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大学》的由来

（1）“四书”的来历和次序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进入“四书”的世界了。

“四书”是哪四部书，在今天已经是个常识。按照先后顺序来说，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其实在朱熹编订“四书”的时候，它们既不叫“四书”，也不是这个顺序。

我们先把时间追溯到1189年，在这一年里，狮心王理查在英国继位，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开始，西方世界还在拼体力挣表现。第二年，在中国是宋光宗绍熙元年，六十一岁的朱熹在临漳做官，用公费刊行了“四经”和“四子”两套书。“四子”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四书”，朱熹原本是把它们当做“子书”的。朱熹对这四部书都做了注释，《大学》、《中庸》的注释原创性强，叫做“章句”，《论语》和《孟子》的注释里引用了程颢、程颐兄弟和其他一些人的意见，所以叫做“集注”，后人把它们合称为《四书章句集注》。元、明、清三代科举考试，这套书就是标准教材。反对派一直说的“程朱理学钳制思想”，主要也是针对这套书说的。

这倒怪不得朱熹，因为政府为了方便管理，总想要统一价值观，而要统一价值观，就必须定出一个标杆，无论换哪种学说当标杆都会“钳制思想”。就算把后现代主义的“去中心，多元化”拿来当标杆，结果也是一样的。“去中心，多元化”反而会变成以“去中心，多元化”为“单中心，一元化”。

朱熹原本给“四书”排的顺序，由浅入深，先后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但《大学》和《中庸》篇幅很短，后人为了编排方便，就把这两部书排在一起，形成了我们现在熟悉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顺序。

“四书”的编定可以说是绝大部分读书人的福音，因为比起“五经”，“四书”简直容易得不像话。科举当然也考“五经”，但既然有了“四书”，那还有谁愿意舍易求难呢？在“四书”当中，《大学》是入门第一部书，既有提纲挈领的意义，还很简明易懂。本周我们就从《大学》讲起。

（2）《大学》原本只是《礼记》的一章

先让我们回顾一下上周留下的问题：“大学”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案很简单：“大学”就是“大人之学”。

“大人”是谁？

答案也很简单：“大人”就是统治者。

所以，“大学”就是统治者统治国家的学问。

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按照周代礼制，朱熹算不得统治者，他只是皇帝的雇员而已，筹备科举的读书人也算不得潜在的统治者，他们没有贵族的血统，谁也不是生来就能做官的。

所以我在这个专栏的一开始要先讲《左传》。我们只有充分理解了《左传》描写的那个周代社会，那个宗法封建的社会，了解他们的礼制和社会格局，才能明白后来那些朝代里的各种尴尬、各种别扭都是怎么回事。

《大学》原本只是《礼记》里边的一章。《礼记》虽然是汉朝人编辑整理的，但保留了很多周代的内容。周代的社会结构，我们可以想象成封建关系和宗法纽带构成的双螺旋，政治关系的内核是家族关系。而在一个家族里边，谁能统治、谁不能统治，或者说谁是“大人”，是哪个级别的“大人”，是从一出生就决定好的。如果把他们那套“大人之学”拿到朱熹的时代，用文言说叫“圆凿方枘”，用俗话说叫“驴唇不对马嘴”。

朱熹的拥护者当然不爱听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会说：“你不知道我们家朱熹有多努力！”必须承认，朱熹确实很努力，尤其对《大学》下了很深的功夫，就在去世的前一天还在修订他的《大学章句》。

（3）“三纲八目”

我们来看《大学》的内容，第一句是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意思很明确，“大学之道”一共只有这三项：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可以统称为“三纲领”。接下来分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共八项，统称为“八条目”。《大学》所谓“三纲八目”，指的就是这些。

朱熹认为，所谓“三纲领”、“八条目”是孔子讲的，曾子记录的，后边的文字都是对“三纲领”、“八条目”的阐释，那是曾子讲的，曾子的学生记录的。朱熹这样讲其实并没有根据，不过倒是有些实用主义的好处：能帮助读者最快地把握《大学》的结构。

但是，按照朱熹分析的结构，我们会发现《大学》对“三纲八目”逐一都有解释，唯独没解释“格物”和“致知”。这不合理，一定是传抄过程中有了残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补写一段就好了嘛。朱熹发扬了舍我其谁的精神，补写完整，再把结构调整到位，一部《大学》就这样完美无缺了。

宋朝学者普遍胆子都大，但朱熹的胆子似乎太大了些。其他人当然看不惯：圣人的经典你也敢动手补写，你把自己当圣人了吗？

今日思考

幸好朱熹死后确实成了圣人，也就很少有人再计较他的胆大妄为了。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将来又会出现一个叫王阳明的圣人，偏在“三纲八目”上跟他唱反调。儒家入门的学问，竟然也存在那么大的争议啊。现在，请你仔细看看“三纲八目”的字面，仅仅从字面上看，你觉得这会是很深奥、很费解的概念吗？

