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 有人非礼啦！

（1）毛遂自荐和三顾茅庐

昨天留下了一个问题：考试和应聘都是“非礼”的，但是，科举考试从隋朝一直到清朝，那不也是考试加应聘吗，怎么就“非礼”了？

今天的历史书谈到科举，总是清一色的正面评价，但从正统礼制的角度来看，科举制的创设实在是一场败坏世道人心的灾难。所以，科举制虽然一直沿用下来，但批评的声音也从来没有断过。

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这是一种毛遂自荐式的行为，而毛遂自荐虽然在今天是一个褒义词，但古人只觉得这是非常时刻里的权宜之计，平时可不该这么做。君子应该矜持，怎么可以自我推销呢！诸子百家游说列国，那是礼崩乐坏的年代，就算在那个时候，也要先有列国延请，还要通过中间人介绍。看看周文王请姜太公，刘备三顾茅庐，这才是人间正道。如果周文王就是不来请，刘备就是不来三顾，姜太公和诸葛亮也不能厚着脸皮找上门说：“我真的很能干，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要不，您出题考考我？”

如果真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说：周文王和刘备被“非礼”了。

但是，姜太公和诸葛亮难道就应该被埋没一辈子吗？

还真就是这样。用孔子的话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人用我，我就出来做事，否则我就踏实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抱怨，这就是成语“用舍行藏”的出处。就像少男少女，虽然会有很强烈的异性相吸的感觉，但也不该自由恋爱，必须要等“父母之命，媒妁（shuò）之言”，否则就会被人轻贱。这个类比是孟子讲的，他的下文是：“古人不是不愿意做官，但必须通过合乎礼义的途径，否则岂不是和自由恋爱一样了！”

自由恋爱之所以可耻，因为它是自轻自贱、没有以礼自防的表现，一个人就这么轻易地向动物性的欲望屈服了。倒也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一定是好的，比如今天的电视栏目《非诚勿扰》，虽然嘉宾来自婚介网，主持人算是中间人，但谈婚论嫁的男男女女竟然抛头露面，向对方和全国电视观众推荐自己，真让人情何以堪，逼得正人君子只有“非礼勿视”了。^_^

今天我们从民国题材的电视剧里看自由恋爱，难免会产生一种误解，认为老派人之所以反对自由恋爱，只因为不放心自家儿女的眼力——这当然也是一个很现实的考虑，但从更本质的层面来看，“非礼”才是重点。

（2）非礼与野合

“礼”的反面是“野”，所以，自由恋爱在古代叫做“野合”。

今天我们已经不再是礼仪之邦了，所以人们会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个词。

《史记》说孔子就是野合的产儿。如果我们实在按捺不住低级趣味，还想知道一点孔子父母野合的细节，那么我们不会失望，因为古代的注释家已经给出了答案：“所谓野合，倒不是说孔子是爱情或激情的结晶，只是说他父母在结婚的时候年龄差距太大，老夫少妻，这也属于一种‘非礼’的情况，所以才叫野合。”（《史记索隐》、《史记正义》  ）

到底谁说的对，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话说回来，一个有廉耻的人不可以自由恋爱，那样依据同样的道理，一个有廉耻的人也不可以自我推销。积极上进只应该表现在对“道”的追求上，否则就是不好的，因为这种人往往自我实现的欲望太高，名利心太重，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妥协自己。《庄子》把这个道理讲得最极端，说一个好的统治者一定是自己寻死觅活不想干，但大家死缠烂打硬架着他干的那种人。

汉朝很照顾君子的矜持，选拔人才用察举制：地方官要去发现人才，推荐给中央政府。但隋唐以来的科举制就不同了，是政府设了一个标杆，想当官的人必须自己去爬，爬得上这根标杆才有官做。这样一来，各种丑态就浮现了，就好像青年男女自己给自己做媒一样，穷形尽相地展现自己的各种优点。

