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妈妈和老婆同时落水”的标准答案

（1）毌丘俭谋反案

昨天留下了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如果某人的岳父犯下滔天大罪，他的妻子会不会受到株连？

我想讲一个历史上发生过的真实案例，那是在曹魏末年，司马师辅政的时候，毌丘俭谋反失败，理所当然地被杀掉了。谋反属于十恶不赦的大罪，整个家族都要受到株连。毌丘俭的儿子当然该杀，但问题是，儿媳要不要一起杀掉呢？

按照曹魏的法律，儿子和儿媳都要死，斩草就要除根。但这位儿媳荀氏有点背景，她的族兄荀顗（yǐ）是司马师的亲家。裙带关系起了作用，于是在一番运作之下，皇帝下诏，允许荀氏和丈夫离婚，离了婚就不是一家人，也就不用连坐了。

荀氏虽然躲过一死，但她有个女儿，名叫毌丘芝，当时不但嫁了人，而且还怀着孕，也要连坐处死。要想保住毌丘芝就不易了，简直找不到切入点，因为她姓毌丘，板上钉钉和反贼是一家人。

母女情深，荀氏苦苦向法官求情，自己甘愿入宫做奴婢来赎女儿的性命。法官动了恻隐之心，安排秘书长打了一份报告，从法理的高度论述毋丘芝不该被株连——不仅毌丘芝，所有出嫁的女人都不该被这样株连。

这是一份很要紧的报告，所以《晋书·刑法志》全文照录。核心意思有这样几个：第一，女人的社会规范是“三从”，也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反正无论从谁，都在从属地位上，自己不能做自己的主；第二，女人出嫁之后，回家为父母奔丧要降低服制，这就表示她已经出嫁从夫了，算是夫家的人了；第三，退一步说，就算她还是娘家的人，那么娘家犯罪她要连坐，婆家犯罪她还要连坐，这也太欺负女人了吧！

（2）五服

“三从四德”是大家都熟悉的词，今天一般用来讽刺一个女人过于传统。“三从”在古代还要和另一个原则一同来理解，那就是“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无论哪一级领导，只能有一个。所以女孩子没出嫁的时候，爸爸最大，等出了嫁，丈夫最大，等丈夫死了，儿子最大。爸爸、丈夫和儿子不能同时最大。

现代婚姻关系里，男人经常要面对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妈妈和老婆同时落水，先救哪个。这个问题之所以刁钻，之所以让人左右为难，就是因为现在礼崩乐坏了，全社会公认的标准答案已经没有了。如果换在古代，当然是先救妈妈。如果反过来问女人，答案就是先救丈夫。亲属关系里，最大的只能有一个，爸爸和丈夫就是不能同等看待。

如何强化这种意识呢？那就要通过服制，也就是丧礼的规矩。

人死了，亲属要服丧。服丧有五种级别，统称“五服”。丧礼是儒家最重视的礼仪，推行起来简直不遗余力，所以直到今天，很多地方还能看到“五服”的遗存，只是没有古代那么严格了。“五服”这个词大家也不会陌生，今天说起谁和谁关系很远，就会说“出五服了”。

根据和死者亲缘关系的远近，服丧分成五个等级。划分标准是这样的：关系越近，丧服越破，服丧时间越长。从亲到疏，依次是：斩衰（cuī）三年（实际一般是二十七个月），齐衰（zīcuī）一年，大功九个月，小功五个月，缌（sī）麻三个月。逻辑很好理解：跟死者越亲，心里就越悲痛，所以穿的衣服就越破，哀悼的时间就越长。

女人如果没出嫁就死了父亲，那就要服斩衰三年，但如果是出嫁之后死了父亲，服丧标准就降低了，变成齐衰一年，斩衰三年是要留给丈夫的。相应地，这个女人一嫁进来，就对婆家的亲属有了服丧义务，而对娘家人的服丧标准会发生递减。给什么关系的亲属服什么规格的丧，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半点都不能错。

今天在大城市生活的人很难体会这种痛苦：要在几十上百的亲戚当中分清每个人在五服系统当中的位置，七大姑八大姨哪个都不好惹，寻个纰漏就会骂你“不孝”、“没规矩”。

在送葬之类的日子，规矩就更细碎了，但核心仍然是五服。头要埋多低，屁股要撅多高，哭要哭几声，捶胸顿足要捶几下、顿几下，林林总总，每个服制里的人要守自己服制里的标准。那种时候，谁也不会“原谅你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服制最能给每个人在宗法关系里准确定位，要你明白你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张庞大的宗法关系网里的一个节点。你之所以为你，不是你自己定义的，而是其他所有节点一起定义出来的；你的能动范围也不是你自己决定的，而是其他所有节点一起约束出来的。一个安定、稳固的社会就是这样构成的。

