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 | 两种历史观的百年缠斗(三)

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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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我们谈到,从雅斯贝尔斯的论述里,哲学涵义上的“历史的起源”是轴心时代,“历史的目标”是全人类的融合和统一。在此基础之上,雅斯贝尔斯有自己的一套历史分期系统——把人类的历史发展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史前时代,古代高度文明时代,轴心时代和科技时代。

在这一时期的德国学界,很多人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寻找历史规律并预测未来,热衷于给历史做分期。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就是这样一位名家,他的代表作《西方的没落》红极一时,是轴心时代理论最想打掉的靶子。他运用德国精神里的生物学视角察看时局,认为当时正在迫近的世界大战并不是民族感情、经济方向等等偶然事件相互碰撞的结果,而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有机体在几百年前就注定好的,西方文化走到这一步,注定要没落——而每一个文化都会有生老病死的过程。

(1)文化与文明

这样一种从生到死的过程,斯宾格勒称之为从文化到文明的过程。在他那里,所谓文明,并不是我们常识里的意思,而是指文化发展的终极阶段。西方世界在19世纪完成了从文化到文明的过度,接下来就只能走向没落了。这是生命成长的必然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么,作为中国人,你一定关心中国在什么时间里完成了从文化到文明的过度,答案是“秦朝”。至于秦朝以后的中国文化,用斯宾格勒的比喻,“就像一个已经衰老朽败的巨大的原始森林,枯朽的树枝伸向天空,几百年,几千年……”

为什么是秦朝?因为秦朝是一个专制帝国,而文明是文化发展的最后阶段,帝国主义又是文明发展的最后阶段。到了这个阶段,大约会发生两种变化,要么是停滞,要么是毁灭。

所谓停滞,就是说民族或者国家虽然还继续存在,但文化已经死了。斯宾格勒为此专门创造了一个概念,叫做费拉类型(Fellah type)。简单讲,费拉类型的民族就是文化层面上的僵尸民族。

斯宾格勒把民族划分出三大类型,分别是原始类型、文化类型和费拉类型。 在我们最熟悉的历史当中,秦朝以后的中国,佛教诞生以后的印度,都属于费拉民族(Fellah-peoples)。我们“枯朽的树枝”已经伸向天空两千年了。所以,即便《西方的没落》是一个字数到达百万级的大部头,但对于中国的历史,从秦朝灭亡以后就不再关心了。

至于毁灭方向的变化,意味着解决问题全凭武力,所以世界大战必将爆发,种种文明成果都将在战火里灰飞烟灭,人类历史重新进入蛮荒时代。如果文化还能够再度萌芽的话,就会开始新一轮生老病死的循环。

对于毁灭方面的内容,你有没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呢?这很像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哲学,是我们在第19周谈到过的,而斯宾格勒在学生时代的博士论文,题目就叫“赫拉克利特残篇研究”。他在这时候打下来的学术基础后来为《西方的没落》做了很好的铺垫。

我们还可以借助一份诗意的表达。1809~1811年,诗人拜伦周游世界,写下成名作《恰尔德·哈罗德游记》(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这是一首叙事长诗,其中写到主人公恰尔德·哈罗德游历罗马帝国的废墟,抚今追昔,讲出了一种诗人体的历史哲学:

人类所有的故事都讲述了这样一个道理:

所有的新闻都是旧事的重演。

永远都是这样:先是自由缔造辉煌,

然后荣光消退,

继而是奢华、邪恶、腐败,终于退化为野蛮。

而历史,虽然卷帙浩繁,

其实内容只有一页……

这段诗节后来启发了美国画家,哈德逊画派创始人托马斯·科尔(Thomas Cole, 1801~1848),使他画出了鸿篇巨制《帝国之路》(The Course of Empire, 1835~1836),用五幅油画作为全部历史的那“一页”。1858年,纽约美术馆把《帝国之路》作为礼品,送给纽约历史学会。如果后者真的能够领会艺术家的良苦用心,不知道会不会把馆藏档案全部销毁呢?

你可以点击文本,欣赏一下科尔笔下的历史“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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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相

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当下所在的文化到底处在生老病死的哪个阶段呢?

