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 | 回到叔本华：所谓人生，不过是点缀着几个笑料的漫长悲剧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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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讲到康德的十二范畴，留下的问题是：我们常用二分法来看问题，比如说阴阳、是非、善恶，看一个人要一分为二地看，想一件事要从正反两面来想，但康德的十二范畴为什么每一类里都是三分法呢？你能不能找到规律？

（1）从哲学角度消除分别心

我们可以先来看看第一类的三个范畴：单一性、复多性和全体性。前两个范畴显然是从二分法来的，你可以把它们简单理解成“一”和“多”。如果你们公司发福利了，发的是苹果，那么你领到的苹果要么是一个，要么是多个，只有这两种可能性。但是，无论你领到的苹果是一个还是多个，总之都是属于你的那“一份”，“一份”就是整体性。“一份”里边也许只有一个苹果，也许有一万个苹果，所以“一份”虽然表现在数目字上仅仅是“一”，但包含的内容其实是“多”。用康德的话说，全体性不过是作为单一性的复多性。如果请黑格尔来看这个问题，他应该会说：单一性是正题，复多性是反题，全体性是合题，这一套“正反合”就是辩证法的标准套路。

如果我们对十二范畴深入一步来想，就会发现它们都是以时间和空间为基础的。前边讲过，如果没有了时间和空间，“一”和“多”的区别就不存在了。这个道理很有实用价值，比如佛教总是教我们消除分别心，因为很多烦恼都是分别心带来的，部门的年终奖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你多拿一点我就会少拿一点，这太让人揪心。如果不再有你我之分，问题不就自然消解了吗？但是，怎么才能不分你我呢？你去走传统的“诸法无我”的修行路线当然是个办法，你从康德的主观时空论和十二范畴一路走到底其实也能殊途同归。逻辑是这样的：既然时空和十二范畴都是主观的，那就意味着在真实的世界里，也就是在物自体的世界里，不仅所有人都只是一个，而且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你，哪个是我，更分不出哪些钱是你的，哪些钱是我的。

康德并没有把逻辑推演到这一步，但叔本华替他做了。这个理论可以很好地解释同情心的来由：我们之所以会同情别人的苦难，之所以看到别人受罪自己也跟着难受，只是因为从本质上说，我们就是别人，别人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人。不仅今天的所有人都是一个人，就连地球上所有生活过的人，以后将会出现的人，都是一个人。你的父母、子女和你是一个人，你的配偶和你也是一个人。最后这个结论会有一点令人不快，貌似表象世界里的一切性生活在本体世界里都形同自慰。更加令人不快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人遭受的苦难，甚至所有动植物遭受的苦难，都是你的苦难。你就像佛陀和耶稣一样肩负着全世界的苦难。当你揭开了摩耶之幕，你看到的真相就会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你不想过这样的人生，自杀了，但死掉的只是表象世界里的你，在表象世界背后的那个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本体世界里，真正的你与万物合一，永恒不灭，所以是怎么都不可能死掉的。从这个道理来看，我们每个人本质上都是永生之神。

你也许会因此想到叔本华的哲学是乐观积极的，但事实刚好相反。如果我们追问一下那个藏在表象背后的“一”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叔本华会说：“那就是意志，而意志是邪恶的，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2）意志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在叔本华看来，康德所谓不可知的物自体其实是可以被认识到的，物自体就是意志，表象世界就是意志显现给我们的样子，这种显现用哲学语言来说叫做客体化。意志是一种盲目的生存冲动，这和今天的基因理论很能合拍。但即便不依靠今天的生物学知识，我们也很容易从常识来理解叔本华。比如我们看到蜜蜂筑巢，蚂蚁搬家，貌似出于精巧的构思，其实不过是出于本能的盲目冲动，并不比一只上紧发条的钟表更高明。人也一样，才一出生就大哭大叫要吃要喝，童年时候总会和小朋友抢玩具，到了青春期就开始喜欢异性，然后结婚生子，孩子又会重复这段过程。我们总想赚更多的钱，赢得更多的尊重，找到更优质的配偶，养出更出色的孩子。我们为此所做的各种精打细算，付出的各种汗水和泪水，貌似出自理性，其实都只是生存冲动驱使的结果。