这就叫“自媒”，是可耻的。

（3）自媒和科举

讲到这里我不免有点心虚，因为我这个栏目也属于“自媒”，把自己标榜出来向大家兜售，简直是把道德沦丧、斯文扫地做到了极致。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自我安慰一下的话，那么，《礼记》给出的一项原则我还真的守住了，这就是“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意思是说，如果你要学礼，必须屈尊到老师那里学，不能把老师请过来教你。

这倒是一个很有现实性的考虑，因为老师一旦被请进家门，由着学生主场作战，师道尊严往往很难保住，相应地也会影响学习效果。所以要“来学”不要“往教”，实质上是老师用一种仪式感来“以礼自防”，不想丢面子。

科举正是一种相反的仪式，维护的是皇帝的面子，让知识分子小则放弃矜持，大则尊严扫地。那些真正有气节的人当然羞于应考，没脸没皮的家伙却蜂拥而至。用经济学的概念来说，这就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逆淘汰机制，久而久之，政府里还能剩下几个正人君子呢？

很要脸的人其实也无所谓，不做官而已嘛，最难受的是那些既放不下脸面，又有很强的政治抱负，偏偏家里还穷，脱贫的唯一机会就是考试做官的人。晚唐诗人李商隐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人物，一辈子都在考和不考之间纠结。

更错位的是科举的制度和科举的内容。制度上鼓励大家“自媒”，削尖脑袋往官场里钻，但考试内容偏偏是传统儒家经典，尤其是礼学，总在教人做矜持的君子，教人不要做“自媒”那种无耻勾当。

今日思考

那么，如果换成是你，你会调整到怎样的心态来参加科举呢？

这就算是今天留下的思考题吧，当然，它不会有标准答案，但它真的是隋唐以后的历史当中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也激发出了一些发人深省的答案，这些内容留给明天。

今日得到

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的知识要点：

• 毛遂自荐是“非礼”的，三顾茅庐才“合礼”。

• 传统上反对自由恋爱，虽然也有不放心年少儿女眼力的因素，但更重要是，这是“非礼”，全家人的脸面会被丢尽。

• 科举也是一种“非礼”，当它成为读书人的唯一出路之后，劣币驱逐良币的逆淘汰就会发生，考生的心态也容易陷入纠结。

就到这里了，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二营长的意大利面：熊大，能不能专门写一篇文章大致讲一下中国朝代的演变，帮助理清楚里面的顺序，对看文章帮助很大，因为以往的文章有朝代的跳跃！学校里也只有一个口诀，什么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等等！要是能有一篇稍微详细一些的解读就好了！谢谢！

熊逸(作者) 回复：在理啊。我想想去~

贺慧鹏：君子应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以现在的观点看来，多少有才干的人就被这句话埋没了，这是多大的人力资源浪费，痛心啊。

回到今天的问题，我觉得想要解决这种纠结，宋代大思想家横渠先生的横渠四句就很不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君子的“以礼自防”是小节，教化天地万民，继承发扬圣贤的教诲，开创太平盛世则是大义之所在。想要实现伟大的抱负，自然要做出一定牺牲，亏小节而全大义，这才是君子德行的最高体现啊。

神猪：作为一介穷书生，心态如是： 科考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若及第：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若落榜：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归隐后：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无论各种境遇，都要面对个人生活保障和理想抱负的实现；但不同境遇下的个人和抱负也大不相同，按照儒家经典的说法，一直奋斗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上。

chen：每一个长期栏目都会面临收听率下降的问题，有一个80小时左右的英文课程，60节课，我算了一下坚持听完的不到百分之三。还不算我这样听两遍的。所以熊逸老师，不要因为数据郁闷，是因为听众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能坚持。您最后收获的一定都是忠粉，像我一样，欧耶