今日思考

现在留给你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如果一个女人的未婚夫死了，那么她该服哪种规格的丧呢？问题还可以更进一步：如果这个女人自杀殉未婚夫，那么，她到底算贞洁还是淫荡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到这里了，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

• 连坐的范围要如何划定，服制是重要的依据。

• 女人的“三从”意味着家族认同的转换。

• 儒家之所以最重视丧礼，因为丧礼最有凝聚宗族、规范个人角色的意义。

• “五服”的划分标准是：关系越近，丧服越破，服丧时间越长。

就到这里了，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在问题中成长：师父受徒儿一拜.

熊逸(作者) 回复：天天拜啊，真让我不好意思啊~

贺慧鹏：儒家是用丧礼来准确的定位每个人位置的，所以丧礼才是儒家最重要的礼仪。丧礼比婚礼重要，还有一层盖棺定论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丧礼是借死人的名义，用来给活人强化家族的意思，每个人的从属依附关系。

回答一下熊老师今天的问题，一个女人未婚夫死了，服丧的规格应当是缌麻。理由是既然还未出嫁，那就不算娘家人，但有婚约在身，算是有了一定的亲属关系，服五等缌麻。未婚妻给未婚夫殉情，算是淫荡，没有出嫁之前，她的领导还是爸爸而不是未婚夫，这种情况下殉情于礼不和。

现在世道变了，家里面老婆最大，丈母娘更大，真真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啊😭😭

任家田：请问下株连九族的人和皇帝有连带关系又是怎么处置的呢？

成洁getit：我猜未婚夫按照丈夫办理，要不要自杀殉夫取决于有没有儿子，还有就不能自杀。 看天……顿时觉得天蓝天高天气好～我真是有幸生在礼崩乐坏的时代！

莫皓：等等，这个问题没说古代还是现代，我得问问老婆先。 “哎哟，我的耳朵……”

洗尽铅华：儒家之所以最重视丧礼，可能是因为在通过丧礼能够最大限度的调动一个家族的关系网，丧礼不仅仅是对宗法观念进行强化，而且还可以重新疏导一个家族的关系网，毕竟一个人死去了，就代表这个关系网的一个节点消失了，与此同时和次节点相关的其他关系自然有也会发生变化，可能会有新的节点代替旧的节点，可能就会失去一部分关系……可以说丧礼就是对这张关系网的修补和更新。 另外，这简直就是在榨干死者的死后价值，好厉害

世耀：今日得到 如果一个女人的未婚夫死了，那么她该服哪种规格的丧呢？ 这个问题我的思考是：采用齐衰一年。根据古代女子三从的规定，还未出嫁，女子还是属于从夫的，这个时候未婚夫跟自己关系应该是仅次于父亲的，应该是第二等，一年

问题还可以更进一步：如果这个女人自杀殉未婚夫，那么，她到底算贞洁还是淫荡呢？ 自杀殉葬的话，明显算不上贞洁。因为这个时候不从夫，你自杀了，等于对于父亲不孝，你这时候还要从父的，等于你没有遵守三从，没遵守三从在古代就应该算淫荡了 古代女子的价值定位很多不是由自己来定位的，是由自己的父亲，丈夫，儿子定位，受到很大约束

重整旗鼓的肆阿哥：未婚夫死了，还没嫁过去，应该不服丧吧。要是按照我这个观点下去，他要是自杀殉情，那就是对爹爹的不敬重，是无礼的表现。

李盈：古代结婚可能没有民政局来颁发结婚证，所以是否正式成为夫妻关系，那就看有没有明媒正娶了，这里结婚典礼就起决定性作用，要不结婚时为什么有一个证婚人的角色呢。未曾经历结婚典礼，未婚夫和丈夫从法律上来讲就是泾渭分明，虽然在女人心里已经有夫君的认同感，但在别人看来，未婚夫和路人甲应该没有特本质的差异。所以我认为，女人为未婚夫殉葬没有道理，她还没有过门，她还应该从属于自己的父亲。

爱就是关怀：熊老师你好，我是这两天新进的用户，一直以来，我都对中国的学问博大精神的你每读到你的好文章时深感佩服。至此，今天是第一天对你的文章留言，愿熊逸老师在以后，熊逸书院的专栏越办越好， 您的第48799位新进用户，爱就是关怀

