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餐 | 重温斯宾塞与道家哲学（6）

熊逸

这场持续了六讲的“思维体操”不知道有没有让你感到毛孔舒张，我再次强调，你可以不接受任何一种观点，只要享受思想碰撞的快感就好。这一讲带你温习一下我在《熊逸书院》讲过的关于斯宾塞的内容。

（1）因果思维与复杂系统

首先我们需要牢记斯宾塞在一切社会学问题上的大前提：“社会行为极其复杂，因此，预料特殊后果也是极其困难的。”我们已经看到了最低工资保障的政策如何使富人和穷人一起揩油，如何助长偷奸耍滑，打击勤劳和自尊。

为什么政策总是事与愿违，是因为简单的因果思维无法应对复杂系统。这个说法是不是很熟悉呢？没错，我在课程里讲汉朝人如何利用《尚书·禹贡》治理水患，提到“如果可以选一本书送到汉朝的治水专家手里，我会选德国心理学家德尔纳的《失败的逻辑》。德尔纳用计算机模拟出一些复杂系统，让各个领域的精英人士去解决问题，看他们如何按下葫芦起了瓢。我们天生的那种单纯的因果思维实在应对不来复杂系统，必须跳出大脑的舒适区才好。”

换句话说，《失败的逻辑》虽然用到了更为先进的研究方法，但结论并没有超出《社会学研究》很多。

因何如此，德尔纳认为： 我们的大脑还停留在史前阶段，习惯用简单的因果链进行思维，还很难处理那些无法被形象化的问题。

斯宾塞虽然没说过这样的话，但这样的话完全可以从他的逻辑理路里推衍出来。在他看来，人们对慈善事业的理解分明就犯了“用简单的因果链进行思维”的错误。看到有人受穷，动了恻隐之心，这会是很自然的心理反应，孟子就是从这里推导出“四端”理论的。

那么，该怎么帮助人家呢？当然很简单，捐款也就是了。“穷”就是“缺钱”，解决“缺钱”的最直接的方法当然就是“捐钱”。

如果这只是你的个人行为，这样的逻辑当然不错，但如果使它成为一种组织化的行为，尤其是成为政府行为，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当一笔钱用于捐助穷人，势必减少了银行里的储蓄总额，也就降低了银行的贷款能力，增加了资本家的贷款成本。一言以蔽之，降低了全社会的经济效率。而那些接受捐款的人，有些人明明可以通过有益的劳动从自由市场上挣来生活必需品，结果捐款助长了懒惰，使一些人整天游手好闲。

所以斯宾塞叮嘱我们： 生产和消费的关系，乃至社会当中的各种关系，都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如果从简单的因果思维出发来解决问题，就会面临很多估量不到的间接后果。

这些话后来被哈耶克重新组织语言说了一回，然后又被德尔纳用计算机模拟的方式又说了一回，转眼已是百年。

斯宾塞仔细论述过作为复杂系统的社会是如何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能力，有点蝴蝶效应的感觉。在斯宾塞看来，慈善事业也有一样的问题存在。他在《社会静力学》里为济贫法专设一章，首先提出的质疑是：慈善有没有一个确切的标准？

当时大家普遍认同的观点是：人人都有权利由土地获得生计。

好吧，就算我们采取这一种标准，但问题是，究竟什么才是“生计”呢？是保障每个人都能吃上土豆和盐，有破烂的衣服穿，还有泥土和茅草搭建的住房吗？还是需要面包和腊肉，不低于两居室的住房？家具要不要有？一旦涉及这些具体的事项，原本意见一致的人就要么各说各话，要么哑口无言了。

就业的问题也有同样的麻烦。如果有个手艺人说他有权得到一份工作，这话一定隐含着一个前提，那就是有一个权力机关负责给他提供工作岗位。但是，哪来这样一个权力机关呢？他会说：“当然是政府嘛！”但是，政府并不是一个原始的权力机关，它只是一个受委托的权力机关，它能做的不过是执行雇主的命令罢了。社会就是政府的雇主，如果说政府有义务保障每个人的就业，那就等于在说社会有义务保障每个人的就业。但是，这名手艺人自己分明就是社会当中的一员，这就意味着，为每个人找到工作的这份职责，他自己也有一份。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义务为其他人找工作，难道这不是很荒谬的道理吗？

