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 | 两种历史观的百年缠斗(六)

熊逸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

上一节我们谈到,把雅斯贝尔斯和斯宾格勒的学术对立看作两种价值观的对立,而这两种价值观应对的是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的群体关系问题。这一切都基于一个生物学前提:人是群居动物,独处的人无法存活。雅斯贝尔斯觉得一切文化都可以结成一群,斯宾格勒认为不同的文化不可能结成一群。两个人虽然结论不同,但都在用文化或文明来做分类标准。这两种价值观的论战,硝烟弥漫到中国,史学界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形成了名噪一时的战国策派。创始人之一的雷海宗作了理论突破,他认为,一切过去的伟大文化都经历过发展、兴盛、衰败的过程,最终走向灭亡,但是唯一的例外是中国,因为它的文化经历了两个周期,而不像其他文化那样只有一个周期。

(1)文化进化论与文化相对论的交锋

上一节我们留的问题是,到了今天,斯宾格勒和雅斯贝尔斯依然各有各的拥趸,也各有各的变形。有哪些当前的理论中藏着这两位学者理论的影子呢?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这些年很流行的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就可以看作斯宾格勒理论的一种变形。再稍微向前追溯一下,我们熟悉的美国人类学名著《菊与刀》 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 1946 ,字里行间就藏着斯宾格勒的基因。 作者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 1887~1948)的另一部名著《文化模式》Patterns of Culture, 1934更是直接援引斯宾格勒的文化类型。

很多人读《菊与刀》,仅仅把它当成理解日本国民性格的窗口,很少会注意到它在学术谱系上的位置。你可以假想一下,如果斯宾格勒用本尼迪克特的方式给《西方的没落》重新取名,会不会取作《阿波罗、麻葛和浮士德》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菊”与“刀”分别代表日本国民性的两种形态,而“菊”与“刀”的组合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形态,独立于西方文化之外。彼此独立的文化并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分,谁也不比谁先进,谁也不比谁落后。每一种文化,都有自身存在的理由和价值,完全没有好坏之分。

接受这种相对主义价值观,最难的地方在于,普通人很难不产生双重标准。比如中国人可以高举文化相对论的大旗,拒绝西方文化的入侵,但该不该采取同样的立场,对日本的军国主义传统抱以同情的理解呢?对版图之内但文化风俗迥异的“落后的”少数民族,该不该主动向他们传播“先进的”文化呢?

相对主义总会取消价值中心,而一旦没了中心,普通人很容易无所适从。

如果你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没错,这就是最近几十年来后现代主义最爱讲的“去中心”和“多元化”的原则。

在后现代主义兴起之前,就已经出现很多后现代主义者了,本尼迪克特就是其中之一,就连斯宾格勒也可以归入后现代主义的阵营。在本尼迪克特的时代,这种价值观当然还不叫后现代主义,而是叫做文化相对论。本尼迪克特的老师,被尊为“美国人类学之父”的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 1858~1942)就是文化相对论的著名旗手之一,他的兵锋所向,就是以达尔文主义为基础的文化进化论。

在文化进化论者看来,文化是有先进与落后之分的。那么,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先进和落后呢?很简单,用西方文化为标准。 今天我们在经济领域常用的概念,诸如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就是用西方文化为标准的,属于文化进化论当中的概念。 当我们接受了这些概念,就等于承认所有的文化都向着同一个目标迈进,只因为禀赋和机遇上的原因,步伐有快有慢,但只要时间足够长,为雅斯贝尔斯所憧憬的“历史的目标”就可以实现。而在文化相对论者看来,所谓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这些概念纯属虚妄,因为我们只能承认纽约曼哈顿的经济效率比印度的某个农村更高,但不能就此得出前者比后者先进的结论,这就像猫不能因为自己会爬树,就说自己比狗先进。在那个印度农村里,大家也许在物质贫乏的环境里过着无比满足的精神生活,每天都以慈悲喜舍的菩萨姿态向往涅槃,悲悯那些在物欲中迷失并沉沦的纽约人。只是因为西方价值观的强行输出,才使那些印度人意识到贫困是一种落后的表现,宁静的生活就此打破。