今日得到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让我们来回顾一下知识要点：

• “四书”的得名来自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

• 朱注本“四书”成为元、明、清科举的标准教材。

• 《大学》原本只是《礼记》里边的一章。

• “四书”由浅入深的次序是《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 《大学》的核心内容是“三纲八目”。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红帽无一人：哈哈，朱熹、王阳明都没想到，今天又出了一怪才～熊逸，带领一帮熊孩子，把他们都拉下神坛，庙都拆掉玩味。美其名曰～国学不过如此！熊🐻，逸出圈，左右皆惊，古人皆避之，哼哼哼😁

你好美😊：三纲八目

从字面看是很易理解的，“三个大纲，八个条目步骤”但里面的寓意和逻辑关系是层层递进，不断深化的；反映了儒家传统文化的突出特色，

它以三纲从“明明徳，到亲民，到止于善，这样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由个体到群体层层递进的完整体糸，也反映出了儒家一贯以教化为手段达到德政礼教为目的施教主张，同时为了达，明明徳，亲民，止于至善”的目的，而列出八个系统性的方法论：即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朱熹之《大学》从哲学角度阐述了：“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 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 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 治而后天下平。” 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使人弃旧图新，在 于使人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够志向坚定；志向坚定才能够镇静不 躁；镇静不躁才能够心安理得；心安理得才能够思虑周祥；思虑 周祥才能够有所收获。 每样东西都有根本有枝未，每件事情都有开始有终结。明白 了这本末始终的启发，就接近事物发展的规律了。 要想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 己的国家；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 族；要想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先要修养自身的品性；要想 修养自身的品性，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要想端正自己的心思，先 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要想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先要使自己获得 知识；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 通过对万事万物的认识、研究后才能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后 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后心思才能端正；心思端正后才能修养 品性；品性修养后才能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管理好家庭和家族后 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国家后天下才能太平。 上自国家元首，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要以修养品性为根本。 若这个根本被扰乱了，家庭、家族、国家、天下要治理好是不可 能的。不分轻重缓急，本末倒置却想做好事情，这也同样是不可 能的！ 儒家学说就是一部遵循三纲八领的内修外治的一个人生进修方向与标准，它是一部人生的历程，对一个人要如何成就事业，走什么方向，提供了指导性作用

李盈：我第一次看《大学》的时候，并没觉得“格物致知”是个很深奥的概念，通俗的说，就是探究事物，获得真知。这和我们现在的学习思路并无差异，当时看到这个概念的时候没有觉得不妥。

直到我看了王阳明的《传习录》，顿时感觉被颠覆了，因为有先入为主的影响，所以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好理解。王阳明这样解释和“格”的意思：“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格不再是探究，而是回归本心。要达到格物致知，就得“去人欲，存天理。”道理不是从外面求，而是用心去感知。一个道理听到了，看到了，不叫知道，和行动统一了才算知道，这也就是“知行合一”。

我一直觉得王阳明和朱熹都只强调了事物的一个方面，本质上说都有合理的部分，综合起来理解，才能帮助我们认识和理解这个世界。

Ethan：其实任何概念都是如此，看起来简单，但是一旦深究就会产生很多的解释和分歧。比如老师在王阳明传那本书里提到的，亲民，另外一种解释是新民，都是教育人民成为新人。这是字面意思的阐述。

而在更深层的理念的阐述上，王阳明在格物致知的方法上面采取了和朱熹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朱熹讲究的是从天地万物当中寻找规律，向外求，而王阳明是，自己内心中寻找定律，向内求。

这也提醒我们，一个自以为明白的概念，永远都有进一步挖掘学习的空间。

简：怎么感觉好像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呢😂😂😂

得到用户：这里有个问题问老师：对于古典书籍，大多都是文言文，那么当代年轻人学习经典，是看文言文版本呢？还是翻译白话文版本呢？就老师今天所讲的四书，我们从小学就开始知道它们的名字，甚至有的还把它作为考试题目，但是它们的实质内容我们却从来没有了解过。经典到底该怎么学习？

你先走：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只是在如何实现上，难免会有多条路径，这也是王阳明和朱熹关于格物致知方式的主要区别。在朱熹时代，其实陆九渊已提出了自己不同观点，毕竟式微，要等到文治武功千载难逢之牛人王阳明出现，他立功立德立言三大光环加持，交相辉映，方能撼动朱熹的根基。

成洁getit：从字面看，挺好理解的，做起来么，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啊。大道至简啊，这么总结不是挺符合美学的？ 按照现在的指导书理念，要干好工作，只有员工思维是不行滴，要学会站在领导的立场，从全局出发权衡利弊。这非礼非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韭菜书屋：我有一个不同的理解，格物的格是有格斗的意思，让概念撞击概念，大型强子对撞机让质子相互撞击，分析他们的构造与原理。