这就要用其他文化来做参照,尤其是用那些已经死亡的,或者比我们的文化明显年长的文化来做参照。这不仅会使我们知道自己的处境,还能帮我们对未来做出准确的预测。虽然每一种文化都是一个单独的生命,本质上各不相同,但因为它们都有着生物学意义上的同源关系,所以不同文化之间的类比才是可行并且合理的。

“同源”(homology)是一个生物学概念,斯宾格勒说,这个概念是由那位不仅仅是一位伟大诗人的歌德首先提出来的,然后由欧文运用到科学领域,现在自己要把它运用到历史学的方法当中。在生物学的意义上,鱼的胸鳍和陆地脊椎动物的脚虽然看上去毫不相关,其实却属于同源器官,肺和腮虽然有着同样的功能,却只是“同类”(analogy),可以拿来类比,而不是“同源”。 历史形态学的重要手段,就是去寻找不同文化之间的同源关系。 斯宾格勒举了很多例子,比如印度佛教和罗马的斯多葛主义是同源的,而佛教和基督教虽然貌似和它们同源,其实连同类都算不上。佛教和斯多葛主义都是我重点讲过的内容,所以你应该不难理解斯宾格勒这个例子的涵义。

从“同源”出发,就有了“同时代”(contemporary)这个崭新的概念, 指的是“两个历史事实在各自文化的真正相同的——相关的——位置发生,因此,它们具有真正等同的重要性”。 比如,古典数学和西方数学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文化,但它们的发展是完全同步的,所以,毕达哥拉斯和笛卡尔就能算作“同时代人”,尽管前者比后者年长两千岁。更简单一点讲,如果你和你的父亲人生轨迹高度相同,那么你父亲当年的青春期躁动和你现在的青春期躁动就属于“同时代”的。

进一步来讲,我们可以把两种文化想象成一个人和一只猴子,一个少年人和一只老年的猴子。作为哺乳动物,两者当然是同源的。人可以学习猴子身上的一些特点,比如武术家根据猴子的动作创造出猴拳,猴子天生喜欢模仿,也经常模仿人的各种举动,但无论如何,人不可能真的像猴子那样格斗,猴子也不可能真的像人那样生活。这只猴子已经步入老年,腿脚不灵便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动了,少年人于是可以从猴子身上预测自己的未来,知道自己将来也会老去,也会步履蹒跚。但少年人眼下正在受到青春期的困扰,不明白自己体内的一些躁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该怎样解决。他还要从猴子身上寻求参考,办法是翻出前人记载的猴子生活档案,也就是这只猴子的“历史”,看看猴子在青春期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又是如何度过青春期的。

这种方法属于斯宾格勒独门绝技“观相”当中的一个技巧。

“观相”(physiognomic)是斯宾格勒独创的概念, “观相”的时候需要运用直觉,充满了神秘主义的味道, 所以不喜欢斯宾格勒的人会骂他是巫师、术士。不过,“观相”在可以言传的层面上倒也不难理解,具体方法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如果考察同一个文化形态里不同的文化现象,需要凌空俯瞰。这其实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医思维,从整体出发理解局部,不可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于是斯宾格勒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的虽然不是“五蕴皆空”,但也是震撼力不亚于“五蕴皆空”的一些洞见,诸如复调音乐的对位法和信托经济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一致性,微积分和路易十四时代的政治结构之间存在着深刻的一致性,凡此种种,不是我们的凡俗理性可以想通的。第二类是:如果考察不同的文化形态,就像少年和猴子那样,因为同源而可以类比,观察甲文化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形态,来理解乙文化的现状和未来,这也正是“形态学”最简单直白的涵义。

如果我们用今天的概念来理解“观相”和传统历史方法论的区别,那么可以说前者相当于“意会”,后者相当于“算法” ,这是万维钢老师的“精英日课”里边介绍过的。在斯宾格勒看来,算法只能研究自然界,或者说“作为自然的世界”,一切都是因果律的丝丝入扣,意会才是研究人类社会——或者说“作为历史的世界”——的正确途径。那么作为读者,适度地抛弃理性,运用直觉,才是正确的阅读方式。

当斯宾格勒运用“观相”当中的类比技巧,从历史上的其他文化形态当中看出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时候,他知道西方文化已经处在“分久”的转捩点上,就像中国的战国时代。这意味着霸主即将应运而生,西方的罗马帝国和东方的秦帝国就是典范。接下来的推理就不太在意逻辑,而更需要仰赖直觉了:斯宾格勒认为,对于当下的西方文化来说,德意志民族就是最有希望的霸主候选人。