在文化进化论的阵营里,今天的中国的中老年人最熟悉一位名家,他就是美国人类学家、社会理论家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 1818~1881)。摩尔根是马克思的同龄人,代表作《古代社会》Ancient Society, 1877。马克思为这部书做过详细的笔记和摘要,恩格斯又在这些笔记、摘要的基础上写出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新中国以来,在历史学的各种专著、论文里边,这两部书的被引用率应该是最高的。我们的初中历史课一开始就讲人类社会从母系氏族过度到父系氏族,这个结论就来自摩尔根的《古代社会》。

《古代社会》的全名很有拉丁腔,叫做《古代社会或人类从蒙昧时代经过野蛮时代到文明时代的发展过程研究》Ancient Society Or Researches in the Lines of Human Progress from Savagery through Barbarism to Civilization,顾名思义,线性的进化正是全书的底层逻辑,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人类都会遵循一定的进化顺序。而在文化相对论这一边,博厄斯嫌摩尔根取证太少,推论太多。比如说,没有任何人类学证据可以证明母系氏族一定先于父系氏族,有几分证据才能说几分话,并且,相似的现象不一定有相似的成因。

到了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再读摩尔根的书了,而在雅斯贝尔斯的阵营里边,还没有哪位新晋高手可以达到亨廷顿那样的影响力。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大家可以胡思乱想一下。

(2)一条信念

在今天看来,比起对手,轴心时代理论可以从生物学那里得到更加牢靠的支持,而在写作的当时,雅斯贝尔斯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他的书里有一句至关紧要的话:“我的纲要以一条信念为基础:人类具有唯一的共同起源和共同目标。”

是的,雅斯贝尔斯用作立论基础的是“一条信念”,而不是“一个事实”,但在哲学家身上,至少在存在主义哲学家身上,这绝对不算什么罪过。“一条信念”推出这样一个结论: “在人性最深刻的要求面前,所有断言人与人绝对相异,人类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的主张都只剩下一副无精打采和无可奈何的失败表情——这种主张把暂时的不可能性夸大为绝对的不可能性,从而扼杀了人类的内在准备。”

这一小段话,就是轴心时代理论把我们引向的最远处的风景。

(3)思考题之一:佛教和苯教的矛盾应该如何解决?

既然你已经了解了斯宾格勒和雅斯贝尔斯的理论,我就选出两个真实的案例,看你能不能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两个案例我曾在自己的书里用到过,很能考验一个人的价值判断。

第一个案例是关于佛教和苯教的。

大约在公元779年,吐蕃政治领袖墀松德赞主持建成了著名的桑耶寺,这是吐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佛寺,寺内既有佛像供奉,也有僧伽组织,佛教的本土化就此开始。作为新兴的外来宗教,佛教与当地传统的苯教自然形成了竞争的态势。于是,为了表示对两教一视同仁,也为了让两教人士增进了解,和谐共处,墀松德赞把苯教名人和佛教僧侣一并安置在桑耶寺里。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吃斋念佛、与人为善的佛教徒居然容不下苯教徒。佛教徒提出严正抗议:一国不能有二主,一个地区也不能有两个宗教,如果赞普不肯废除苯教的话,所有印度僧侣宁愿回国。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苯教徒在自己的祭祀过程中需要宰杀很多牲畜,这是他们固有的宗教仪轨,本来无可厚非,但同在桑耶寺的佛教徒自然不能容忍有人在寺院杀生。杀生还是不杀生,这对两家宗教来说都属于原则问题,原则问题总是无法妥协的。

我们不妨假想一下,把桑耶寺想象成世界的全部,寺里的人没可能走出寺外,以寺院的中轴线为分界,苯教徒和佛教徒各居一边。看上去,大家都可以各行其是,互不越界,然而问题就是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那么,苯教徒不介意佛教徒不杀生,佛教徒却不能容忍苯教徒杀生。出于对信仰的真诚,佛教徒必然会越界干涉,甚至可能不经物主的许可而私自放走那些待宰的牛羊。即便苯教徒有着足够的强横和谨慎,以至于佛教徒的任何干涉都无法奏效,但虔诚的佛教徒仍然会继续干涉下去,至死方休。

如果你是佛教徒,你会尊重苯教的杀生传统吗?

