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 | 重温斯宾塞与道家哲学(5)

熊逸

上一讲我们谈到,消费者缺乏足够的判断力,所以很多人认为,政府有义务来替消费者把关。一切商品都要经由政府审批,质检部门不但要检验蔬菜、水果的品质,还要检验教育和医疗的品质。一言以蔽之,有公信力的专业人士必须替普通消费者做出筛选,这是对他们负责。

这话倒也在理,但是,“有公信力的专业人士”一定要和“政府”重合吗?

(1)米其林的信用值

对于上述问题,答案很简单:不一定。

我们今天外出就餐,如果想看看专业人士的筛选,当然首选米其林三星餐厅。我们都知道,米其林非但不是政府机构,甚至都不是餐饮机构,而是一家轮胎制造公司。但就是这家轮胎公司,出于纯粹的公司行为,使米其林三星成为餐饮业的最高标准。如果你进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却看不到营业执照,也看不到食品安全检查证明,你会放心就餐吗?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任何担心,也不会去想一家轮胎制造公司有什么资格给餐饮行业制定标准。

就算将来有哪一天米其林公司不再爱惜羽毛,私下出售三星资格,那么很快就会有面其林、菜其林公司趁虚而入,重新建设一套权威的评价系统。从另一个方面来想,政府审批的越多,权力寻租的空间也就越大,徇私舞弊的风险也许还要比商业公司更小。

斯宾塞还有另外的考虑,他认为,主流医学界不妨建立自己的权威,有医学协会给各个医院和医生评选米其林星级标准。而在主流医学之外,各种替代医学也可以自生自灭,自己建立自己的权威和评价体系。耶稣和熊大师虽然都属于无照行医,都得不到主流医学界的认可,但如果患者就是愿意找他们治病,那又有什么关系?谁是救世主,谁是江湖骗子,慢慢总可以分得清。

当然,分不清也是有可能的。一个严峻的伦理问题是:如果你的朋友患了重病,他准备倾家荡产请某位大师来给他跳大神祛邪,你要不要阻拦他呢?你很有可能阻拦,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但如果他是来自千里之外某个小村庄里的陌生人呢,你还会阻拦他吗?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你还是有可能出手阻拦的。斯宾塞和你的区别,就在于这一点点人道主义精神。在斯宾塞看来,就算穷人和无知的人真的最容易受到庸医和劣质药品的伤害,这也不足以构成法律干涉的理由,因为麻烦、痛苦和死亡既是大自然对无知与无能的惩罚,也是大自然矫正无知与无能的手段。淘汰那些发展水平最低的人,磨炼余下的人,这才会有进步。如果让无知的人受到完善的保护,无知的人可以活得和明智的人一样稳妥,那就不会有人变成明智的了。

你也许会骇然:难道斯宾塞真是铁石心肠吗?难道他就容不得这个社会上有一点温暖的同情心存在吗?不,这样理解就误会了他。对于同情心,他非但不反感,反而希望它越多越好,前边讲过,他分明看到自然选择的严酷被人类的同情心缓和下来,而这种缓和是完全适当的。

同情心本身就是人类一项重要的生存能力,使我们能够强化理解,加深协作。斯宾塞所主张的,是要把同情心限制在同情心最自然的限度里,比如我们看到病人,自然想要帮助他,但这种帮助属于民间自发的行为,这就够了,斯宾塞反对的是,如果政府立法,强制人们帮助病弱,还要挥霍纳税人的钱来建设公立医院,搞全民免费医疗,审查医生和药剂师的营业资格,这就过分了,换言之,这是在逆天行事,不但会导致效率低下,造成巨大的浪费,还会助长社会的冷漠,招致大自然的报复。至于那些被淘汰的人,也就是那些“因自己的愚蠢、恶习或懒惰的而导致丧失生命的人”,“那些因虚弱的内脏或残废的肢体而牺牲的人”,既然都是成年人,都是应当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我们为什么非要拦着他们呢?

(2)谁来给人命定价?

话说回来,即便是最纯正的人道主义者,也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人命是有成本的。为了保住人命,付出多高的成本才合适呢?即便在今天,车祸天天都在发生,政府该不该立法,把车速限制在绝对安全的水平,比如不许超过老太太步行速度的两倍?或者成立审批部门,检查汽车制造商生产出来的每一辆车,看看车身的前后左右是不是依照规定,安装了厚度不小于两米的海绵垫?

可想而知的是,在到达某个临界值之后,每减少一个潜在的车祸死亡者,就会增加惊人的成本。把年度车祸死亡人数降低为零,这需要花多少钱呢?如果不花这么多钱,难道就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吗?难道就是不尊重生命吗?

如果政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每一个开车或乘车的人,他们难道不知道车祸的风险吗?如果他们明白车祸的概率和后果,但还是一往无前,这到底有哪里不对呢?

