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 | 两种历史观的百年缠斗（一）

熊逸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书院》。

最近，《生命科学50讲》的主理人王立铭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轴心时代东西方神同步了一回，这有没有可能有什么客观原因，比如气候变化，科技发展，思想传播，外星人降临，等等？总不至于都是巧合吧？”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呢？其实既可以有简单的解释，也可以有复杂的解释，这两种我都说一说，顺便给“熊逸书院”的同学们多讲两本书，分别是雅斯贝尔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和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这次“加餐”的内容有点多，我会把它做成一个关于“轴心时代”的系列专题，用连续6个课时为你讲透。

（1）问题来了

好了，回答问题前，我先把“轴心时代”（Axial Age）这个概念简单解释一下。“轴心时代”的意思是说：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各大文明还在彼此孤立发展的时候，中国的孔子，印度的佛陀，古希腊的第一批哲学家，波斯的琐罗亚德斯和以色列的著名先知们几乎同时出现，这段时间被称为轴心时代。它的时间段还可以划得宽泛一些，从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

轴心时代东西方神同步了一回，这到底是不是巧合呢？

我先说说简单的解释。

刚好几天之前，我向王老师请教了一个遗传学方面的问题，得到了非常详尽的答复。我再认真消化理解之后，做了一段笔记，拿给王老师求证。以下是这段笔记的内容：

感谢王老师耐心答疑！认真看过两遍，有一个重点问题我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理解对了。

先天的行为反应模式“一开始”是怎样写入DNA的呢？它们都是随机变异，自然选择的结果吗？在鸡逃避危险的那个例子里，逃避本能是由DNA本身决定的，而不是由DNA碱基的化学修饰决定的，那么，如果用达尔文理论解释，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原始的鸡随机发生基因变异，有些很可能变异出了“看见老鹰就像看见妈妈”的本能，娇嗔地投入老鹰的怀抱，结果，它们的基因无法延续下来；还有的鸡看到狐狸就会一见钟情，结果，它们的基因也无法延续下来；也有怕老鹰但不怕狐狸的，也有怕狐狸但不怕老鹰的，也有博爱众生，不肯吃小虫子的……但是，无数种的基因变异都在自然选择当中被淘汰掉了，只有一种变异适者生存，今天的鸡都是它的后代。

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正确？王老师有空的话，请再稍微指示一下。

我很快就接到了最高指示：“其实熊大大这个问题答案比较简单，就一个字：是。”

那么我们可以继续推想一下：那只“适者生存”的鸡和某些异性发生了名副其实的鸡奸行为——对此我们必须加以谴责——然后鸡生蛋，蛋生鸡，它的后代散布到世界各地，很容易在相似的环境里表现出相似的生活状态。人类也是一样，今天全世界的六十亿人都是单一起源的，有着共同的祖先，所以即便因为什么缘故彼此隔绝，但只要在相似的环境里就很容易表现出相似的状态，发展出相似的文明。

事实上，在西方学者对轴心时代问题的各种解释当中，“人类单种系起源论”真的是一个很响亮的声音。所以，王老师已经自己解答了自己的问题。

（2）哲学和历史哲学

接下来我再谈谈复杂的解释，也借此机会给“熊逸书院”的同学们多讲两本书。

让我们进入正题：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是历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提出这个理论的并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一位德国的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 1883~1969）。所以， “轴心时代”虽然貌似是一个单纯的历史问题，但本质上更像一个哲学问题。

今天的中年人可能会被雅思贝尔斯这个名字勾起一些回忆，因为在中国的1980年代，存在主义哲学曾经风靡一时，文艺青年言必称萨特、加缪，而雅思贝尔斯正是存在主义的一位重要奠基人。

所谓存在主义，我一直觉得更准确的译名应该叫生存主义，因为它关注的并不是古典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存在”，而是人的生存问题，诸如情感、价值、目标、自由、人生的意义和终极归宿等等。雅斯贝尔斯之所以选择了这一条路，倒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被科学逼过来的。

我曾讲过，科学原本只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当时不叫科学，叫做自然哲学。但科学的发展实在太快，竟然反客为主，把哲学的研究范畴一个个拆解掉了。比如宇宙的起源问题，被物理学分走了，生命的起源问题，被生物学分走了。最可恨的是，哲学家甚至必须依赖科学方法才能搞研究，这真让人情何以堪。雅斯贝尔斯很清醒地认识到了哲学的沦陷，也很清楚哲学再没可能夺回那些被科学抢走的广土众民，所以他给哲学和科学认真划界，希望从此以后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但是，日渐膨胀的科学总想对哲学说：“我看你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吧。”

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年，二战结束后的第四年， 雅斯贝尔斯发表了他的名著《历史的起源与目标》 The Origin and Goal of History ，“轴心时代理论”就是在这部书里提出来的。