在叔本华看来，我们和动物、植物、无机物的区别几乎不存在， 万物都是意志的客体化，只有层级上的高低而已。而层级越高，冲动就越强；冲动越强，痛苦就越多。 人比虫子的级别高，所以人比虫子的痛苦多。

我们当然不喜欢受苦，只想追求快乐。追求不到的时候会很痛苦，而一旦追求到了，很快又会觉得无聊，然后生出新的欲求，开始一轮从痛苦到无聊的新的轮回。人生如同钟摆，永远摇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欲无止境，得陇望蜀，没有一刻停歇。一个人无论是穷是富，是高贵是卑贱，是喜悦是悲伤，是满怀理想还是一蹶不振，都逃不出这样的宿命。所以，无论何种形式的人生，归根结蒂都是同样形式的悲剧。只不过在摩耶之幕的遮蔽下，绝大多数人都无法领悟这个如此浅白的道理罢了。而这个摩耶之幕，倒也不像古印度神秘主义者所描绘的那样玄妙难言，无非就是时间、空间和因果律这三种被康德论定为我们天然认知模式的东西。

叔本华把康德的主观时空论和十二范畴删繁就简，只保留了时间、空间和因果律。其实因果律也可以删掉，因为它只是主观时空论的一个衍生概念。但叔本华特地把因果律提出来也有他的道理，因为在他看来， 意志就像一个无形的发条，无声地驱动着一切，使我们远不像我们自以为的那样自由。换句话说，我们只是被意志操纵的傀儡，被操纵而不自知。

如果你怀着远大的理想，想要取得某个伟大的成就，你为此披荆斩棘，抛妻弃子，但你真的是被前面的目标牵引着吗？叔本华会说：“不是的，你其实是被后面的意志发条推动着的。”你会反驳说：“这怎么可能？我的目标明明是自己选的。”但叔本华会说：“是意志的驱动力使你在特定时间做出特定选择，使你在这个时间只能做出这个选择，而不可能做出别的选择。在意志的驱动之下，一切都是必然的，就连你不接受这种必然性也是必然发生的。”

前边讲过，叔本华说要想读懂他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先要做足一些功课，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博士论文《充分根据律的四重根》。 所谓充分根据律，简单讲，就是一切事物都有原因。 细分起来，四种根据律分别对应物理现象、抽象概念、数学和自我这四种表象，因此有了物理必然、逻辑必然、数学必然和道德必然这四种必然性。叔本华因此为宿命论建立了形而上学基础，我们的一切所思所想都受到必然性的支配。而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里，对一切必然性追本溯源，终于找到了意志这个罪魁祸首。而意志表现在自然界里的最基本的驱动力就是生殖繁衍。无论多么高尚的理想，归根结蒂都会追溯到生殖繁衍。即便是自我牺牲，也是为了家庭或种群的生殖繁衍。而更加深刻的悲剧性在于，即便“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人”，千万人的幸福感其实转瞬即逝，马上就会被无聊感取代，人们又会展开新的追求，承受新的欲求不满的痛苦。所谓人生，不过是点缀着几个笑料的漫长悲剧，仅此而已。

本节思考题

这样的哲学真是满满的负能量啊，我们到底有没有办法从悲剧人生中解脱出来呢？叔本华貌似有义务来扮演佛陀的角色。你可以替他想想，从他的哲学理论出发，我们能不能让悲剧的人生不那么悲剧呢？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讲讲了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原理，他的观点是：宇宙的本体是意志，意志是盲目的冲动，表现出来的最基本的驱动力就是生存繁衍。我们都是意志的傀儡，生活的主色调就是痛苦和无聊，其间点缀着短暂的快乐。

热门留言

帮主jym88978634：人生就是一出悲剧。因为我无论选择奋斗——正题，还是放逐——反题，都是受盲目意志的驱使——合题。这个盲目意志就是生存冲动。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顺着这个方向再往前走。摩耶之幕背后是这个宇宙的主体——意志。意志是要追求生存。生存让人类因生殖而困在痛苦的轮回中。那永生是不是可以打破这个轮回？怎么样让我们在精神意志层面上获得永生，打破主观时空论，摘掉时空和因果律的有色眼镜。这是不是能让我们的命运获得意义上的救赎。

