸡蛋和一堆鸡蛋。如果你已经有了一堆鸡蛋,我又给了你一个鸡蛋,那么这一堆加上一个是多少呢?你数不清也没关系,至少你知道这些鸡蛋都归你,是属于你的“一份”。“一份”这个概念就是全体性。

那么,“一”和“多”的观念从何而来呢?追根溯源的话,还会追溯到时空关系上:因为有空间上的距离关系和时间上的前后关系。否则的话,“多”的观念就不会存在,万事万物都是“一”,这个道理是前边讲过的。

本节思考题

现在你可以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常用二分法来看问题,比如说阴阳、是非、善恶,看一个人要一分为二地看,想一件事要从正反两面来想,但康德的十二范畴为什么每一类里都是三分法呢?你能不能找到规律?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今天继续讲了叔本华审美直观的概念,又从因果律讲到康德的十二范畴。你需要记住两个要点:(1)审美直观可以给人带来短暂的涅槃,(2)十二范畴是时空眼镜之外的十二副有色眼镜,是我们生来就戴着,一辈子也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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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何楟楟:熊老师好! 亚里士多德的每类判断只有两个,康德把它改为每类判断都有三个,这三个判断呈现出正、反、合的关系,也就是第三个判断是前两个判断的综合。

康德用三分法来表示判断的分类,它既是正也是反,既吸收了正的方面,也吸收了反的方面,例如质的判断有肯定和否定,还有第三个就是限制。限制既是肯定也是否定,这是在质的判断里所做的改进。

这种分法已经含有一点辩证法的意思了。(规律)

佛祖门徒:我认为康德每个大类的三个范畴呈现出正、反、合的关系,也就是第三个范畴是前两个范畴的综合。康德用三分法来表示范畴的分类,放弃了亚里士多德的正反两分法,正、反之外还有一个合,它既是正也是反,既吸收了正的方面,也吸收了反的方面。如它是一种植物,你就要看到它的实体、偶性、因果关系、交互作用。它的实在性,也就是它的性质,它的否定性,就是说它的性质有哪些不完满的地方;实在性和否定性还要涉及限制性,它限制在哪个程度上;再就是对它的量的规定,是多数的还是单一的或是全体的。当你把所有这些规定好了之后,一种知识就出来了。

Ada邹:问:阴阳、是非、善恶,看一个人要一分为二地看,想一件事要从正反两面来想,但康德的十二范畴为什么每一类里都是三分法呢?你能不能找到规律?

答: 三分法=二分法 +综合法 阴阳,两仪,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整个就是太极 人一分为二地看,也可以综合起来看

王黎璐:康德改为每类判断都有三个,这三个判断呈现出正、反、合的关系,也就是第三个判断是前两个判断的综合。康德用三分法来表示判断的分类,不再沿用以往的正反两分法,正、反之外还有一个合,它既是正也是反,既吸收了正的方面,也吸收了反的方面,如单称判断既可看作全称,又可看作特称。这是康德的一个改进。其他的判断也是这样,例如质的判断有肯定和否定,还有第三个就是限制。限制既是肯定也是否定,这是在质的判断里所做的改进。这种分法已经含有一点辩证法的意思了。

明媚:熊老师,先天综合判断与集体无意识是一回事吗?

熊逸(作者) 回复:不是一回事。集体无意识是荣格的理论,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简单讲,集体无意识其实有点反进化论,它的基石一定是后天习得的东西可以写进基因。

泰戈:这个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二分法的局限性非常大,他没有将黑和白之间巨大的灰色区包含在内。 康德的十二范畴更加详尽,能让人更清晰的理解世界。 十二分法的规律,我认为是根据逻辑关系将二分法做的拆分弥补。因为世界各种问题和原因都不是对立的。

卷毛:看来佛陀的“十四无记”也属于二律背反的命题。

关于十二范畴为什么每一类里都是三分法,我猜大概是因为每类分法中的前两种分法是先天的“眼镜”,后一种是后天慢慢形成的“眼镜”。或者说前两种是世俗意义上的“客观”,后一种是世俗意义上的“主观”。

Tiger:从“时间性”阐述一次,“空间性”阐述一次,再从“时间与空间”关系性阐述一次,就正好三次。所有一切物质世界的具象或表现均逃离不开时空的束缚,二分法也仅仅停留在“我的”这一具像在要不“时间性”上阐述要不就在“空间性”上区分。没能跳出“我的”这个“表象”。

月光夜:康德的物自体世界,不要硬碰,能碰的是,时间和空间这两幅眼镜之下的因果世界。 在时空,或者说因果之下世界,康德有把他划分出四大类十二小类的范畴,这些范畴都是在戴着时空这两幅眼镜观察,那么能呈现出是表象,还有只能迷狂时感觉的理念,另一个是对于表象世界的抽象,毕竟,理念和摹本,无论是完美还是不完美,永恒和短暂,还会存在,至少可能存在一种不太完美,很长而不永恒,很短却不短暂的中间状态,即便是摹本与理念这对关系的再摹本,对应的三分法似乎成为必然。 如果没有搁置不议,十四无记的权威,面对不停的论辩,质疑,唯一的出路便是给出更有说服力的理论。

常林:因为哲学体系最难避免的就是逻辑破绽,越是精巧的、烧脑的,在智力上格外迷人的体系就容易存在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