开车竟然需要驾照,这在斯宾塞的逻辑里显然也是不合理的。如果你对自己的车技没有把握,自然就不敢开车上路;相反,如果你觉得路上的菜鸟司机太多,自然就会加倍小心,或者索性放弃自驾。孔子时代没有驾照,而且驾驭马车的难度远远高于驾驶汽车,大家还不是照常驾车,也没听说有多大的难处。

好吧,今天的车多了,情况不同了。但是,如果车多到开车比走路还慢,自然会有很多人放弃开车,这哪里需要考驾照和限号呢?秩序总会自发形成的,完全不必杞人忧天。什么,公地悲剧?无所谓的事,大家要么自发磨合出某种协作方式,要么就坐等淘汰。如果政府实在要做点什么的话,最多只要保障公交线路、消防车和救护车的专用线路畅通无阻也就是了,不必操心别的。

无论是预防车祸的开销,还是造成车祸之后用于赔偿的开销,无一不是成本问题。既然是成本问题,为什么不交给市场解决呢? 市场会自发地碰撞出一个适合当下情境的成本,并且总会在动态调整当中保持高效 。总而言之,在斯宾塞看来就是一个原则:如果市场能做好,政府就不该插手;如果市场做不好,多数情况下政府也不该插手,因为政府只会做得更糟。

当然会有很多人不同意这样的看法,比如会有这样的反对意见:“我们很容易在菜市场上鉴别蔬菜品质的好坏,但是教育和医疗专业性太强,重要性也太强,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判断的。”

对于这样的意见,斯宾塞有回答说,这实在是老生常谈了,“在每一个场合,人们都极力强调在这里无论如何官方管理是需要的。然而经验一一反驳了这些论断,并教导我们,归根结蒂,消费者的兴趣不仅是消费品优质的有效保证,而且也是最好的保证。”

你会怎样反驳斯宾塞的推论呢?如果你觉得很难反驳的话,那么请你留意,今天的西方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斯宾塞的反面,原先的自由主义国家已经一步步变成福利国家。经济世界其实已经远离了亚当·斯密,当然也就更加远离了斯宾塞,这是什么缘故呢?

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思考。

我们还会看到,当代的社会学阵营里也很少有人再提起斯宾塞的名字,他的书变得非常冷门。所以,如果你对他的书和人一无所知,这一点都不奇怪。“二战”之后,社会达尔文主义和优生学都随着纳粹一损俱损了。我们很容易想到,作为一名反动学术权威,斯宾塞因为宣扬一种“不道德”的学说而终于被世界冷落,但是,如同真善美化身的克鲁泡特金竟然在医疗问题上和斯宾塞高度一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现在让我们简单做个温习,这一讲我们继续谈了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书里的重要观点是:如果市场能做好,政府就不该插手;如果市场做不好,政府也不该插手,因为政府只会做得更糟。

你还可以记住斯宾塞的一句很残酷的话:“ 最好让愚蠢的人遭受对其愚蠢的惩罚……根据哲学的一般法则,必须把那些因自己的愚蠢、恶习或懒惰的而导致丧失生命的人,与那些因虚弱的内脏或残废的肢体而牺牲的人归入同一类。 ”

如果你还有余力,不妨重温一下这几个知识点:

(1)在斯宾塞生活的时代,现代医学的萌芽混杂着古代医学的余绪,看病形同冒险,运气仍然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所以斯宾塞对庸医的宽容很容易被当时的人们理解。

(2)“消费者缺乏足够的判断力”是否可以成为政府干预市场的理由,这是大政府主义与小政府主义的争议焦点,斯宾塞站在否定的立场上。

(3)民间组织提供的评价体系是否可以取得足够的公信力,米其林星级评选是一个正面的例子。

(4)斯宾塞持有社会达尔文主义态度,认为必须把那些因自己的愚蠢、恶习或懒惰的而导致丧失生命的人,与那些因虚弱的内脏或残废的肢体而牺牲的人归入同一类,任他们被淘汰,而不是拼命挽救,才是对社会有益的。

本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见。


热门留言

许友泉70832014:针对自由主义国家高福利的问题,我谈一下我的看法:(1)原因:政府为了争取民众的支持和维护社会的稳定,总是有提高社会福利的内在冲动,而该种冲动在政府的财政还能正常运转的状态下,缺乏制约的力量。(2)结果:基本的福利(如救助贫困地区的人民,救助散失生产能力的人)有助于贫困地区的发展,增强社会的稳定。而高福利增加了社会的整体负担,并降低了整个社会的活力。(3)未来:在经济上行阶段,多数政府都会逐步的提高社会福利。可能要在经济环境发生巨变时才被迫做出调整。另外就是在以后有新的社会学理论被应用才能使这种现状发生方向性的变化。

守望者:感谢熊老师的加餐,老师的语境真是畅快啊!虽然有点烧脑,但是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