螺闹耳朵：1.完全接纳。在消极事实中寻找积极，要学会接纳，接纳人生的痛苦与无聊。人的心灵很奇特，只要接受了，负能量就会像被阳光照射到的冰块，慢慢消融。 2.品味痛苦。学会接纳之后，我们就能在痛苦中品出甘甜，就像哲思就是一种智慧的甜美，让我们能在痛苦中找到欢愉，是平静的欢喜，有抽离观世间万物的视角。 3.保持距离。当我们看到意志是痛苦的来源，我们可以和意志保持一定的距离，就会发现我们能接纳能抽离，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我们的意志、痛苦、无聊。 4.物我两忘。佛学智慧，保持距离看待消极，其实是和积极一体的。有-1就会有1，没有了1的话，-1也没有了，矛盾的双方应该是一体的，就像生和死是一体的一样，消除了分别心，哪里还有消极和积极之分？

成洁getit：正因为人生有五毒八苦是场点缀着几个笑料的漫长悲剧，隔壁万老师也刚论证了根本没啥理性的决策，最大的理性可能就是做个让自己老了少后悔的决策。 那么大家都来出家修行佛学吧~一时没下决心在家学习叔本华也好~ 克制欲望、减少业力，可以少受意志的驱动，冲动就少、悲剧也少，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蠔城良品：佛说:人生是苦海。苦海就是:贪嗔痴。 叔本华说:人生痛苦是必定的，只是层级高低而已。 《活出生命的意义》维克多 弗兰克尔 在极端的纳粹集中营里教我们生活的意义在于有选择权，放弃了选择权等于放弃了生命的意义。 《人间词话》王国维说:人可以选择积极的嗜好和消极的嗜好。 既然痛苦无聊的生活还有些短暂的快乐！那么我们就应当记住放大这些短暂的快乐，有选择的忘却痛苦，在意识中选择层次高些积极的嗜好，才能让生命有意义。 其实这些技能不必学习，它早已经在我们的基因中，因为在漫长的人类进化中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痛苦无聊的生活中不易自杀，更容易存活下来，这种基因才得已遗传下来。

有成：如何在人生的悲剧当中解脱出来？按照叔本华哲学的逻辑。人生不过是一场点缀着几场笑料的悲剧。在这场悲剧里，我们可不可以多增加几场点缀的笑料呢？可不可以让这些笑料变得有意义呢？还有关于生存繁衍的问题，我们不能自主的生存，繁衍，我们就可以选择和不选择。或者说当我们了解了选择和不选择的时候。是不是就有可能站在了这场悲剧的外面呢。孔子讲自己一以贯子，孟子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成圣成贤虽然不是孔孟的选择，但是他们点缀的笑料，又岂是人生这具悲剧所能诠释的呢？

happy-first：本文所讨论的意志用“基因的本性”去代替，而对人来说也就是武志红所讲的人性，而《物演通论》则走得更远，所有物质，甚至不一定是物质，只要是“存在”，都有追求生存与发展的动力。例如一个氢原子也会谋求发展而成为一个氦原子。这种本性是逻辑必然的，因为没有这种动力，就不存在了。所以三体中黑暗森林法则的设定有其合理性。

俞慧亮：无聊固然不好，但是相比于活不下去的痛苦而言，无聊也还好。其实悲观到了极点，也就成了乐观，人生就这么回事，别太和自己过不去。我感觉很多道德圣徒或者各行各业的天才都是生存意志很强的人，否则无法解释：大家都一样努力，为什么他们会有过人的成就。

千里寻踪：所谓人生，不过是点缀几个笑料的漫长悲剧。和佛教的底层逻辑即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一样的道理，佛陀说人生就是一场苦难，只有修行才能脱离苦海。在叔本华看来，人生的悲剧根源就是意志，意志是盲目冲动的，其驱动力是生存繁衍。要使人生不那么悲剧，那只有减少那个驱动力即欲望。