如果你是墀松德赞,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4)思考题之二:巴厘岛的王妃

1880年代,一个名叫海尔默斯的丹麦青年以动人心魄的笔调记述了自己在巴厘岛的一段见闻,内容完全不同于高更用他那支美妙的画笔告诉我们的。

其时正值一位邻国酋长的葬礼,这同时也是巴厘岛人一次盛况空前的庆典。所有的巴厘岛酋长、王公都带着大批仆从迤逦而至,以“与民同乐”的姿态观赏那位死者的尸身如何被焚化,以及他的三位王妃如何在火焰当中献身燔祭。“那是一个晴美的日子,沿着把葱茏的无尽的梯形稻田截然划开的柔滑的堤埂遥遥望过去,一群群的巴厘岛人身着节日的盛装,逶迤朝着火葬地走去。他们色彩缤纷的装束与他们所经过道路上柔嫩的绿地形成了艳丽的对比。他们看上去几乎不像野蛮人,倒是更像一伙逢年过节的好人在进行一次欢愉的远足。整个环境看上去是那么富足、祥和和幸福,在某种意义上看上去是那么的文明,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就在这样场景的几英里之内,有三个无辜的女人,为了宗教名义上的爱的缘故,将在成千上万的她们同胞面前来承受最可怕的一种的死的折磨。”

围观者足有四五万人,大约占到全岛总人口的5%,而从那三位即将赴死的王妃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慌或恐惧的神色,因为她们深信有一个无比华美的极乐世界正近在咫尺地等待着她们的到来。三位王妃的亲友们也在围观群众当中,和大家一样满怀期待。最后,先有两位王妃毫不犹豫地跳进火海,第三位王妃略微有些踟蹰,但在颤抖地蹒跚了一刻之后,也紧随着两位姐妹而去,没有丝毫的叹息哀恳。

作为一名来自“文明社会”的旁观者,海尔默斯如此满怀庆幸地记录着自己的观感:“这场可怕的场景在这巨大的人群中并未引起任何情感的波动,而且这场面是在野蛮的音乐声和鸣枪声中终结的。这是一个使亲眼目睹的人永远难以忘怀的场景,它带给我一种非常奇异的情感去感激我自己所在的文明,感激它所有的过失和所有的仁慈,感激它越来越致力于把妇女从欺诈和残忍当中拯救出来的趋势。”

问题来了:如果你是一名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治领袖,你是会像斯宾格勒和本尼迪克特那样充分尊重巴厘岛人民的悠久文化传统呢,还是会用武力辅助自己的价值观来杜绝这种你眼中的野蛮呢?如果你是巴厘岛上的一名土著,在你了解过西方文化之后,你到底会反对自己的传统,还是会像圣雄甘地那样尽最大的努力来捍卫它呢?

这并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但也正是这些问题,以及对这些问题的左右为难,真实地左右着世界文明的走向。

回顾

两种历史观纠缠百年:斯宾格勒认为不同文化之间既隔绝,又孤立,并且会一直保持下去,各自走完自己的生命周期;而雅斯贝尔斯拿轴心时代来做反驳,认为那些彼此隔绝的文化之间其实遥相呼应,同气相求,一旦有机会就会达成高效的交流,大同世界是完全可以期待的。

到了今天,我们可以看到,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和《菊与刀》里都有斯宾格勒的基因;而在雅斯贝尔斯的阵营里边,还没有哪位新晋高手可以达到亨廷顿那样的影响力。不过,比起对手,轴心时代理论可以从生物学那里得到更加牢靠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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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李盈:无论是苯教徒和佛教徒的矛盾,还是巴厘岛的传统同西方文明之间的对立,都是雅斯贝尔斯和斯宾格勒两种学说在现实世界的反映。