这样的论调当然特别能够激发起德国人的民族主义激情。让我们注意一下时间线:《西方的没落》第一卷首版发表于1918年,正值一战尾声,西方世界满目疮痍,所以我们不难想象这样一部书在当时的德国会受到怎样的追捧。斯宾格勒一战成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学教师跻身于20世纪最闪光的思想家行列。他的预言确实在相当程度上应验了:西方不但真的因为一战而没落了,而且很快就迎来了二战,纳粹就要建立“分久必合”的帝国大业了。德国人读着《西方的没落》,先是在“没落感”里自怨自艾了一阵,随即大国自信空前爆棚。同样的正能量效果,在当年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上也曾经发生过。

本节思考题

雅斯贝尔斯的观点认为,哲学涵义上的“历史的起源”是轴心时代,“历史的目标”是全人类的融合和统一;不过斯宾格勒认为,每一个文化都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一样,注定会有生老病死的过程。对比这两种的论述,你认为他们在历史观上有哪些不同?

本节回顾

斯宾格勒认为,西方文化已经处在“分久”的转捩点上,霸主即将应运而生,德意志民族是最有希望的霸主候选人。

这样的论调当然特别能够激发起德国人的民族主义激情。斯宾格勒一战成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学教师跻身于20世纪最闪光的思想家行列。他的预言确实在相当程度上应验了:西方不但真的因为一战而没落了,而且很快就迎来了二战,纳粹就要建立“分久必合”的帝国大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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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李盈:我们经常把历史比作车轮,对比雅斯贝尔斯和斯宾格勒的历史观,我们就可以围绕历史的车轮来对比和分析。两者的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认为历史的车轮是转动的,是循环发展的,主要的差异在于,这里的循环指的是什么。雅斯贝尔斯的关注点是圆心,而斯宾格勒的关注点是圆周。

雅斯贝尔斯的“轴心理论”,把历史发展的中心点确定了,那就是公元前500年左右的时代。他认为历史是高度结构化的,无论从时间角度,还是空间角度,文化精神内核始终不变。所谓历史的前进,就是对文化精神内核的复兴,所有那些偏离内核发展的文明,都是浑浑噩噩,不靠近内核,就无法得到真正的发展。

斯宾格勒的“生命循环理论”,则把历史车轮的转动状态,视为历史的全部。在他看来,车轮这一圈分为五个刻度,用托马斯科尔的作品名称来定义,就是蛮荒时代、牧歌时代、全盛帝国、毁灭和废墟。历史就是在这样的轮回中前进,历史不会消失,历史只会重复,每一步都压着过去的韵脚。

春秋小一:有一种论调,说人在小时候所处的环境以及他经历过的事情,会影响他一身。

那么人的小时候可否称为人的“轴心时代”,竟然如此,那么以后人生所发生的事情,所做出的选择,就不应该单独看,而应该结合“轴心时代”。

对历史事件也一样,当一个历史事件发生时,造成它发生的并不只有当时的环境而已,还有“轴心时代”的影响。

如果只把人看做一个生物体,那么生老病死,这是生物的客观规律是无法改变的。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发生过什么,做出过什么,这都只是因为人生发展到了那个阶段了而已。

对历史事件也是一样,它只是在那个阶段,发生了它应该发生的事而已。

mingle:雅斯贝尔加较为乐观,认为历史是个不断向上的过程,可以说从潜能到实现,最终全人类达到融合和统一,便是最高的实现,至此到达完美,这种思维方法跟亚里士多德这种传统的思维还是比较接近的,而斯宾格勒是从生物学视角,可以说较为悲观,认为任何东西终归于死亡,跟赫拉克勒斯一脉相承,一切只是在循环,历史也是

念安:熊大,我认为:两种观点都相信作为个体文明最终会消亡,但是,雅斯贝尔斯认为这种消亡是有积极性的,是个体文明的进化,斯宾格勒认为个体文明消亡只是在预定好的轨迹上往复循环,就像一条抛物线,个体文明发展到最高点就会衰落,而不会,向着另外一条顶点更高的抛物线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