熊逸(作者) 回复：谢谢鼓励 ^_^

牧mu大魔王：汉代不少官员自杀，不一定是犯了多大的事，就是不愿意去面对小吏自我解释自我辩白，解释辩白本身就是丢脸。这是春秋以降的士君子气节的余绪，是贵族骄傲的以礼自防。 今天的官员，为了地位，各种穷形尽相死乞百赖，已经被证明有错也要装作无辜，决不引咎辞职，更不用说以死谢罪。 说到底，我们不做贵族，已经很久了。弄得本用来对贵族的要求，由小民来承担，自然就出现各种变形。

李盈：如果换作是我穿越回去，想去参加科举考试，我会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或香车美女去的，我是为了用自己的智慧和理想，去实现国家的强盛和人民的福祉。虽然我得“非礼”应考，但这属于舍小义而逐大义，读书人不就应该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得到用户：每次读熊胖的文章，再回想某些网友的无用论，脑海里都会响起一段话来，那是美国医学家、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首任院长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1939年在《无用知识的用处》中写的：“时至今日，‘实用性’是我们评判某个大学、研究机构或任何科学研究存在价值的标准。但在我看来，任何机构的存在，无须任何明确或暗含的‘实用性’来评判，只要解放了一代代人的灵魂，这所机构就足以获得肯定。无论从这里走出的毕业生是否为人类知识做出过所谓‘有用’的贡献。一首诗、一部交响乐、一幅画、一条数学定理、一个崭新的科学事实，这些成就本身就是大学、学院和研究机构存在的意义。 “正因如此，我极力呼吁各位不要过于关注‘实用性’的概念。诚然，某些怪异的想法可能会大行其道，宝贵的研究经费也有可能会被白白浪费。但比放纵和金钱更重要的是，禁锢人类思想的锁链得以粉碎，思想探险获得自由。”

熊逸(作者) 回复：啊啊，我好想搞一点“宝贵的研究经费”来“白白浪费”啊~

五开闲人：孔子是尊礼的圣人，却是野合的产物。这是多么的诡异!

科举以非礼的方式，达到礼治的目的。这是多么的错位!

恋爱不能自由，成家则可三妻四妾。这是多么的荒唐!

懂礼者是文质彬彬的禽兽，不懂礼则是禽兽不如的人。这是多么的讽刺!

Dasein：熊老师，罗胖啥时候卖您的其他书啊？目前罗辑思维卖的我都买完了！

熊逸(作者) 回复：难怪我的书都断货了，原来是被你买光了啊？！再版慢慢在做着，但纸质书的周期长。谢谢鼓励~

海云毫光：礼果然是文化的精神分裂，以反人性的各种教条与行为来约束人性，这恶果一直影响至今。现代世界出了本心灵鸡汤，其实中国两千多年一直在喝鸡汤，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是始终把人置身于一个永远也达不到的梦里，一代代不停往这鸡汤里加佐料，到最后手艺精湛到不需鸡都能配出鸡汤来，原来还有点营养，后来却只剩味道。其实根本在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鸡肉给人吃。鸡肉虽好，却是要杀鸡的，作为鸡场主虽然鸡并不少，但谁有了也不想跟别人共享，别人也可以养鸡了那谁还去喝鸡场主的鸡汤，谁还去给他养鸡干活？当然我所说的鸡不仅是实际的利息，而是对人性的理解，上层看的是商君书，是资治通鉴，下面就只配喝喝鸡汤文。按现代对古代文化的分析，我认为性善论就是这碗鸡汤的原初，你看，干干净净的一碗鸡汤，喝下去暖心暖胃，里面没有鸡的尸体，不需从鸡骨头上啃肉，喝完了也不会有狼藉，不会有一个骨头架子需要扔掉，不会有死不瞑目的鸡头好像在怨恨的盯着你看，这是多么美味而又方便的吃食。西方那性恶论不是制造矛盾吗？要约束要有人盯，这这这这成何体统……鸡汤喝的华人们精神营养不良，但又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症，而且除了鸡汤也没得可喝，因为上头是养鸡的，他会时不时拿出些鸡骨头鸡脑袋甚至分出些鸡肉给某些鸡汤喝的好的，至于你吃羊的吃猪的吃狗的吃猫的，对不起，你们是非主流，这个地丘养鸡的说了算，而且谁变成主子都会发现，那么大一个养鸡场，还是养鸡最方便。直到现在，仍然弥漫着各种从上到下从高到低的各种鸡汤，什么？你想尝尝肉，要么当仆人，要么翻墙去^O^