（2）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社会学研究》还论述说：“ 消灭低劣的民族与人虽然是一个严酷、血腥的过程，但是在某些发展阶段中总体上对人类是有益的。 ”这话绝对会让今天的人们义愤填膺，但在情感之外，从事实的角度上看，斯宾塞也未必说对了。

斯宾塞生活在工业时代，天然容易看到文明征服野蛮，先进征服落后，而在冷兵器时代，我们却更多看到野蛮征服文明，落后征服先进。

话说回来，和平既然如此有害，战争既然如此有益，至少战争与和平都是必不可少的，那么，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厌恶战争呢？可想而知，这出自典型的弱者心态。

假如安排我和一所乡镇小学的低年级学生做一场知识竞赛，我的眼睛一定会闪着嗜血的光芒，恨不得马上跨上单车杀将过去，让我肥硕的身影成为那些小孩子心底深处终生挥之不去的阴霾。但如果要我和强者竞争，我每天就只能以泪洗面，呼唤和平了。

在我悲戚的心里，时而存着幻影一般的希望，祈祷强者们哪天良心发现，会对我手下留情；时而又会咬牙切齿，痛斥他们加诸我身的碾压式的虐杀。如果不是我及早地死于羞愧，大家就会看到我瑟瑟发抖的丑态了。

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了呵护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我决定忽略这个问题，转而谈谈另一个缘故，那就是：其实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不同的时代，或者说不同的环境，用不同的标准做出了不同的筛选。

老子会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达尔文会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无论是其他人消灭了我，还是我铲除了他们，彼此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善恶可言。因为善与恶作为一组对立的概念，会在对立统一之中达成和谐。我们顺便温习一下赫拉克利特的哲学，他说过：“善与恶是一回事。”他还说：“对于神，一切都是美的、善的、公正的，人却认为有些事情公正，有些事情不公正。”如果我们从对立统一的出发点来看，这两句话其实意味着： 善与恶只是就局部而言的，而从整体来看，善与恶的对立统一就是和谐。

如果我们站在神的视角来看人类，也许就像我们站在人的视角来看野生动物。狮子猎杀羚羊，鳄鱼猎杀野牛，完全谈不上谁善谁恶，而正是在掠食者与被掠食者无穷无尽的战争里，大自然变得更加繁荣，更加迷人，一切幸存下来的物种都蕴藏着澎湃的生命力。

即便你不觉得这有任何程度的美好，至少也不该加以道德谴责。 我们的道德观念无非是一时一地的习俗，并不是什么天经地义 。我们可以看看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其中举过这样一个例子：“文献上纪录着，印度一个以杀人越货为业的帮会的会员，因为他没有像他父亲一样，于往来客商中杀那么多的人，越那么多的货，自愧不如，并引为终身一大憾事。在文明尚属早创状态的种族里，说实在话，对陌生人进行抢劫一般是被认为颇有光彩的事情。”威尔•杜兰在《世界文明史》里对这个经典的道德难题有过一番中肯的分析：

“狩猎与游牧部落经常对定居的农耕集团施以暴力。因为农耕是教人以和平的方法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以及终生从事于劳动工作。他们日久成富，却忘记了战争的技巧与情趣。猎户与牧人他们习于危险，并长于砍杀，他们对战争的看法，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而已，不会感到如何的苦难。”

当然，如果我的大脑还停留在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里，想要用砍杀的手法除掉竞争对手，那么至少在此时此地，我和我的所作所为就算得上一种“祸害”。但这就可以说我是一个坏人吗？这里就需要援引斯宾塞的解释：“一切祸害都是本身素质不适应外界条件的结果……不论祸害的特殊性质如何，它总是可以归于一个普遍性的原因：各种机能与它们活动范围之间的不调和。”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要么努力使之调和，要么活该惨遭淘汰。