不同的实验、模型、方案可以在头脑中互相掐、格斗。

阳明先生坐在竹子前格竹子七日，后来把竹子砍了，说心外无物。

如果我们死静坐在一枚核桃前，再怎样用心法去格物，不如用两个核桃放手里一捏，壳破开了，品尝一下核桃仁的味道。

Stay Hungry：我看熊老师《王阳明一切心法》中就重点讲了朱熹和王阳明对“格物致知”的不同理解。小优越的感觉。

爱就是关怀：熊逸老师，这篇文章通过您的梳理，让我知道了总体构架，早上好！

知行合一33216320：为什么要把大学和中庸从礼记中分离出来呢？是出于什么考虑，什么意义呢？

兴权：熊熊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八妇女节也是从三纲八目引伸来的吗？呵呵，一个打下了新中国，一个让全世界妇女得解放，真不愧为大学之道呀！

言成：“三纲八目”这种纲领性条目性的文字看起来是通俗易懂的，具体“格物致知”起来、实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每个人都知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很好理解，但知道并不意味懂得，懂得不意味着执行，所谓的知易行难，作为四书的基础入门，修建楼宇的土要夯实，一砖一瓦要严丝合缝，基础打的粗枝大叶，这座帝国大厦将随时面临着摇摇欲坠的风险。

云之裳：对于“三纲八目”的解读，乍看上去容易理解，有点儿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就是儒学为“大人”所展示的人生进修阶梯嘛！但是细究起来，仅仅“格物”“致知”这几个字要想明白，也是相当相当费思量。

朱熹使用的方法类似于归纳法，从广大到简约，先研究事物之理，再启发人心，通过"自新新民"，向外教化。

王阳明使用的方法类似于演绎法，由简约到广大，由内向外。提出了颠覆性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良知与致良知的三大主张。主张先“发明本心”的内修方法。

儒家的全部学说实际上都是循着 “三纲八目”展开的，据说抓住这“三纲八目”，就等于抓住了一把打开儒学大门的钥匙。

但是这“三纲八目”毕竟没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么简明易懂，希望在老师的指引下，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领略儒学经典的奥义。

穿新衣的皇帝：熊你和我一样不爱睡觉的么，这会儿就有几个精选了？从蛛丝马迹，应该能猜到你的一些信息呢。

熊逸(作者) 回复：我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赖卫烽：早上好！终于沙发一次了，现在的生活都习惯了夜猫。四书五经是我们对古代文化文学以及学习的最基础的印象，但其实很少人去认真全部学习了。 感谢熊老师！

diceking：今天的留言没有被精选 😭😭😭

熊逸(作者) 回复：那就选这条吧！

迷糊小胖：看熊逸老师今天的内容，才领教传播的力量。之前或者现在在网上搜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传播过程中是完整的一句话。今天才知道每两个字隔了一个顿号。

但以完整的一句传播，也有好处。基本没什么争议，因为后两个字限定了前两个字的意义。修身可能不理解，齐家，那就是和家有关，修身就是比家小一个单位，应该是个人。后面是治国，比家大一个单位，治是个动词，那修齐也该是动词，修和齐在今天也许搞不清是什么意思，治国对于现代汉语好理解，小白化的理解就成为治身，治家，治国这样一个范围依次放大的顺序。平天下就是比治国再放大一个范围。只不过今天的天下就是国，理解上就有点困难了。

但格物和致知是两个词也是今天才知道，当然可以被有古文基础的人笑死，不过还是那句话，能流传的才是存在的。看到的一直是格物致知，听到的解释是格物致知是一个现代搞不清楚什么意思的词，明朝有个圣人叫王阳明，他也搞不清格物致知什么意思，他先从“格”竹子开始，结果没格明白，还把自己格的大病一场。从此创立了自己的学派。加上这个生动的故事，格物致知无人探究，但解释格物致知是什么？是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区别点，一个小白理解到这里，觉得就足够了，至于《大学》这本书，摆一本在家装样子，会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会讲格竹子的故事，似乎也就足够吹牛了。

本周终于有机会，听听熊逸老师表达轻松而内容严谨的解读，又是美好一周的开始。

常林：兑现了留言诺言，在个人公众号写了上周的沉重话题，大部分引用了老师的文章，只是有些改了次序，只有两段是切身自己的感悟。蹭着老师的好文笔、好思路，朋友圈的点击率比以往的高多了，很多朋友同事同学都给我留了言。多谢老师！ 或许看了明朝那些事，对王阳明印象很深，图书馆、很多专栏都是他的格物致知，而对朱熹就很少提及，只是见过课本上有他的诗歌！