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 | 叔本华：审美与禁欲殊途同归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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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讲留下的问题是：从叔本华的哲学理路出发，我们能不能让悲剧的人生不那么悲剧呢？

（1）怎样挣脱意志的魔掌

办法要从病因上去找。既然我们知道了意志是悲剧人生的罪魁祸首，那么我们就应该想方设法来降低意志的活跃度。既然意志的盲目冲动使我们永远欲求不满、得陇望蜀，那么减少欲望，清心寡欲不就行了？

说起清心寡欲的哲学，中国人总会想到庄子。庄子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要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想想你自己，你都毕业了，还要在“得到”订这么多专栏，这没好处，因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你总想赚更多的钱，其实每天两碗米饭就足够你吃饱了，赚多少钱才算够呢？就算你赚不到一分钱，也是好事，因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不会患得患失，有所拥有才会害怕失去。如果你饿死了，那也没什么不好，因为生为劳役，死为休息嘛。

如果你拿庄子哲学和叔本华哲学来做对比，你会发现两者的结论虽然差不多，但区别在于前者没有足够的形而上学基础，后者不但有，还很博大精深。普通人都嫌形而上学既烧脑又不接地气，所以庄子哲学直到今天也比叔本华哲学更受欢迎，而叔本华哲学的通俗版本也总会舍弃形而上学基础，只讲所谓人生智慧。

另一方面，叔本华的论调远不像庄子那么潇洒。如果你按照叔本华指点的方式清心寡欲过一生，只会活成一个苦行僧的样子。这很难，连叔本华本人也做不到。他是一个继承了大笔遗产的富二代，衣食住行都很讲究，知与行从来不是合一的。

禁欲苦行确实太难为人，幸好还有一个次优方案，那就是审美，你可以在欣赏艺术的时候通过审美直观直达理念世界。

在叔本华的哲学里，理念可以被看成是意志与表象的中介。意志产生理念，万事万物分有并模仿着理念，在时间、空间和因果律的束缚里挣扎不脱。只有当审美直观发生的时候，物我两忘，艺术成为纯粹的审美对象，也就是理念，我化身为纯粹的审美者。这个道理可以简单归结为一句话： 审美使人脱离功利意识。这句话很值得你牢记，因为它是美学理论里最经典的几大观点之一。

在日常生活里，我们的所见所想都是被功利性驱使的。早晨你起床上班，坐公交车还是出租车，你需要在“更快”和“更省钱”之间纠结。中午吃饭，你额外买了一个苹果，因为你注重健康，认为有必要靠水果补充维生素。下午看到公司里来了一个新同事，同性，颜值很高，但你不会欣赏他的颜值，只在心里暗暗估量他（她）的实力。又来了一个新同事，异性，颜值也很高，你暗暗起了淫念，很想交往。也许你觉得这是纯洁的爱情，但你错了，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纯洁的爱情，一切爱情都是以淫念、肉欲为基础的，或多或少都是被性冲动触发的，而性冲动直接指向生存繁衍，结果你会发现果然是意志的魔掌在背后操纵一切。古希腊人最早看穿了这个奥秘，他们当中的一些“有识之士”认为同性恋比异性恋更高贵，更纯洁，这是前边讲过的。当然我们知道，同性恋其实也不纯洁。但如果连爱情当中都找不到纯洁的成分，我们还能去哪里寻找纯洁呢？

也许纯洁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你认真回顾一整天的经历，就会发现你所有的想法都很现实。即便是在最应该保持纯洁的宗教生活里，你也无非是想求得神佛的眷顾，或者你连这些都没想过，只是因为生长在某个宗教气氛浓厚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父母和邻居们头脑里的一切。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动过的每一个小念头，都在自觉不自觉地趋利避害。什么是利害关系呢？很简单，和意志相一致的就是利，不相一致的就是害。利害关系从本质上说就是事物对意志的关系。

（2）功利心和欲念是审美的天敌

意志虽然强大，幸好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也许某一天你突然被一幅静物画吸引，看着画面上苹果不知不觉地出了神。它可不是你在午餐时候吃掉的那个苹果，它激不起你的任何食欲，你也忘记了苹果可以补充维生素这回事。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很纯粹地欣赏它的美，你既不想吃掉它，也不想以任何形式占有它或破坏它。由意志激扬起来的激情和欲望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你。 你进入了审美直观，暂时挣脱了意志的魔掌。是的，仅仅是暂时的，你不可能一辈子保持这种状态。这样看来，艺术创作与审美就像悲剧人生里的短暂假期一样。

你为什么会觉得画中的那个苹果“美”，而不是“好吃”、“值钱”或者“有营养”呢？因为它不是某个具体的苹果，而是充分体现出一切苹果的共性的苹果，也就是苹果的理念。高明的静物画之所以高明，之所以能够成为艺术，正是因为触及了理念的缘故。画家在创作的时候虽然都是对着实物写生，但是，这时候你应该想起《人间词话》的那句话：“虽写实家，亦理想家”。