于是，我们就会看到斯宾塞最不中听的观点了——简单讲，政府不应该负有救济穷人的义务，任人自生自灭才是仁慈的，就像大自然听任弱小和残缺的生命自生自灭一样。

在斯宾塞看来，那些呼吁慈善，希望济贫的人，正如溺爱孩子的母亲，迟早会因为这份溺爱害人害己。相形之下，自然规律就像一位严父，会毫不留情地鞭策懒汉，约束那些放纵的人。社会就这样得到净化，这是一个虽残酷却有益的过程。

这虽然违背了“整体为部分服务”这条原则，使自己的社会学理论显得不很自洽，但斯宾塞因此显得更像一个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其实他这样的观点和我们所熟悉的“牺牲小我，顾全大局”的逻辑并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只不过在底层逻辑上，他希望“任天为治”，听任自然规律对人类社会的自然调节。

斯宾塞倒也不是反对一切慈善救济，他的原则可以大略归结为一句老话：救急不救穷。这会使我们想起薛兆丰老师提过的一个关于慈善的问题：“如果你只有一笔奖学金，面对一个又穷又笨的学生，和一个又穷又聪明的学生，你会把奖学金给谁？”

薛老师的答案是这样说的：“我看了大家的答案，觉得特别好玩，因为我的答案跟大多数人的答案不一样。因为所谓的慈善，顾名思义就是要帮助弱者，又穷又笨的学生，又穷又聪明的学生，究竟谁才是弱者？当然是又穷又笨的小孩才是弱者，因为你要是笨的话就很难改变，要是聪明的话，哪怕暂时运气不好，你总是有机会的。”

显然在这个问题上，给薛老师留言的大多数人都和斯宾塞保持了一致。是的，斯宾塞已经惨遭批判很多年，又惨遭冷落很多年，但他的一些“冷酷无情”的观点其实早已经深植人心了，或者说更加符合我们天然的认知。

但是，这真的冷酷无情吗？老庄哲学的信徒至少会部分地站在斯宾塞一边，为他声援说：“所谓冷酷无情，无非是‘天地不仁’罢了。”但斯宾塞会说：“你们搞错了。天地虽然不仁，但你我都不是天地。”

祝贺你，坚持完成了这场思维训练，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热门留言

有木有有木人：一滴墨滴进水瓶，会耗散，天道以熵增运行，人道代偿以负熵运行。 其实政府插手事物的认证也是天道发展到人道的必然。 斯宾塞的观点既便对了也不合人性，因为人性需要强权来提供碥定性的包揽一切。 纯用天道市场自由博弈成为秩序很难被巨婴们接受，会引起他们的恐慌。

祥和鸿泰：......但斯宾塞会说：“你们搞错了。天地虽然不仁，但你我都不是天地。” ——是的，斯宾塞是对的，我们仅仅是“刍狗”中的一员。但芸芸众生中，仍会有一些走出洞穴的明白人，引领着我们去思考、感悟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谢谢熊老师，祝国庆愉快。

悠悠白云：这场思维训练太精彩了，真羡慕熊老师的智慧。熊老师提到的一些书，我觉得都很无趣，根本看不进去。熊老师以极大的毅力看了这些书，还有不错的领悟，并且以思辨有趣的方式讲出来，真心感谢！！点赞！！

比伊特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我们不是“天地”， 只能努力做“适者”。

薛云鹏：一路看下来和听下来，最后熊逸老师替斯宾塞的回答让人意犹未尽，有话没说完，但又充满深意和思考。我觉得斯宾塞的后半句是，你我都不是天地，没资格，也没能力去评价天地到底是仁还是不仁，因为那终归是用我们人类自己的标准去评价和揣测比我们更古老和深邃的事物

阿章²⁰²⁰：生产和消费的关系，乃至社会当中的各种关系，都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如果从简单的因果思维出发来解决问题，就会面临很多估量不到的间接后果。

许晓岚：感谢熊老师的精彩加餐，这真是一场思维的盛宴。熊老师以极其广博的知识和跨越学科之间的通识带领我们看到了影响社会的因素是极其复杂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要避免简单的因果论的思维模式。期待熊老师能带来更多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