从思想角度来说,我是支持斯宾格勒的学说,因为我是多元化思想的支持者。对于各个文明的习俗特点,我是很尊重的,也能理解植根于不同民族的民族性。

从现实角度来说,雅斯贝尔斯的学说,可能才是未来各种文明的共同底座。人与人的矛盾,除了利益纠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戒备和恐惧。因为不同,所以不安。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敢去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丛林。不只是担心野兽,也很担心那里的部落是否还有食人族。如果非要去,我如果不具备消灭对方的实力,是绝对不敢轻易尝试的,这从骨子里就隐藏了某种敌意。

世界的和平,光靠人们的包容是不够的,包容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雅斯贝尔斯的学说是底座。植根于这个底座基础上的多元化,才是基础稳固的多元化。我们今天看到一切,其实是雅斯贝尔斯和斯宾格勒两种学说交相呼应的结果。

淡色的天堂:昨天罗胖在他的节目中讲了个“观念建构”的概念,我想把它用在这里。就以巴厘岛的王妃为例,在西方那一系列概念传播到他们那里之前他们是不知道自己的传统是多么邪恶的,这个邪恶当然是以西方价值观为标准的,巴厘岛人接受了西方的价值观,他们的传统认知和西方观念糅合在了一起,像让人殉葬这样的事自然就没有了,可是他们也并没有变成观念上的欧洲人,他们在自己的认知框架内重新理解西方的观念。我还想说一个意义问题,意义并无客观性,三位王妃在他们的传统中接受了一套观念体系,这构成了她们生命的意义,她们殉葬时毫无痛苦,那么从文化相对主义出发我们有什么理由阻止她们呢?为了荣誉献身,为了国家献身,为了人的权利献身,本质上都是为了某一套观念献身,如果观念没有先进落后之分,那么为了什么献身不都是献身吗?今天我们当然可以大肆批判过去巴厘岛人的无知和愚昧,但是对于解决这个矛盾于事无补,我以前是一个支持人类文化统一论的,现在开始有些动摇了,认真思考一下对方说的也很有道理,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不存在的,只有一代代人不断地用更多的观念去填充它,它左右着世界文明的走向。

成洁getit:“下期再见”是田龙老师最有魅力的声音~^_^ 第一个问题可能要多思考一下,先来回答第二个吧。 我是领袖我也要先管好自己家的事情,对周围小伙伴儿一律微笑致意。即便某天我叫嚣着输出高级文明去武力征服,那也只是个理由和口号而已,我一定在心里和背后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我是土著,接下来继续本地生活就继续过原来的日子,实在是看过新世界、深陷对“高级文明”沉迷无法自拔的话就移民吧。 我个人对文明的观点就是了解尊重为上,没有那么多分别心。又想掏出薛老师给的经济学眼镜来戴一戴,文明这样的“制度安排”有就比没有好,可以消除信息不对称就可以降低交易成本,稀缺的资源会得到更好的利用。 文明就是一种规则,大家都用同一套,交流交易成本就低。不一样可以求同存异也可以拼拳头。现在的主流是经济贸易不是武力征服,因为求同存异做生意更划算啊~

上官大饼🍪:看到第一个问题,想到隔壁施展老师的《中国史纲》有一集叫《吐蕃,雪域霸主的聚与散》里面比较系统的讲了这个问题。结合第二个问题,同样在施展老师的《中国史纲》中有一集《大清的高级政治智慧》中也给出了答案。如果套用过来就是:

在不影响生命安全的基础上,也就是有人在背后给我(佛教徒)撑腰的话(虽然这么说,很不尊重佛教),我是会继续宣扬我自己的教义,不会尊重苯教的传统。 而如果是赤松德赞的话,最好的办法是分两步走:

第一步,继续“放任”佛教徒与苯教徒的这种争执,这并不是什么阴谋,因为毕竟从历史角度来说,由于自然环境条件限制,吐蕃是一个贵族联盟形式的政权,赤松德赞只不过是当中较为强大的一支贵族,而苯教由于是多神教,各个小贵族都有自己的苯教守护神,也因此就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赤松德赞引入佛教这种意识形态就是为了对抗已经掌握在各个小贵族手中的苯教意识形态,并且建立起自己的官僚体系。那么对于这种冲突,在没有完全达到目的的情况下,只能是“尽力协调”,同时为并行展开的第二步留出时间。