叔本华有一段对审美直观的说明，话说得虽然很有哲学腔，但因为太核心，太重要，所以有必要直接引用一下。你也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测验，如果你对前边的内容都已经掌握的话，对这段很拗口的话就应该能理解到八成左右。叔本华是这么说的：“那种心境……是纯粹的观审，是在直观中沉浸，是在客体中自失，是一切个体性的忘怀，是遵循根据律的和只把握关系的那种认识方式之取消。而这时直观中的个别事物已上升为其族类的理念，有认识作用的个体人已上升为不带意志的‘认识’的纯粹主体，双方是同时并举而不可分的，于是这两者分别作为理念和纯粹主体就不再在时间之流和一切其他关系之中了。这样，人们或是从牢房里，或是从王宫里观看日落，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这段话里你不熟悉的概念只有“主体”和“客体”，这还恰好是最简单的概念。比如你吃饭，你是主体，饭是客体。你看画，你是主体，画是客体。你吃饭，这是受意志驱动的行为，所以你是意志主体。你看画，在审美直观里摆脱了意志的操控，这时候你虽然还是你，但已经从吃饭时候的意志主体变成了审美时候的纯粹主体。这个时候，你和你看的画“就不再在时间之流和一切其他关系之中了”。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你就可以重新回顾一下《人间词话》的那段话：“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现在的理解是不是更深了一层呢？只要你掌握了叔本华的哲学和美学思路，对《人间词话》里边这种貌似怪诞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本节思考题

现在请你回顾一下《人间词话》另外一段很难理解的话：“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诗人为什么还分主观诗人和客观诗人呢？《水浒传》和《红楼梦》的作者明明是小说家，李后主明明是词人，为什么都变成诗人了呢？《人间词话》后文又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一个亡国之君怎么就像佛陀和耶稣一样承担起全人类的罪恶呢？这就是今天的思考题，欢迎在留言区写下你的看法。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我们讲了叔本华的美学解脱论，人可以在艺术创作与审美的时候悠然静观，物我两忘，摆脱时空与因果律的羁绊，也就暂时挣脱出意志的魔掌。这就意味着，审美一定与功利心和欲念绝缘。

热门留言

新月：诗人之所以分主客观，是因为这两种人通过创作所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客观之诗人，追求的是对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和限制的了解和表达，是如实反映这些关系和限制；而主观之诗人，他们的创作是为了追求理念之美，为了忘却现实，忘却时空，忘却自我，摆脱万事万物的羁绊。

之所以都叫做诗人，我想起傅佩荣老师专栏里有提过，古希腊时候的诗并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诗，而是指所有创作之物。小说、诗词等等都是属于这个“诗”的范畴，创作之人也都可以称为“诗人”。

《人间词话》后文又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一个亡国之君怎么就像佛陀和耶稣一样承担起全人类的罪恶呢？

我觉得他们的相同之处在于都引导受苦受难的大众摆脱现实的痛苦。基督教认为人有原罪，佛教认为人有业报，而叔本华认为意志是人的原罪，所以释迦教人跳脱轮回进入涅槃，基督引领普罗大众进入天堂，而李煜的文艺作品则让人暂时挣脱意志的魔掌，进入自失的天人合一境界。从这个角度可以解释释迦，耶稣和李煜的相似之处。

Allelujah 朱磊：前文中有一句话说到“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所以诗人在这里大概指代的是能够“通古今而观之”的作者。

至于主观与客观的区别，就像文中说的，阅世越深，作者对世界的观察和理解就越趋于客观、越贴近真实，而不是根据主观的构想来创作。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之所以王国维对李煜有这样的评价，是因为李煜在作品中所陈述的苦难和情感，都是他自己真切经历过、体验过的，而不是像其他作者那样或想象、或借用。而因为有了李煜，后世在描绘悲痛之情时就有了参照。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煜是替后世的创作者们承受了苦难。

蒋文：跟着您学了一年，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身边的女生想接近我，但又畏惧我，而我又是个胆子小的大龄闷骚少年。什么时候能脱单😂好尴尬~

熊逸(作者) 回复：有一句英文名言，我记不起原话了，反正意思是说：如果男人知道女人在想什么，胆子就会大二十倍~😄 祝你成功

风中的云：原来王国维那句"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说的是：文学创作者虽然针对的是现实世界的个别事物，创作时却触摸到了该事物的本质，使作者本人和读者都产生自失，摆脱意志的操控而进入理念世界。他说的客观诗人，就是那种目光向外，描给世间人生百态的文学创作者吧，至于主观诗人，应该是从内心出发，直抒胸臆的作者了。这些文学创作都能引人自失，进入缪斯的迷狂状态，所以创作者都可称诗人。李煜的诗，能直达心灵，使人自我观照，和宗教意义差不多吧？