如果单看书名，你会觉得这是一部历史学著作吗？

在最严苛的学科分类下，历史学等于史料学，历史学家的任务仅仅是发掘和整理史料，给历史事件做拼图，信以传信，疑以传疑，仅此而已，而从历史事件上探究历史的“起源与目标”，这是在找宏观上的历史规律，为全部的人类历史构建一个解释框架，用这个框架预测未来。这通常是是哲学家爱做的事。所以黑格尔有《历史哲学》，马克思、恩格斯有历史唯物主义，这都是我们很熟悉的例子，其实这也是18~19世纪欧洲的一股学术潮流。

在雅斯贝尔斯之前，已经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作为历史事实的轴心时代，只是既没有给它命名，也没有做出哲学化的解释。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里，雅斯贝尔斯说，最早提到轴心时代这个历史事实的是拉索尔克斯和维克多·冯·施特劳斯的著作。那么我来转引一段拉索尔克斯的说法： “公元前600年，波斯的琐罗亚德斯，印度的乔达摩·释迦牟尼，中国的孔子，以色列的先知们，罗马的努马王，以及希腊的爱奥尼亚人、多利亚人和埃利亚人的首批哲学家，全都作为民族宗教的改革者而几乎同时出现，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事情。”

拉索尔克斯讲出了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雅斯贝尔斯给这个现象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轴心时代。一旦有了这个名字，现象就不仅仅是现象了，从此就有了哲学高度。

本节思考题

给历史时段取一个名字，是很常见的事情，比如我们都很熟悉的开元盛世、光武中兴，又比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都是一个名字而已，看不出有哲学色彩，那么为什么“轴心时代”却是一个哲学概念呢？

本节回顾

最后复习一下，这一节我们讲了，“轴心时代”是历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不过它的提出者是一位哲学家拉索尔科斯，他指出一个引人瞩目的现象——公元前600年，人类历史上同时出现了多位民族宗教的改革者。雅斯贝尔斯进而给这个现象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轴心时代，从此这个现象就有了哲学高度。

热门留言

Nina酱：很惊喜的发现熊逸书院加餐了，而且还加6节课，等于又多送一周。突然觉得订熊逸书院真好超值！没定的真的不考虑一下嘛，四舍五入，感觉多几次加餐就快买一年送一年了！

果然得到的老师之间问题讨论，一来一往总是有着思辨的光辉。想到上次是万维钢老师和王立铭老师相互问答，这次就换成熊老师，感觉您和万老师真心灵相通。

哲学家喜欢挖掘历史规律，为全人类历史找解释框架，并且喜欢用这个框架预测未来。普通为历史起名常常只是为方便解释，就不用交代背景。而“轴心时代”正好串起了全人类的宗教历史，为他们找到了起点。研究分析下去可以将这些梳理出一个大的世界框架，感觉就像一个世界宗教祖谱。就像文章一开始熊老师问王老师的问题一样，也许所有宗教的起源都来自于同一祖先，然后为适应各自的生活环境有不同发展变化。这样想的确很有哲学意味。

淡色的天堂：《得到》作者之间思想的交汇真的是太美妙了。雅斯贝尔斯我很早就知道了，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找他的《智慧之路》这本书，后来发现是绝版了，最后买了一本二手的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现在估计没多少人知道他了吧。关于轴心时代，说它是巧合吧也有可能是，但是我们还是想要有一个更好的解释，如果仔细琢磨一下的话会发现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距今2000多年前人类文明产生了一大批智者，他们对世界对人生的思索成了后世各个文明的基石，他们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未必正确但是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和他们所思考的问题本身却延绵2000年不断绝，解答轴心时代这个问题的意义就在我们回到起点来看我们的文明并重新认识人这个存在究竟为何。

李盈：差点错过今天的课程，我不是很习惯现在得到的这个学习计划，因为我每天都按计划看之前的课程，所以最新的加餐就不会显示在学习计划中。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提示我，我才去专栏里扫了一眼，果然有惊喜！

类似开元盛世、光武中兴等历史时期的命名，是对当时的社会发展状况做了一个描述和总结，而轴心时代的提出，不仅仅是对现象的形容，更重要的，是为了引发人们对这个现象的思考。这种研究万事万物演化规律的学问，自然就具有了哲学的高度。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可以说存在即合理，不合理的也就不存在了。就好比狼会被驯化成狗，就是因为每一代那些桀骜不驯的狼都被消灭了，只有温顺的才能活下来，一代一代下来，那些有助于适应环境的因素就不断强化。

🍀思想的芦苇🍀：我理解的“轴心时代”是普遍“人的觉醒”的时代，人开始用思辨的方式，试图去解释外部世界，试图为世界制定规范。

王黎璐：关于古代世界中几个主要文明（或文化）在公元前一千年之内都经过了一次精神的觉醒或跳跃的思想，并不是雅斯贝斯个人的独创。西方学界第一次注意到“轴心时代”这个历史现象是十九世纪初叶。当时，法国的东方学家亚贝尔·雷慕沙已注意到公元前一千年间，在古代东西方几个主要文明的区域里，大约同时发生空前的思想跃进。十九世纪中叶，德国学者拉苏斯在他的论著里《历史哲学新探》和维克多·冯·施特劳斯在对老子做评论时已经把这个现象提高到历史哲学的层次去反思。 雅斯贝斯的提法基本上是在韦伯的比较宗教史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突破”这一观念实际上也早已涵蕴在韦伯的著述之中。1963年菲施贺夫译韦伯有关宗教社会学的著作为英文，帕森斯为该书写了一篇很长的“引论”，对“突破”的观念作了重要的发挥，稍后帕森斯自己写《知识分子》一文又继续阐释此义，并提出“哲学的突破”概念。 雅斯贝尔斯把轴心时代及其突破的问题提得更尖锐、更集中、更系统，“轴心时代”也就成了一个哲学概念。