第二步,尽快完成佛教的“本土化”,这种本土化就是尽快培养本地佛教人才,这样本地人同时熟悉本地风土,能够起到很好的缓冲与协调作用,能够促进佛教与苯教的对话与融合,进而让赞普与贵族间的矛盾得到缓解,进而使政权巩固。

其实在藏传早期引入的佛教中,最重要的传教人莲花生大士,示现就是在赤松德赞去世后,传法完成,直接返回了传说中的罗刹国。个人认为,这样的记载在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在初步完成佛教本地化的过程后,最早的一批印度佛教徒因为文化差异撤出当地返回了印度的现实情况。

所以后期,我们看到,在赤松德赞去世后,佛教在西藏受到了排挤,当吐蕃政权灭亡后,佛教再次回到雪域,为了生存和当地苯教真正的深度融合,就好比汉地佛教的本土化一样,完成了佛教的“藏地话”,形成了今天的藏传佛教。所以今天的藏传佛教很类似于伊斯兰教,也是吃肉的,只不过之前对宰杀的动物做各种仪轨,这应该就是结合当地实际情况保留下苯教的特征之一。

对于第二道思考题,沿着佛教苯教融合的思路就是:如果我是一名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治领袖,首先会尊重当地的悠久的文化传统,但不会像斯宾格勒和本尼迪克特那样充分尊重,同时也不会用武力去解决问题,武力从来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个人觉得最好的办法,作为一名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治领袖,培养当地的年轻上层土著,让他们充分认识到自己传统的悠久和意义,同时也让他们知道这个传统野蛮和残忍的一面,同时在不破坏传统的基础上,寻找替代方案,用“切香肠”的方式,逐步去改变。这样,既不失传统,同时,因为是本地有威望的土著在推行,又不会引起激烈的反对。个人觉得是这是一套可行的方案。当然,这是个长期的过程,急不得。

王黎璐:只要人们对生命的本质存在歧见,只要今生与永生无法调和,那么无论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也好,无论是康德的定言令式或罗尔斯的无知之幕也好,无论是功利主义的权衡计算或自由主义的行为通则也好,任何规则都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我们除了无可奈何地接受那种令人生厌的道德相对主义或文化相对主义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Solis:由于我在新加坡生活多年,我就讲讲新加坡的例子吧。新加坡是典型的多民族融合国家,最开始从马来西亚独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边华人太多,然而马来西亚以马来人至上。于是马来西亚排华,新加坡排马,新加坡就独立了。独立以后新加坡华人更加看不惯马来人,但是新加坡太小,又没有资源,只能被迫跟最近的马来西亚做生意。政府为了发展,强制新加坡华人说英语,甚至在国立大学跟南洋大学镇压闹事的华人。最终新加坡以英语为母语,完成了多民族多语言国家的融合。 我想说不同文化之间碰撞一定会有冲突,但是为了利益,为了和平,为了大家都能生存,最终一定会找到一个平衡点和解决方式。只有团结所有力量的国家才能强大!

右星星:第一个问题,举我所在的城市为例,我们村有座寺庙叫妙音寺,一进正门供的是道教的三清,从两边小门进后厅是佛教的大雄宝殿,供的是佛祖和十八罗汉。村民们供养佛教时供品用的是斋菜,谢“天公“时又杀三牲祭天。我想这不就是佛教与苯教的融合吗?