马哥：一切艺术都是相对挣脱现实后的灵魂表达，所以欣赏才是最高阶的喜爱，欣赏一副画、一部作品、一段音乐、一首诗词、一个人、或是某人在某方的精妙展现，无不如此。

艺术之美在于表象之外，非言语所能表达，哪怕是诗歌，其魅力也在文字之外，只能靠想象力来体味交流，与作者神交了。

李后主是天生的浪漫主义者，正是叔本华所说的那个不管在王宫还是牢房看日落无异的人。不管是小说还是词牌，笔下流淌的，都是脑海中的诗意。

帝亚·梵：老师早。两者的区别在于需要关注的理念之物的不同，要描绘山水的理念，只看过一座山是不够的，否则就会陷入盲人摸象的境地，所以观察得越多，越有可能领悟到理念的点滴真相;而观察情感也是如此，但是喜怒哀乐的的理念只能通过自身来感悟，于是涉世越深的人越难有真性情的表露，也就越难看清自己的情感。

红拂夜奔万寿寺寻找无双：红楼、水浒是描写表象世界，需要作者更多地去认识表象世界，是为客观诗人；李后主是作为纯粹主体描写理念，是审美，是为主观诗人。

小说家也好，词人也好，作为纯粹主体来创造和推广理念，都可以看作具有审美特质的诗人。

李后主和佛陀、耶稣的共同点是，都通过描述理念，探究意志。

YOUNG：这里的诗人不是真的写诗的诗人，而是把人生过得像诗一般的人，生活如诗，理想也就是诗，诗意般的世界，有真实有虚幻，有主观的情感，有客观的事实，既有人间的最美好，也承担着人世间的至黑至暗。

Ada邹：《水浒传》和《红楼梦》的作者明明是小说家，李后主明明是词人，为什么都变成诗人了呢？《人间词话》后文又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一个亡国之君怎么就像佛陀和耶稣一样承担起全人类的罪恶呢？

诗人:类似祭祀，诗歌，让人共情迷狂。《水浒传》和《红楼梦》的作者和李煜都是描写人间的悲欢离合，势力只发表。 李煜类似佛陀:因为李煜受客体世界限制/影响少，他用超脱的心态看人间悲喜，那么也就是进入了主体世界，就是一，既然是一，也就承载了多的苦难和罪恶。

陈狄：主观诗人描述理念，有太多阅历就会变得世故，不会如此的感性，也就不会窥见理念之美。客观诗人描述表象世界，而表象是千变万化的，所以只有阅历丰富才能描述好这世间百态。 在古希腊哲学中诗歌的涵义较为宽泛，代指所有创作，所以把李后主称为诗人并无错误。 叔本华认为人活在表象世界，被意志控制，唯有看到理念之美才能暂时摆脱意志的控制，而李后主的诗可以帮助人们看到理念之美。这一点也像佛陀教人摆脱六道轮回，耶稣就难一样，教人如何摆脱痛苦。

胡宝华：按照上述的理解:如果描写客观世界的人事物,以及纠缠在其中复杂的人际关系,称之为客观之诗人，就要求诗人生活阅历越丰富，越饱满，对客观世界的认知越深刻，越能写出好文章；而主观之诗人，写的是自己这个主体，外在事物的牵绊越少，内心世界发展的越丰富，所以越是摒弃外物向内求索，越能写得出好文章。

春风化雨：将叔本华的意志说，解释为基因的话，更方便现代人理解叔本华。基因的两大诉求：生存与繁衍，控制着我们的欲望。同时，时间，空间，因果律决定我们的行为，我们完全没有所谓的自由意志。因此，叔本华得出悲观的人生哲学。

叔本华认为审美因为完全无用，所以脱离了基因的控制。但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人之所以会产生审美体验，是我们对暂时无用的东西保持某种注意力，以便以后可能有用。不知叔本华，会做何解释。

即使我们承认审美体验也受基因控制，也没啥，我们依然享受生活，并在生活中寻求想象的意义。

罗燕龙：《水浒传》、《红楼梦》的作者在作品中描绘的是一个大的图景和许多人物和事件的交叉、结合及影响，说出了那个时代的一些特征，体现了当时文学艺术的特点，所有作品都可以看作是诗词，只要描绘的内容有材料，有变化。而李后主的诗词则更多描述的是自己的角度看到的事物，眼光窄小，事物范围狭隘，多是主观看法和情绪，角度单一，这也是需要少阅世，才能更突出个人特点罢。

莫留白：所谓“写实家”就是“客观诗人”，他所描绘的是客观现实在主观上的反映；“理想家”就是“主观诗人”，他所描绘的是自己的主观想象。 “诗”这个词广义来说，是创作的意思，我们通常所说的是狭义的“诗”。 《人间词话》后文又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我觉得王国维认为南唐后主李煜在试图用艺术和审美的形式，去追寻事物背后的理念，尝试去超脱意念和欲望的束缚。俨然有佛陀和耶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