熊逸(作者) 回复：谢谢鼓励~

迷糊小胖：《大清会典》中明确规定：“民间贞女，未婚闻讣，矢志守节，绝食而尽，照例旌表。” 族人为得旌表，逼女自尽时有发生。旌表伴随免税，家里出不了秀才，还出不了烈女吗？

云之裳：乍一看见标题，以为进错教室了！（很有穿越时空的感觉）带上眼镜仔细观察，发现了尊敬的好熊老师在一旁狡黠地微笑，这才放心地走进教室。

今天的课程很新奇，进一步证明了“规则意识之产生，是人类在自觉或不自觉中反复博弈的结果。”

“三从”原则、“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爸爸、丈夫和儿子不能同时最大”，等等，这些对妇女的保护，原来也都是博弈的结果。

礼制，可以分清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琐碎的规矩，更可以分清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丧礼的严格，就是为了强化所有人的规矩意识，让大家全方位互相监督，使礼制能不折不扣地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送葬规矩的细碎让人震惊，连“捶胸顿足捶几下、顿几下”都规定好了（老师写得如此幽默，忍不住笑了😂），熟记这些服制标准为首要，不让“七大姑八大姨”挑理为首要，至于送别亲人的感情是否投入、是否真实，已经不重要了。

明天的问题就不猜了，猜也猜不对，静候老师赐教。

得到用户：今天的问题突然觉得有好多前提条件，其中一个就是女子的父亲有没有去世，如果没有去世，那就是齐衰，如果去世了，未婚夫应当就是老大了，就是斩衰了。至于自杀是不是贞洁与淫荡，也要靠是不是有父亲在不在世为标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是，在古代，如果女子出嫁后，自己的父母公婆都去世了，丈夫也去世了，自己有只有女儿，那她要从谁呢？

文祥45416618：熊老师早上好！今天的作业要交白卷了，因为不想去查百度。服不服丧和是否贞洁，似乎没有标准答案，一切看需要，无论靠向哪一边，有话语权的总能说出一番花一样的道理，就看当事人的运气了。这该死的礼制真是害人，深感与时俱进、移风易俗的必要和益处。

Nina酱：未婚夫死了应该服丧一年，主要是还未出嫁仍然应该是以家里父亲为大。如果殉了未婚夫算贞洁吧！等于是羞愧于无法为未婚夫执行最高规格服丧，所以用死来明志。然后琼瑶阿姨的戏也很喜欢演这个梗啊！那些女子听说未婚夫死了，然后为未婚夫守活寡，还得到贞节牌坊的故事。当然常常跟着的情节是未婚夫木有死，还带了小三回来的内容。熊老师，我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

肖思源：对于落水问题，现在的标准是哪个有用救哪个。比如八达岭动物园老虎伤人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面对被老虎拖走的女人，男人和女人的母亲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措施，老太太毅然上去施救，在老太太心里女儿比自己重要；男人就差点意思，估计在男人心里媳妇没自己的生命重要。而网民抨击的对象却是女人，估计网民的立场也是从实用主义考虑，而不是从“礼”的角度考虑。但是整个事件就是现实版的落水事件，从礼的角度该抨击的是男人，他跟女人的关系最近。诡异的是整个事件过程中没有人评论男人的过失。

迷糊小胖：熊逸老师好，婚服为什么会在隋朝发生由黑转红的变化？希望您能回答。您讲流变，开始如何考证的很清楚，现在如何我们有感受。为什么会发生？有时没说详尽。理解栏目有整体安排，希望您能在今天的评论里回答这一个问题，为什么婚服在隋朝由黑转红？还是在南北朝，就已经没有婚服，隋朝已经没有黑衣婚服的传统？谢谢。提交的稍微晚了，企望回复幸运星降临。

纪晓茗：未婚夫毕竟还不是丈夫，女子应从父亲。所以对未婚夫的死，女子不应该守孝。更不能殉情，否则是淫荡行为。

长乐未央：好熊，强烈要求把你的书重新出版，因为很多都绝版了，网上都只有复印版的！

熊逸(作者) 回复：复印了卖，这么夸张啊？！那我跟出版社商量一下去~

乐乐：未婚夫死了应该是……有服丧的义务吗？这时候连亲戚都算不上吧？我觉得应该是不用服丧。那按照这个逻辑，第二个就该算……为什么会是“淫荡”一词？我觉得算“不孝”吧。

现代有些婚礼上会有这么一个环节，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了女婿，这是不是也有“从属对象”更迭的意味？感觉会被骂直男癌，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