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哪怕是熊大的正义从哪里来都没有答案!可以像佛祖十四无记那样存疑吧!但作为我们有现代文明价值观的我们其实可以努力对他们进行宣传,就像“得到“曾经说电视解放了印度的女人那样对他们进行潜移默化。基于此,我是站在雅斯贝尔斯这边认为一切文化都可以结成一群的,今天的大融合已经足以证明一切了!

sophia liang:幸亏熊老师提醒,不然就会错过加餐了。这个加餐主题很契合时事啊!也许我们回归真正的传统文化价值观,就不会和世界有那么大的摩擦了,就像日本的发展一样; 也许增加交流,随着老一代的凋零,矛盾和冲突可以减少,或容忍度有所提高。两种历史观,文化价值观都有一定的道理,会怎么发展,取决于肉食者的历史观和文化价值观,所以"肉食者谋之"

熊逸(作者) 回复:是啊是啊,很契合时事的😄

Darkswift:斗胆请教熊老师有无读过侯世达的《集异璧》?如有,可否讲授?不盼复,盼有幸。滋扰。

熊逸(作者) 回复:我看过这书,真的看不懂。我没有足够的理科素养,很惭愧,也很沮丧。如果我小时候好好读书,如果理科老师没有打消我的理科兴趣的话,我应该是往理科发展的。现在补不上来了。唉😔

郑少伟:熊逸老师好,您的学识和见解我为之深深着迷,但自己水平实在有限,只能浅尝辄止。但继续向您学习的念头一刻也没停滞,因为我坚信这些东西都是大智慧啊。翻遍了得到上的按钮也没找到能互动交流的地方,只好用留言的方式,和您产生那么一丝的联系。最近接触到犹太民族智慧养成的分享,中间提到了学习的有效路径一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如您),另外一个就是对话交流的学习方式能实时的得到反馈。我想问的就是,关于您的学说,有没有在线的大家可以实时互动的交流群之类的地方…,如果有,能否分享给我呢?感谢。😊

熊逸(作者) 回复:应该还没有吧。很高兴你能喜欢。我可不是巨人,只比侏儒稍微高一点而已。我也确实没有时间精力回复每一条留言,总觉得亏欠大家啊。请原谅!😶

时似斯:加餐最后一篇我反而不会总结了……我喜欢熊逸书院,在这里得到很多鼓励,想岔了说错了也没关系,慢慢都能自己找回来,再开启新一轮的理解。熊逸老师教的是如何看高手过招,一招一式哪门哪派使得如何……等等等等,令我总生出“有朝一日必成王语嫣”的错觉(◔◡◔)只可惜资质硬伤了呵呵…… 好了,就暂时再见吧老师。 祝夏安!

顷刻花开:无意竟然发现加餐!熊逸老师真是业界良心,上帝保佑慷慨的人。

这两个问题都是对政治人物的政治考量,宗教为政治统治服务,政治人物不应该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也一般坐不到那么高位。第一个问题吐蕃的领袖人物会意识到苯教在该地区有长久的历史,苯教的领袖有很大的宗教和政治影响力,如果一味庇护外来和尚,那可能会直接导致自己的政权和威信。而如果苯教做大,也可能会影响自己的统治。最好的办法是赶走佛教的极端派,而扶植佛教信徒中的中间派。佛教不是五蕴皆空视各种生物非生物是排列组合的随机现象吗?估计可以容忍别人杀生和堕入苦海的中间派可以找到。而信众会慢慢的变成两拨,吐蕃的政治领袖就可以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钳制达到长治久安的目的。

第二个问题,作为军事强国的铁腕领袖,运用武力之前要想想得失。巴厘岛的陪葬王妃固然可怜,但巴厘岛除了旅游资源也没什么东西,一旦炮轰连旅游资源也会荡然无存,徒然浪费国家资源让对手诟病。所以这个呼风唤雨的政治领袖最可能做的是视而不见,顶多让自己的公民了解这样的情况搞搞民间文化渗透,期望让巴厘岛人慢慢意识到活人殉葬的野蛮。

越来越觉着道德和正义也是一个在构造想象的共同体时必须使用的粘合剂,与糯米汁,榫卯,钉子,钢筋混凝土没什么区别。建筑师们要根据建材性质和建筑设计选择适当的粘合剂,建材的同质性是保持成本最小的办法,而同质性虽然在适宜环境下最稳固,在遇到黑天鹅事件时却容易坍塌。作为个体,道德和正义说着很容易,而自己碰上了也难料自己会怎么做,善恶易判,而真实的难题则是怎么选择都有道理怎么选择都会有伤害。只能选一种让自己的叙事自我不要太为难太分裂的。