小谷围斯多葛：床上夫妻，床下君子；殿上小人，殿后君子。

简：🐻老师早上好！ 首先我会想科举属于皇上来招募人才的，不属于非礼^^，科举考试只是为了证明我是值得当官的，当哪级的官。 然后我如果和李商隐的情况一样的话，我会想到我去当官是为了挣钱养家，这好像是叫做“孝”的吧^^

熊逸(作者) 回复：孝的这条路，孟子这么讲过，但会要你只能做小官，赚的够赡养父母就够了

Janey：孔子的父亲应该是挺有钱的，但是他死后孔子的成长确是比较辛苦的（可以想象他的外家是很穷的，而且贪婪图财），这种巨大的落差，心理阴影面积之大，不排除是家产被人侵占了，难怪他念念不忘礼仪之邦，是心里有恨啊，从原生家庭心理投射来看，忽然觉得学儒学的人也是杯具的。😥

鲁秀亮：心态调整:如果我不出山，岂不是让那些非礼的人占了社会舆论的主导，罢了，为了天下苍生、礼仪传承，我牺牲自己，就非礼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吧！

杨青青：常常说做人不必太纠结，今天晓得有纠结其实不只是主观原因，社会，礼教，环境，习俗，任何都能成为纠结的触点。 当科举成为出路，只能走过这条路才能达到理想彼岸，走出这条路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古今如此啊。为了达到想要的结果、在过程中人们采取自己价值观都不认可的行动。这可能也是人性的真实与贪心吧。就好像有些商人巧取豪夺积累财富后开始慈善，有些贪官也类似。 我们是否对己对人都能够说，立地成佛、回头是岸？

王振国 乐观向上：从熊大这里，学到了一句话:对经典的解读比经典本身更重要。每次，熊大把当时的环境还原，又能随心所欲的穿越古今，随手抓取，随口点评，看是漫不经心，却让人拨云见日之后，会心一笑。☕☕☕🙏🙏🙏

成洁getit：孔子他老人家也生自非礼野合，说明万事都有意外的惊喜。科举自然也有君子为了大义而不拘了一下小节。 孔子他老人家也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作为一个子，希望父有更好的生活，君有更好的帮手，我受累委屈一下，非礼好了～ 哎呀呀，bigger 顿时增高了～

阿亮：在心理学上面有一个概念叫认知失调，指的是你做的事情和你的态度不一致，会让你感到焦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认知或者行为。比如，知道抽烟有害健康，但还在抽烟，于是这个人就焦虑了，他可能就会告诉自己：当下的快乐比起四十年后得肺癌的风险要更重要，所以我选择当下的快乐！ 一个认为参加科举考试属于非礼的人，却偏偏要去参加，他也会认知失调。如果是我就会告诉自己：我内心还是很重视礼法的，但不考试我就不能当官，不能当官就不能施展抱负，为国为家做点事情比起遵循礼法更要紧，所以是现实社会逼着我去考试，我不得不这样！

脚印：好熊一直在改变，只是动作有点慢，而已。文末新增的“原文节选”，是个小彩蛋？为了满足之前有些读者，要求增加原文赏析的呼声？

绿袖子：好熊老师早！

1.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老师在这段的自黑好可爱啊。😂

2. 科举考试和科举考试内容的不一致，诞生了伪君子文化。“贫贱不可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和“识时务者为俊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