小白818836：今天的课让我想起了《守望者》这部电影。人性如此无法改变，笑匠即便看透了世界，也只能选择成为世界中的一个笑话。法老王看透了人性，决定编织一个故事延续它。罗夏坚持本真，但也在最后摘下面具，自愿一死。更多的人则像丝灵二代和夜枭二代一样选择于芸芸众生共同沉沦。

但就像《黑货船传奇》中讲述的那样。这一切不过是求生意志给人带来的幻觉罢了。求生的渴望使人发狂，真正伤害人们的，不是幻觉，而是人基于幻觉的行动。 所以只要像佛陀一样，认清幻觉，不随他行动，人也就不会陷入苦海的漩涡了。

我认为，叔本华对悲剧的认识何尝不是带着有色眼镜看问题呢。我们以人的幻觉为基准看问题，认识到人的幻觉永无实现的可能，才会觉得人生是悲剧。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以人生是悲剧为基准看问题，那么其中点缀的几个笑料足以是人生看起来十分精彩。即便人生是苦的，但它却是美的。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一点火光足以带来希望。

tonyliu213：叔本华的意志，换做今天的生物学知识，可以理解为基因。我们是受基因繁衍的影响，被基因繁衍所推动。在自然的优胜劣汰中，适应的就留了下来，不适应的就被淘汰。但，基因的繁衍也受后天环境的影响，我们不光是纯粹为了基因而活。环境可以改变基因，同时，在进化中，我们自身的不断进步，比如基因工程也能改在基因，所以，在意志面前，基因面前，我们并不是完全不能为力

曾鸣：从意志驱动生殖繁衍想到另一个论调：生物个体是基因的载体，繁衍的其实是基因。整个演化进程由基因主导，比如从种子到成年。个体意识以为的自由抉择，其实并不由己，仿佛是在表达载体与基因是否深度匹配。

新月：所谓意志，所谓生存繁衍的驱动力，不过是幸存者偏差而已。被自然选择延续下来的结果，被人为理解为有一个主宰在安排一切。在这个角度上理解，“存在”才是最有道理的。

一路沿海：是意志决定了选择，选择决定了命运，但命运是悲观的，笑料只是点缀。这样看下来，人生真的不值得这么努力，像蚂蚁一样渺小，不断的忙活，就是为了繁衍生息。如果我慢慢学会了感受不到痛苦与快乐，对什么都无感了，那我是快涅槃了？还是像植物人一样了。 但是，反过来想，我们不就是摩耶之幕下的产物么？我们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出现在特定的地点，就是寄生在意志里的存在，活着的意义就在这里，所以那些特定之外的意义就不去深究了。

YOUNG：这种感觉就像，一切还未触及之前是满满的神秘与欣喜渴望，可一旦得到了，之前的快乐感受都化为了乌有，从而又开始陷入新的渴求与欲望之中。好像追异性就有这么个感觉。 但是冷静想想，这只不过是生物进化下的本能，快乐是短暂的，是转瞬即逝的，持续不了，所以才就有了不断去创造快乐地努力与不竭动力。剩下的就是赋予新颖与崭新的意义。

罗锡：人是表像，推动表象的是宇宙意志，叔本华对宇宙意志的阐述过于悲观，认为宇宙意志是邪恶的，这里面掺杂了他个人的自恋成分。我们大可不必跟着他的自恋跳坑，至少也得像阳明心学那样把宇宙意志认为是无善无恶的吧，这样大体能做到客观哪。武志红老师的心理学也讲决定人意识流的是存在，而不是人的所谓“自由意志”，这一点也类似于宇宙意志，大家殊途而同归呀。

常林：人是复杂矛盾的复合体，所谓人生，求而不得很痛苦，得到以后就觉得很无聊。又有新的目标，也是不断的进步。所谓的人生，不过是点缀着几个笑料的漫长悲剧。

庆庆：我觉得，想突破这个理论，应该找到他的矛盾点，而这个矛盾点就是悲和喜，我们把生活看成悲和喜混合体，就会得到人生皆苦的结论，无论是佛教，还是类似佛教的人生皆苦的理论，都在悲和喜这个矛盾游走，理解这对矛盾的背反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人生只是一场旅行，悲和喜只是我们的主观感受，是生物进化得来的生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