Elaine:薩伊德一輩子對「東方」這個詞充滿糾結。當我們稱自己是中國時,看似自大,其實合理。倒是我們稱自己是東方時,有點不可理解。今天沙烏地阿拉伯要開放女性開車的權利,這個政策是由上而下的,而不是由下而上的。一個國家採取的政策符合國際慣例卻不符合本地風俗。但換一個角度說,群是逐漸形成的,自有物種以來就是一路同化,一路雜交一路繁殖。荒島上的原始部落只是地緣之故可以繼續在21世紀過石器時代的生活。「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傷害我?」都是文明賦予的價值判斷了。保障另類生存的權力是一種傲慢。假以時日這種傲慢就會變成今天的川普,就是一種「想當初⋯」的忿懣。也許只能說,只有自己能為自己爭,為自己找到至少一個可以選擇的機會。好死或賴活,都不是什麼好事。但至少自己可以「選擇」要走哪一條路。(選擇人少的那條小路吧!佛洛斯特的詩還是有點啟發意義的!)

松哥:熊老师,我订阅较晚,现在追赶,已听到40多周了,收获很大,脑洞大开,填补了我的知识盲点。 很不好意思,这些书我一本都沒有读过,这次听学,我做了不少笔记。近日我作随笔时,想起你课中提到的故事,一太守离任,饯行宴中,太守作诗头两句,在坐接龙应对后两句,结果一舞女接龙成功,而且是绝对,太守后来纳她为妾。传为佳话。 我的问题是,这是在哪一期课中讲的,我回翻没有找到,有点痛苦。谢谢!

熊逸(作者) 回复:我查了一下,是30-2 《大司命》和《少司命》:威严的死神和他温柔的助手。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刘永财:生物学理论是强者生存,人的追求变为熊逸老师前面说的那样,不仅要活,还要强,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最原始的驱动力,套用吴思先生的话,可以称之为元规则😀

兰少:熊老师好!我对今天问题的思考是这样的:观念截然对立的思想在同一个空间内相处,敌视是第一步,各自抱定各自信念的人,在面对“异端邪说”的时候想处置而后快的想法是必然的;第二步是冲突,思想交锋或者肢体的冲突乃至引发战争;再往后是共存,相互侵蚀、融合、变异,最终形成一种和而不同的局面,或者是长久的动荡。 就像一个寓言故事中说的:坚定的无神论者与虔诚的教徒辩论的结果是,前者跪在神像面前深深忏悔,后者遣散门徒、砸碎偶像。真实的结局也许是无神论者变得不再坚定不移,而信徒不再那么虔诚吧!而作为当政者的王子,应该做的是约束双方的冲突,最好是让两者在空间上各自分开,又有一个类似于讲堂的平台可以展开观点上的交锋,这样让群众有选择的空间。让时间熨平所有的冲突吧!

野人下山:再次阅读本期系列加餐内容,只感觉自己读书太少了,跟不上学习进度,熊逸老师的专栏我是多次反复复习,每次多一点理解,像似看到洞口的光努力爬确还没爬出去,没办法只能继续爬~ 针对老师留下的两个思考题 问题一 我再次尝试回答一下,佛教与笨教的矛盾我觉得几乎所有宗教都有,这种早期的互不理解互相攻击在历史上也出现过很多次,即是在今天伊斯兰教徒之间还存在教义不同的斗争,所以我认为斯宾格勒跟雅思贝尔斯说的都有道理,这个世界发展到今天已经很难用单一观点解读。 问题二 巴厘岛王妃这个故事其实就是文明与原始的不同生活方式,一种是永生不灭的文化,一种是有限的必死的。站在自己现在理解的基础上,我会选择改变,如果是国王我会武几威慑,如果是岛上的土著,我会学习改变现状。至少我接受不了牺牲女性为代价的文化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