宇：伟大的思想多出于混乱的时代，公元前600年，人类可以说从蒙昧开始走向文明，文字，社会体系的成熟，必然会导致一些“闲人”，他们会仰望星空，扪心自问，我们人类到底来自哪里，又要走向哪里。也许在之前也有许多人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也许有答案，也许没答案，但是没有文字的记录，没有成熟的社会体系，他们的思想必然不能长存。而到了轴心时代，这些问题都已经可以解决。有学生，有文字，成体系的系统来保存他们的智慧之光，能让现在的我们认识到他们的思想。也许这有点幸存者偏误的成分在里面？

关于熊大提的思考题，轴心时代的思想家是整个人类的盛事，而他们思考的问题都是人类生存本质等的问题。至于光武中兴，贞观之治等等，这些都是发生于局部的历史事件，并不存在整个世界都属于繁荣的景象。如果几百年之后，后世人类形容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整个人类在此段时间获得长足的进步，如果要研究，也许可以归到哲学的问题？

时似斯：我的粗浅理解： 以前历史学家给特定历史时期命名，只是按照历史事实来给出一个概述，也就是说这种概括并没有脱离现象本身。而“轴心时代”这个表述，已经超越了历史现象描绘出了形式，好比哥白尼的“日心说”，”轴心”意味着历史有模型、有规律，文明有坐标、有尺度。所以说“轴心时代”是哲学概念。

Neo：軸心時代帶有哲學概念，因為在主要文明地區都出現重要的思想家，儒家、佛教、摩尼教以及希臘哲學家同時分別在各自區域建立宇宙觀與道德價值，並且長期流傳，擴張到東亞、南亞，中亞、中東。希臘哲學則影響到整個歐洲。 其中儒家是對周朝禮樂封建的復興、佛教是針對印度教的改革、摩尼教善惡二元論也部分被後來的基督教吸收。 我聽過一個有趣的說法，佛教未來佛彌勒佛的梵語轉音後，就被猶太教基督教吸收，變成彌賽亞，也就是未來的救世主。

醉清风：熊逸老师归来了，开心。 今天的问题，我觉得是因为地理的范围更大吧。开元盛世是在中国发生的，范围是在一个国家内，还是可以从政治、经济等方面做出一些解释，可是轴心时代确实全世界范围内的，同时间出现了许多厉害的人，这就很像“神”的安排，变成了哲学概念

diceking：一。熊逸老师的简单回答非常简单，我忍不住做些联想:1.基于人类基因的高度同源性，所以在相似环境下会出现相似的表达——哲学思考。那么在轴心时代遍布欧亚大陆的“相同环境”会是什么？我猜到一个——古典农牧在大陆上的扩散趋于饱和，由采猎到农牧的人口增长达到了一个平台期；2，自然选择的结果，使得人们通常只能看到适者，从而误以为一开始就只有适者。“轴心时代的大师突现”会不会只是一种“幸存者偏差”，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不同地区哲学家的首批幸存者出现的时间如此接近，我猜可能是日常用文字读写系统在欧亚大陆上的普及。

二，“轴心时代”成为哲学概念，可能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由历史著述者提出的、概括一般历史人物的历史事件、的历史名词；“轴心时代”是一个由哲学家提出的、只概括历史上的哲学家的哲学突破现象的名词。

Courage：轴心时代问题之前听人提起过，原来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来的。轴心时代如果是个哲学问题，那么农业革命、工业革命是不是也是个哲学问题？为什么东西方农业革命发生的时间都相近呢？我想，这个问题其实就隐含了一个观念，就是历史是有起源与目标的，人类的历史进程有着某种规律和方向，而这就是个哲学化的观念。我想轴心时代的问题与农业革命，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一样，都具有人类的历史有无方向的思考。

哲别：我想就开篇第一个问题留个言，逃避本能这件事不应该全是由基因决定，农村里可以看到诸如孔雀进化出尾巴一样的例外，散养的鸡见人就跑，但有的鸡就不好，我也见过一只大猫抓到一只老鼠后教一只小猫如何捕捉，而城市里的宠物猫则不会，而在城市和农村的老鼠也就不一样了，在有会捕捉老鼠的猫的生活区域，老鼠是怕猫的，但是没有他们生活的区域则不同

野人下山：哇塞，又有加餐，熊老师辛苦了！我认为轴心时代是人类必须要迈进的一步，世界上在不同地方同时出现各类哲学先祖不是巧合，那个时期宗教哲学其实也是统治学，没有出现先哲的民族就会被统治或者消亡，所以当时这种现象必然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